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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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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的这个年,是张扬家过得最没有趣味、最不热闹的一次了。
二月五号,大年初二,张扬拿五十块钱买了一提牛奶提到了他大伯张成明家,张成明的儿子也就是张扬的堂哥张全振。已经回了家,张扬是去联络关系,请他年后带他去广东的。
“广东那边的厂很多,年后又是招工的大季,是很好找工作的,就是不同厂待遇不一样,我之前东莞、广州都呆过两年,这几年去了深圳,在一个电子厂,对比下来还是深圳的底薪、提成要高一点。”
“大概一个月赚多少?”张扬问。
张全振翘着二郎腿,夹着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说:“这不一定,在厂里一般工人有两种计薪方式,一种计时,一种计件,新进厂的要想赚钱一般都是干计件的活儿,多做多得嘛,有些做得快的,一天到晚都在做的,一个月能有个四五千。”
五千......
张扬心里盘算了下,四五千在凤里是高收入了,但是对于那个债务......
“那计时的呢?”
“计时的一般每天做八九个小时,九块钱一个小时,算起来还没计件赚得多,但是胜在可以利用空闲的时间去学点技术,我现在就是搞计时的,空下的时间找了个装修的师傅学技术,一个月赚不到几个钱,但是技术重要啊。”
张扬点了点头:“谢谢全哥。”
张全振抖了下烟灰,说:“嗯。”
“那全哥哪天回深圳?”
“13号吧,要是过完十五再回去的话怕买不到火车票,那时候人多得很,十三号是正月十一,不算太挤。”
“那可能要麻烦全哥带我一道了。”
张全振摆了摆手,笑道:“好说,我妈昨天就给我讲过了,你跟着我就行,不过要提前七天买票,你家不是在县城里吗?那边离火车站近,你可能要去火车站帮忙排队买下票喽。”
张扬也知道买票排队给钱可能就都是他负责了,但有求于人他也不去计较这些,只笑着点头:“行,要不今天你先把身份证给我,今天都三号了,要不了几天就得买了。”
“好。”张全振说完就起身去拿身份证。
和张全振说定好事情,张扬就没再老家多停留,掐着下乡班车的时间点赶了最后一班车回了县城。
车子刚到县城的地界,他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杜懿来的电话。
张扬顿了顿,铃声又响了几次,他清了清喉咙才按下接听键。
“喂,杜懿?怎么了?”张扬试图拔高他语气的调子,让人听起来精神些。
“你今天电话一直打不通呢。”杜懿说道:“去哪儿了?”
张扬:“去老家了。”
“怪不得。”张扬笑道:“现在回来了?”
“是啊,刚下车你的电话就来了。”
“想和你聊聊天嘛。”杜懿说着:“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把那十几万给郑家,他家就消停了,当然是好的。”
“那就好,能安心读书了。”
张扬听着,心像被针刺般疼了,他咧了咧嘴想笑着应是,但是却实在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隔着电话,千里之外的杜懿瞧不见他的神情,光凭声音也听不出他的异样,只继续说着:“这两天看书有什么不懂的就在□□里给我说,我解了发给你看。”
吹着冷风步行回家的张扬深吸一口,杜懿回江苏后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问他这两天做什么,问他这边情况,而他的回答却是十句中参杂着八句假话,这种哄骗每说一句他都觉得痛,可是,又不得不说。
“最近暂时都没什么问题,你先准备你的比赛,别操心,”感觉到呼吸开始颤抖,怕杜懿发现,张扬只得匆忙说到:“我手机电量不足了,就先挂了,改天联系。”
“好,你赶紧回家。”
“嗯。”
结束了通话,张扬却没有走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杜懿的电话号码,许久才回神往家走去。
2月6号,张扬天还没亮就赶到火车站排队买票,买票的人很多,窗口却只有两个,张扬足足排了三个小时才到了他。
凤里没有直达深圳的票,只能买到广州南站,等到了广州再转车。但即便如此,春运期间,相对还算人少的十三号的票都基本卖完了,只剩下一张硬座和站票,张扬想了想就把坐票买给了张全振,他拿的是同车厢的站票。
广东气温比凤里高得多,全年基本上也穿不上多少厚衣服,张扬没什么可整理的行李,买完票后,剩下的事就是等着学校上课时去办理退学,等着十三号坐火车去广州。
何芳华的肺部严重了起来,已经到了咳嗽会吐出血丝的地步,张沁柠拿了自己存了十来年的钱带着何芳华去医院看病,早已没再看书的张扬就去菜场帮着扫地。
不知是不是逃避的心理,张扬总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但好像老天却一点没听到他的期盼,初九开学的日子眨眼一瞬间便到了。
2月11号,高三开学的日子,张扬最后一次穿上校服去了学校,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去教室,而是找到吕思平说明来意。
听张扬说完话的吕思平坐在位置上十几分钟都没有说话,教师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也都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张扬垂首站在他的旁边,等着他的回话。
“就只有四个月了,临门一脚啊......”说出这话的吕思平声音都是抖的,可是张扬家的事,他都看在眼里,郑家连续几天来学校闹的事,他也清清楚楚。他很清楚,要是有别的办法,张扬都不会走到这条路上。
“你真的想好了?你妈也同意了?”吕思平望着张扬,问着。
张扬点头:“是,至少我妹能好好读书。”
吕思平抬手压了压眼,没有说话。
张扬垂眸,还是开口问道:“吕老师,这个手续该怎么办?”
