《热夏》怪诞江阳

77、第 77 章

　　杜懿给张扬承诺的要拿冠军，那就会竭尽全力去达成目标。
　　国际的比赛其实也不一定就比国内的比赛更难，从国内选拔的学生无论挑出哪一个放到别的队里都能横扫一片了，若是单论解题/计算/推理他们其实并不紧张，只是说国际上的赛事多了些较为新颖的比赛模式，但对不管是在应试还是实务上都有充足经验与能力的杜懿来说，在第一天和其他国家队伍交锋后，他就知道，这次的冠军应该悬念不大。
　　比国内慢六个小时的时差，杜懿没有在比赛中途度分心，也不敢时常打电话耽搁张扬读书，只能在下午五点比赛结束的时间，也就是凤里中学下晚自习的时间给张扬打电话，国际长途，不管是接听还是拨打，话费都是惊人的，他不敢说太多，只大体上了解下张扬今天是不是还好，听一听张扬的声音，他就结束了通话。
　　2月22日，再有两天就结束这次的欧洲征途，各国的队伍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都熟悉了些，不比前几天的含蓄，这两天晚饭时间都互相交换邮箱、联系方式。
　　杜懿又再度变成赛中最受瞩目的人，想和他交流的人不在少数，但奈何他一点不热络，没有沟通的意思，别人也都不好一直围着他，只得换人说话了。
　　“其实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啊。”坐杜懿旁边的是徐立斌，他是这次北航安排的领队老师，也是北航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的教授：“这次来的都是世界各地挑选出来的精英人物，未来很有可能在行业内也会碰面，借此机会互相多了解些，对未来发展也不会有坏处。”
　　杜懿只是笑了笑：“谢谢徐教授，只是最近比赛感觉有些累，没多少心思去想这些了。”
　　徐立斌：“没心思就算了，来日方长倒也不及。”
　　徐立斌其实早就几年前国内中学生飞行器设计大赛上就认识杜懿了，这些年杜懿也是他重点关注的一个学生，而这些年杜懿的成长和在飞行器设计专业方向的无限可能他全都看在眼里，也兴奋于这个行业将会出现一个难寻的天才人物，所以他一直想让杜懿到北航重点培养。但是······他瞅了眼一同当领队的人·······
　　最近这一年隔壁那个大学的黄老想要和他抢人他不是不知道，他也很清楚，清华已经给杜懿开出了保送的通道·······徐立斌觉得牙痒，清华的名声吸引力确实很大，甚至这次赛后，只怕很国外名校都会向杜懿抛出橄榄枝，他实在很想要这个学生，但选择权就在杜懿。
　　只是······
　　徐立斌小声道：“美国那边领队是m大的，他最近出了一个关于设计安全的论文，里边提到的很多观点，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你可以借机和他交谈一下，机会可遇不可求。“
　　虽然想要杜懿来北航，但不论杜懿最后选择是什么，他都希望这个青年人在有限的年岁里多学多看。
　　杜懿点头：“好的。”
　　说完这话，杜懿略微思索，还是问到：“徐教授，有个事我想问问。”
　　“你说。”
　　“这次竞赛如果获得冠军，除了举办方给的奖金，之后国内还会不会有新的奖励？”
　　没曾想杜懿竟然问的是这个事，徐立斌顿了顿，才望向杜懿说到：“你是说金钱上的奖励？”
　　“对。”
　　虽然和杜懿真正接触的时间算不得多，但几年下来，徐立斌对这杜懿的性子还算是清楚，算得上一个醉心喜欢事业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的人了，再加上他也了解过杜懿的家庭，父亲公务员、母亲医院医生，虽然生在偏远小县城，但是家境也不算事差的。
　　他不认为短短时间，杜懿对金钱多了渴望，“有倒是有奖励，每年都不太一样，去年冠军给的是十万，给到队里，你们每人平均能分到一万多。”
　　杜懿听完，点了点头，算上举办方给的，那这次能有三万多·······
　　徐立斌看了下没有说话的杜懿，小心问到：“杜懿，最近，家里还好吧？“
　　杜懿心思放在了回去之后如何攒钱上，没有细想徐立斌话里的意思，他一边吃饭，一边翻看手机，看看张扬有没有给他发□□信息，随口说到：“挺好的。”
