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夏》怪诞江阳

76、第 76 章

　　2011年，凤里到广州的普快火车，弯弯绕绕一千五百多公里，途径十五个站，历时二十一小时二十八分钟。

　　正月十一虽然不算返程特高峰，但也是小高峰了，火车满满当当坐满了人，张扬只有站票，偶尔有人上下车能得个空座坐两分钟，但大部分都是站着的。

　　白天如此，晚上更是如此。

　　张全振虽然说是和张扬换着坐，但到了晚上睡着的时候也没管那么多，拥挤的车厢里张扬没什么睡意，但站多了确实是受不住，深夜的时间他找了个靠近车门的空地坐下，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天和景发起了呆。

　　到达广州的时间是隔天早上八点，火车稍微晚点了些，但好在他们转车去深圳的票是在中午，只是起点站不在广州南站而是广州东，需要坐地铁前往。

　　2011年，广州，偌大的城市、耸立的高楼、绚丽的广告牌、纵横的八条地铁线路从地下将城市串联成网。张扬没有出过省，也没有坐过地铁，他所在的凤里县更是前几年才有了第一栋拥有电梯的楼房。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华南地区的大城市，在书本里无数次提到的北上广中的“广”，而当他踏上这片土地时，听着这个地区的乡音粤语时，陌生的环境、比小县城更快的节奏、连票都不会买的地铁，都让他觉得自己彷如一点尘埃，落入这个世界的角落。

　　凤里县是缓慢的，凤里县的阳光灿烂微风和煦的，凤里的县城小得他跑个半小时都能贯穿东西，但是广州不一样，坐快速的地铁从一个火车站到另一个火车站都需要五十一分钟，而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人都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这个城市对他来说永远只是过路，他来不及多看一眼，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多看一眼，背着行囊来，又匆匆背着行囊离开，即便他的大堂哥在耳边兴奋地给他说广州珠江夜景好看，广州的早茶好吃、广州的风土人情如何......他都没有再多关注，他只关心到深圳进什么厂，有多少工资，他能赚多少钱。

　　从广州辗转到深圳却还不是终点，深圳的工厂是多，但都没在城区的位置，都分散在较远的工业区，张全振所在的地方叫做沙井，距离深圳的火车站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人乘车到达沙井时，都已经下午四点了。

　　沙井这个地方和张扬从车窗看到的广州、深圳不太一样，没了那种冲击人心的繁华，多的是低矮的厂房，没错，除了部分商业街，这个地区都是连片厂房聚集，去往张全振所在公司的路上，他没在听到多少粤语，路过的人多得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也多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言语。

　　张全振所在的是一家叫做大龙家电有限公司的电子厂，专营户外LED灯和□□制造。

　　年过了大半，厂房外也张贴起了招工启事，上边写了基本要求和工资待遇等内容。

　　“你看吧，现在我们公司主要招聘的就是操作工，这上边虽然写的高中生，但差人的时候也不会审这么严，只要你身份证上满了十八岁。”

　　张扬仔细看了下操作工的具体工作，主要是打螺丝、线材组装、打包这三个，也不晓得是三个都要做，还是有三种工。

　　“我啊，在公司人事部里有认识的人，”张全振仰着头朝张扬笑道：“待会儿我带着你进去，给他说一下就行了。”

　　“好，那麻烦全哥了。”张扬说道。

　　“小事情！走嘛，我带你过去。”说罢就领着张扬往厂里走。

　　张全振在这边呆了几年，和门卫也是熟人了，门卫大叔见着他带了人来，也开口问道：“回来了？你这是带谁来公司了？”

　　“我堂弟，叫张扬，来这边找工作。”张全振道。

　　门卫大叔打量了下张扬，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小伙子看着精神得很呢，又帅又高的！”

　　这话张全振没接，只笑着说道：“以后麻烦周叔多照顾了。”

　　张扬听到这里，也朝周叔笑着喊了声：“周叔好，以后有空一起请您吃饭。”

　　周虎更是笑眯了眼“行！”

　　张全振听着瞧了瞧张扬，走远了他才说了句：“你挺会说话的嘛。”

　　张扬笑了笑，没有多说，只问道：“全哥，我刚才在招聘启事看到说是公司提供宿舍，这个宿舍是免费的还是要另外交钱啊？”

　　张全振：“宿舍是十二人间，像高中宿舍一样是上下铺，每个月收费50，水电费这些就大家一起平摊的，算起来大概到每个人头上也是有50来块。”

　　“50？这么贵？”在凤里那个小县城，五十块钱差不多可以单租一间房了，这里住十二个人都还要收五十。

　　“贵？这算便宜了！”张全振斜睨着张扬，像是笑他少见多怪，只说道：“你要是到外边去租一间差的房子至少都要六七百！”

　　张扬想了想，那就是每个月一百的开销是必须的，“那么吃饭呢？要多少钱？”

　　“厂里面有食堂，有便宜有贵的，便宜的一碗清水面加个素卤子三块五，贵的三菜一汤八九块。”

　　张扬在心下默默地算了算，这样下来，一天十块钱那一个月也得三百......加上他刚才看的薪资四千到五千.......