吕思平喘了口气,有些泛红的眼望向张扬,“......得去教务处填个表。”
张扬:“对了,我还有一件我想问问吕老师。”
“你说。”
“学校就是还有没有那种不算太累的工作,我妈妈......”
吕思平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帮你问问,应该是有的。”
“那麻烦吕老师了。”
吕思平叹了一口气:“不麻烦,你放心。”
张扬退学的事,除了家里人,他没给任何人说,所以就连赵倩他们都不知道这事。
“张扬咋没有来读书啊?”经过年前郑家闹事,赵倩实在是有些怕了,今天来学校没见着张扬,她心里更是担心,“放假这几天他□□也一直没上。”
“应该没事吧,”龚淮文说道:“刚才我听旁边的人说看到张扬去了吕老师办公室。”
“哦哦。”听到张扬有来学校,赵倩这才放下些心来。
龚淮文问:“那我们要不要按照前两天商量的看看班里人愿不愿捐款?”
韩博宇站在她旁边,摇头:“我一直觉得不太好。”
赵倩:“现在还管什么好不好的!这些事又不是张扬的错,张扬这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得搞到钱才行啊!”
周静文眉目紧锁,“是啊,先试试吧,有一点十一点,我们几个整了半个月也才到手两三千,看看班上还有没有人愿意捐点的,张扬家现在的境况太难了。”
吴建华:“对,我怕郑家再闹下去,张扬......”吴建华说不下去了。
本来就心急的赵倩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吴建华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讲台那里问一声!”
话说完,赵倩就大阔步走到了讲台上,课间十分,临近高考的班上没有一人出去闲逛,全都埋头刷题,赵倩声音本来就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喊了一句“同学们”,本在学习的人都抬头朝她望来。
“同学们,想来大家都知道张扬家出了事,他爸爸也过世了......他家现在的境况不用说大家也都清楚,他妈妈身体不好,妹妹也还在读书,但现在的情况......”赵倩说着眼睛都盈满了泪,“他们家现在非常困难,读书都要变成问题,我们都是同班同学,将近两年的情谊,如果说大家愿意帮帮忙,能不能帮帮他,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几个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凑不够钱,我想问问大家能不能帮个忙,帮帮张扬......”说到这里,她躬下身向着班里的同学鞠躬,哽咽道:“拜托了大家......”
她话说完,龚淮文他们几个也陆陆续续走到了讲台上,对坐着的同学鞠躬:“希望大家能帮个忙。”
“拜托了。”
“作为同学,拜托大家。”
原本安静的教室,开始多了议论的声音,张扬家的情况,他们确实都看在眼里,也亲眼瞧见郑家那边围堵闹事的模样......
只是.......
半晌教室里都没人站起来,直到韦颂樊从包里拿出了钱走到了讲台前:“我身上只有这么多,能帮一点算一下吧。”
他开了个头,班里其他犹疑的人就慢慢有人站了起来只是不等人把钱拿出来,坐在教室中间位置的姚程远却大声道:“捐钱?捐什么钱?他张扬有什么脸要这个钱?”
他这么一喊,班里的人都朝他望去,他仰着下巴继续道:“嘿,你们搞没搞清楚是他爸撞死人了,还撞死两个!他家这是罪有应得!被撞死的才应该喊着要捐钱呢,他们这一家子杀人犯有什么资格要大家捐钱!”
和他玩得好的几个人也连连附和:“是啊,杀人犯还好意思?”
“要是我啊脸都不敢露了!”
“杀人犯”三个字落在台上几个人耳里实在是刺耳得很。被姚程远这话气炸的吴建华走到他的跟前:“你什么意思?话不会说就不要张嘴!”
姚程远“你们好意思做这种事,我还不能说话了?拿着班里同学的善意去给杀人犯赔钱?好意思吗?!”