　　徐立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2月26日，这次的竞赛依旧没有悬念的结束了。能来参加这次竞赛的，基本上都是早被保送了的学生，没有升学的压力，高强度的比赛结束，其余的学生都选择借着机会留下来在欧洲多玩几天，但杜懿却是连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27号领了奖的那个时间，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去酒店拿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准备赶往机场。
　　“徐教授和黄教授都让我们多玩两天，你就这么急着回去？忙着见情人啊？”和杜懿同一间房的曲揾翰揶揄道。
　　杜懿托着行李，笑了下：“什么情人，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本来只是瞎说的曲揾翰没相到竟然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他瞪大了一双眼，说到：“我去？你还真有对象啊？之前都没听说啊!你这对人冷淡地·······我还以为只对飞行器研究有兴趣呢······哎，算了，后半年去北京了，介绍来认识认识啊？看看是谁能让你这大神动了凡心。”
　　杜懿点了点头，见时间不早，他也没在说什么，和曲揾翰道了声再见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2月28晚上十点，转了两次飞机的杜懿回到了离开二十多天的g省。已经二十几天没见到张扬，心像是被拴着一根细丝牵挂着缠绕着的思念汹涌澎湃，下飞机的时候，他都没有去想张扬是不是在上晚自习，就打开了手机拨通了张扬的电话。
　　等电话拨通他才幡然想起，这个时间点还没下晚自习。只不过也没等他挂掉电话，张扬就已经接了。
　　“喂，杜懿？”
　　听到张扬的声音，杜懿心就颤了下，想着可能是课间休息，杜懿也没再纠结，一边赶往取行李的地方，他一面笑着说到：“张扬我回来了！现在刚下飞机，待会儿坐我爸的车回去，应该十一点就能到凤里！待会儿我就去找你！”
　　正在加班的张扬握着手机的手颤了颤，他轻喘了一口气，抬起空下的那只手擦了擦累出的满头汗水，他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着一个小时后，杜懿就会知道他早就不再凤里·······
　　这么想着，张扬连身体都细微的颤抖起来，可是早已做好了的决定，他不可能半途而废，这段时间伪装着还在读书向杜懿说谎的他，也不差这一句假话。
　　只是，他本想说‘好’，‘等你回来’。
　　可是，当下一刻，电话那头传来杜懿的声音时·······
　　“怎么不说话了？”杜懿轻声细语：“张扬，我想你了。”
　　手用尽了全力捏紧了电话，那两句早预想过无数次的谎言在这一刻全部溃散，张扬压抑着的声音，轻喊出了杜懿的名字：“杜懿······”
　　张扬颤抖的呼吸声透露出的痛一点点通过听筒传到了杜懿耳中，原本的笑僵在了脸上，一种不安卷级而上的时候，杜懿有些慌乱地问道：“怎么了？张扬？怎么了？”
　　张扬强迫自己自己冷静下来，才缓缓说道：“没什么，没事儿，别担心。”
　　“真的？”
　　“真的。”
　　杜懿不太信，但想着一个小时后就能再见，他也没再追问。
　　“那我待会儿去你家找你。”
　　“好。”
　　“那我先挂电话了，你好好上课，待会儿见。”
　　张扬本还想说“好”，但是话到嘴边，再挂断电话前他却换了话语。
　　“杜懿。”张扬又喊了他的名字。
　　“嗯？”
　　张扬抿了下已经干燥得起皮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他却是笑着重复着离开前他给杜懿说的话：“你要照顾自己，要完成你的梦想，要永远都好。”
　　杜懿闻声一怔，心更是不明所以的咯噔一跳，他蹙紧了眉头准备问话，但那头的张扬却说道：“杜懿，再见。”
　　而这四个字让杜懿眼前瞬间闪现年前离开凤里县的那头，张扬送他离开喊出再见时的画面。
　　“张扬！”
　　只是他喊出话时，张扬已经挂断了电话。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在杜懿脑海涌现，他立马拿了电话再回播过去时，却提示对方已关机。杜懿脑子一寸寸得嗡嗡作响，他慌了神，行李他都没有去取，转而疯一般奔向了接机口。杜绍绅在那里等他。