　　“能不能自己煮饭？”

　　“可以倒是可以，每栋楼一楼都有个公共厨房，但是吃饭时间的时候煮饭的人很多，要排队，工作本来就忙，好些人觉得与其耽搁这个时间来煮饭不如多去做几个件，到时候你看嘛。”

　　“好。”

　　厂区很大，两人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招工面试的点上，这个时间还有零散的几个人在排队等着面试，张扬见状正准备过去排队，张全振就拉住了他：“你一会儿就说你去年高中毕业了，问到毕业证书的话，你就说是忘记带来了，我这里有两包烟，待会儿我去拿给那个面试的郑哥，给他说一下，结束后你把烟钱给我就行了。”

　　张扬看了眼那两包软黄，从衣服兜里掏出五十递给了他，点头：“行，麻烦全哥。”

　　张全振接过钱就往面试那人那边去了。

　　张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张全振把烟塞到那个郑哥兜里后，那个郑哥就朝他望了过来。

　　张全振说完话，就跑回来给张扬说道：“可以了，你去排队。”

　　面试很简单，只随便问了年龄看了身份证，确定工种后就让张扬去填表了，甚至连学历这些都没多问。

　　张扬挑的是打包工，负责解释、帮助填表的女生冯雪丽说打包工最累，但确实是里边工资相对高的，本来她怕张扬做不来这个活儿，推荐他先试试打螺丝的，张扬没有选。

　　表填完，一旁等着的大师傅见没有面试的人后，就带着之前面试的几个人和张扬一起去要工作的地方看看。

　　张扬还背着行李，一直带着也不方便，好在那个冯雪丽还是挺热心的，让他们几个把行李放原地她帮忙看着，等他们逛完工作的地点回来再一起去办理住宿。

　　包装部主要负责电子产品的包装、打包和装车三种，包装和打螺丝有些类似都是细致活，但打包和装车就更偏重体力了，张扬主要是干装车了，但是不装车的时候也需要去帮忙打包。

　　“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中午吃饭一个小时，晚上六点下班，但是很多时候任务重的话，都是要加班的，加班会给加班费，累是累，但是算起来每个月能有五千多一点，是我们厂的高工资了。”

　　大师傅叫王大帅，四十二岁，是江西过来这边的，170的个头，眉毛很浓，算得上打包部的老人，平时负责带他们新人，也负责监督工作。这次新进来直接当打包工的只有张扬一个人，他是最后才看着还是一副学生模样的张扬，专门给张扬解释：“我先提醒你，劳力不好干不了这个活儿，到时候要是不行，就调你去其他部门。”

　　“干得了。”张扬点头：“不会拖后腿的。”

　　“那就行，”王大帅点头：“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去办住宿，那你明早八点过来，我给你培训一下，然后直接上工。”

　　“好的。”

　　熟悉了工作，张扬回到远处时，张全振已经没在那边了，张扬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全哥？你回宿舍了？”

　　“是，我先回来洗澡收拾了，我在十三号楼的5012宿舍，你先去办住宿，一会儿整完以后给我打电话，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

　　等着他来拿行李的冯雪丽在一旁看着他，见他打完电话后才笑着问道：“你叫张扬？G省来的？”

　　“对，谢谢你帮我看行李，”张扬背上行李，又问道：“我该去哪里办住宿？”

　　“现在十号楼还有空床位，你直接拿着刚才填的表去楼管那里登记就好了，他会给你钥匙。”

　　冯雪丽瘦瘦小小的，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她样貌很显小，但已经工作了，张扬估不出她的年纪，也不知道该怎么喊，只能忽视称呼，问道：“那宿舍楼......”

　　冯雪丽言笑晏晏：“我带你过去吧。”

　　“你给我指个路就行了，不用麻烦了。”张扬没打算和别人太多交流。

　　“不麻烦！我也正好要回宿舍呢，顺路的~”

　　冯雪丽都这么说了，张扬也不好再拒绝，只能跟着她往宿舍楼区去了。

　　冯雪丽是个健谈的，一路上和张扬说了好些厂里的事，张扬对不熟的人其实话很少，顶多只应一两句。

　　冯雪丽见他对厂里的事似乎不太感兴趣，又换了话题说道：“你用的还是你老家的号码吗？”

　　张扬点头：“是。”

　　“那可能你还是得换一张这边的卡了，要是继续用那张卡，漫游费和长途费可贵着呢，打一分钟的电话地花两块钱！”

　　张扬闻声一顿，确实，来了这边为了节约用钱，是应该换张卡的，不然电话费会高地吓人，但是......

　　张扬想到现在已经到欧洲的杜懿......

　　杜懿这段时间每天都会给他来电话，要是换了......

　　“再过几天吧,”张扬垂眸，“等月底就不用了，三月份换卡换新套餐划算些。”

　　“也是。”

　　张扬的宿舍在十号楼三楼3023，办好手续、拿了钥匙张扬拿了行李就去楼上，宿舍不大，是水泥地板，左右两边各摆放了三个上下铺、六个长条形衣柜，没有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年还没过完，这个宿舍目前还没人会来，张扬挑了靠窗的空床上铺，把刚才去旁边的小超市买铺盖和垫子铺好，他才把行李打开。

　　他带的衣服很少，四件短袖，两件长袖，四条裤子，其他的......

　　张扬拿出了背了一路的飞机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头枕头边，又把四本书拿了出来放在柜子最深处。

　　那是杜懿送他的礼物，还有杜懿写满讲解和笔记、注解的参考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