　　张扬挂了电话后，看着手机上杜懿的名字，苦笑了一声。他动作缓慢地打开电池后盖，把手机拿下来后，又拔出了那张只等着杜懿一人电话的电话卡。
　　前两天空闲的时候他去办了深圳的卡，套餐下个月开始用，这个新的号码他只告诉了家里人，其他人都不知道。
　　一直没用这个卡，一直等着杜懿这最后一个电话······
　　他本来想好好的说个再见，可是，他办不到，甚至都不敢去面对。
　　年后工厂的单子多了太多，但是厂里的打包工却实在不够，连续加班几天的大伙儿都累得受不住，不远处工人见张扬打完电话还在那边发呆，就大声喊道：“张扬，赶紧的，今天量太大了，要是再不抓紧哥几个今天又得通宵了！”
　　张扬把手机和那张卡收进了衣服兜里，他扯着脏了的衣服下摆擦了下头发上的汗珠，应道：“马上来。”
　　杜绍绅不知道张扬的事，杜懿没在家，张扬不来也是正常的，再加上工作忙、平时给杜懿打电话杜懿偶尔提及张扬的事都嗨不错，他们也没有都去问了。
　　所以当自己儿子行李都没拿，奔跑过来就满目慌张着问他张扬最近怎么样时，他什么都不知道。
　　坐在杜绍绅的车里，杜懿麻木地拨了无数个张扬的号码，一直提示关机的声音，他都不停止。
　　杜绍绅望着几乎失了魂的儿子，才赶忙提醒道：“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他家里人？”
　　“他家里的电话没人接。”
　　“那你问问你们同学？”
　　听到这话，杜懿仿佛才找回了神志，连忙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赵倩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半晌才接通，电话那头赵倩的声音满是小心和犹豫：“杜、杜懿？”
　　听到这个语气，杜懿心都沉了下去，赵倩肯定知道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们的他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
　　“张扬在哪儿？”
　　从教室走出来接电话的赵倩，悄悄看了身边跟着她出来的韩博宇，“你、你已经、回来啦？”
　　“对，回来了，所以，张扬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杜懿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些，但却做不到。
　　在一旁的韩博宇也听到了他的声音，知道杜懿此刻肯定非常不稳定，他接过了电话，说道：“我们是真不知道，他去哪里，他一个字都没给我们说，只让我们在你比赛期间别告诉你。”
　　韩博宇话落在耳里，就已经全面地证实了杜懿的猜想，张扬退学了。
　　早已攥紧拳头的他，牙齿都颤抖地开始哆嗦，“什么时候的事。”
　　“刚开学的那天，他退学都办完了我们才知道他之前就和郑家签了赔偿协议······对不起，我们、我们没能·······”
　　杜懿：“他哪天走的，你们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根本不说，我们以为他会在凤里，但是13才收到他的信息说他出省打工······”
　　十三号······杜懿猛然一震，就是他出发去欧洲的那天，所以那天他电话里听到的提示音是火车站的提示音？
　　杜懿咬紧了牙关，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谢谢”后就挂断了电话。
　　“张扬退学了，出省打工赚钱还债·······”杜懿红着眼，说道：“爸，我想去张扬家问问。”
　　杜绍绅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想着张扬那孩子他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我送你过去。”
　　杜懿赶到张扬家时，刚陪着何芳华输液的张沁柠才回到家，何芳华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张扬走后她在县中医院住了十来天的才见好，本来今天张沁柠是要陪着何芳华住院的，但明天就要开学，何芳华硬逼着她回家来。
　　晚上十一点听到敲门声，本来一个人在家的张沁柠是不应该开门的，但当她听到杜懿的声音时，才赶忙去应门。
　　入目就是杜懿哥疲倦又焦急的模样，张沁柠心头一紧想着张扬走之前嘱咐她的话·······
　　“沁柠，你一个人在家？”
　　“嗯。”。
　　杜懿眨了眨干涩的眼：“何姨呢？”
　　“妈妈身体不好，住院了。”
　　杜懿：“严重吗？”
　　张沁柠点头：“严重，不过最近好了一点。”
　　“钱够用吗？”
　　张沁柠手指搅动着衣服，好半天才红着眼睛，哽咽：“不知道······”
　　杜懿闭了闭眼，每问一句话张沁柠的每一句回答，都在提醒他，这些都是张扬不得不离开的因素······告诉他，那是张扬唯一的选择······
　　可是他不想再知道这些了，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沁柠，我问你，你哥哥去了哪里？”
　　张沁柠抿着嘴不说话。
　　杜懿又问：“你给我说吧，张扬去了哪里？”
　　想到张扬，张沁柠眼泪又再也止不住了，她摇着头，就是不说话。
　　杜懿有些急了，但是任他怎么问怎么说，张沁柠就是不说话，不回答。
　　“沁柠，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帮你哥 ，我可以帮他。”
　　张沁柠哭出了声：“不，不·······我哥不让我告诉你，他不让我说······”
　　杜懿颤抖着：“没事，你给我说，他不会怨你的。”
　　张沁柠拼命地摇着头，眼泪一滴滴地往下砸：“杜懿哥，你不要再问我了，我哥走之前，他······他说他就求我这一件事，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杜懿怔怔地望着张沁柠，眼里盈了泪花。
　　他看着张沁柠给他说着那天张扬的原话，告诉他张扬的祈求，“·······他不想让你知道，他不想······”
　　杜懿的手颓丧地垂落在身侧，他想着刚才最后电话里张扬说的那几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
　　就算张扬不说，他也知道为什么张扬不愿让他知道，也不再让他联系，因为张扬想让他好好比赛，因为张扬知道只有还有牵扯，他杜懿就不可能放弃他，张扬的责任感让他站起来背负着歌债，而张扬对他的感情，让张扬不愿让这个重担落在他身上一点，只想他放肆的飞。
　　就像刚才张扬说的，张扬希望他健康，希望他开心，希望他梦想成真·······他知道张扬是顾念着他，想要他好·······
　　可是·······
　　回家的路上，杜懿都是浑浑噩噩的。
　　坐在自己的房间书桌前，杜懿望着旁边的椅子，不知道几时起，他和张扬的书桌前都是这样的摆设，两个并排的椅子，一起并肩看书的身影。
　　而如今那个并肩的人他却不知道在哪里。
　　杜懿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这是张扬累的时候最常做的动作。
　　不知几时，周婉珍拿着一杯温的牛奶走到了杜懿旁边，她坐到了一侧的小沙发上，没有说话。
　　许久许久，望着天花板的杜懿才出了声：“妈，我现在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是，十八岁，成年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我帮不了我最喜欢的人，到现在我都只能就这么看着他离开。”
　　杜绍绅应该是在杜懿去张扬家时给周婉珍讲了张扬的情况，讲了杜懿现在的状况，周婉珍听到那一句‘最喜欢的人’时虽是愣了愣，但却也没多说什么，她只说道：“人生多的是难的事和无可奈何，不是所有的都能尽善尽美。”
　　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杜懿说着：“我不敢想张扬是怎么说服自己去办了退学，我不敢想他怎么背着行李离开这个城市，更不敢想，这几天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让我安心比赛。”
　　“张扬让我照顾好自己，他让我不要浪费了时间，让我去追梦，可是他的梦怎么办？他想让他妈妈、妹妹和我都好好的，可是他怎么办？谁来成全他？”
　　杜懿哑声说着：“谁能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