他这么一说,班里的人面面相觑,也开始嘀咕了起来。
龚淮文实在听不得,以斯文有礼冠名的他也拱了上去,怒骂道:“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打的什么主意!特别是你,姚程远!你他妈的就是嫉妒张扬,嫉妒他成绩反超了你,嫉妒他比你更有可能考上飞行员!你他妈的就是巴不得他受到影响考不好,然后你好上位对吧?!”
被点中心思的姚程远脸都难看起来,他一把推到龚淮文身上:“放你妈的狗屁!”
龚淮文没有防备,这么一退就撞到了后排的桌子,脚下一绊就倒在地上,在他一侧的吴建华一见也气了,就想冲上去揍人,但后边的韩博宇赶紧跑了过来将他拦住。
这半年来和张扬他们断了联系的甑旭林听到这里也坐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就想冲过去,但是坐他旁边的饿黎可欣却拽住了他:“你干嘛呢?”
张扬的出事之后,甑旭林本来是想帮忙的,但因为张扬家这个是张扬爸撞死人了,黎可欣就一直不许他去和张扬联系,所以张扬爸的葬礼他没去、张扬遇到麻烦他也没帮,他心里早就愧疚得要命,现在,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是我兄弟。”甑旭林咬牙道。
“再是兄弟也得分是否对错!你要是和他牵扯,我们就分手!”
“你别总拿这个吓我!”
“你要是敢上去,看我做不做得到!”
甑旭林望着跟前的黎易欣,他捏紧了拳头,没有动作了。
只是在他沉默的间隙,那边的以为自己占理的姚程远竟然笑了起来:“我怕他超过我?开什么玩笑!给他一百年都不可能!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我会怕他?”
他这么一说,站他跟前本准备劝架的韩博宇竟然一拳头揍到了他的脸上:“说话别太过分了!”
班长动手打人,直接让班上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被打的姚程远从震惊中回神,恼羞成怒也冲了上去往韩博宇身上招呼,这次吴建华他们哪里能让他得手,在他打过来的时候也扑了上去。
一时间整个教室乱做了一团,好些人惊叫起来,有人赶忙跑出去找班主任。
只是也没等他们找到吕思平,已经和张扬办好手续的吕思平正好带着张扬来了教室。
一眼瞧见桌子椅子倒地,书本乱飞,四五个男生拳脚招呼的画面,吕思平简直都要被气得断了气。
“这是在做什么!”他吼道:“赶紧分开!真的闲得很了是不是??!这个时间了还打架!”
但他的喊话似乎没有起到作用,还是张扬看到打架的是他几个朋友,连忙冲上来拦了下来,将几个气头上的人拖着退了开,这场架才这么结束。
只是,架虽然是拉开了,但在一旁向来都是文静说话小声的周静文竟然出人意料地怒道:“什么杀人犯!姚程远你搞清楚好不好,警察可没说张扬爸爸杀人吧!也没给张扬爸爸定罪吧?你看过责任书吗?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故双方都是有责任的!你知不知道最后这样定责是因为法律更偏重保护非机动车和行人!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只知道和张扬竞争!只在意你可怜的分数!”
周静文的怒吼让班里里都静了下来,就连远处的甑旭林都怔怔地望着她。
周静文说着,想着张扬的事,想着刚才赵倩在讲台上说的话,她眼泪都掉了下来,颤着声音大声道:“枉费你还读了那么多年书连是交通事故还是刑事案件都分不清!读书读得常识和良知都没了!你有什么脸在这里指摘别人!你张着一张嘴巴就在这里彰显自己的低智商!张扬爸爸没有杀人,但你现在就是诽谤!”
周静文说完话,姚程远张着嘴想要辩驳,但却又不知道怎么辩驳,只得嘴硬说了句:“但就是搞没了两条命!没资格要我们捐钱!”
龚淮文忍无可忍,大骂道:“所以你是傻逼!”
这么一闹,吕思平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看向还想说话的姚程远,道:“行了!都是同班同学,居然闹成这样!都给我坐会座位去,再多说一句,就全部交给学校教务处处理!”
吕思平这么一说,姚程远自然不敢再说话了,张扬望着眼前不是鼻青脸肿就是眼红如兔的朋友,再看到赵倩手里捏着的钱......
他微微笑着,真心实意地说道:“谢谢。”
听到张扬这么一句谢,赵倩绷不住掉了眼泪。
张扬望着几个朋友,他抿了抿嘴,到底还是说道:“不过,可能这钱我用不上了。”
韩博宇一怔,“什么意思?”
吴建华、龚淮文他们也望向了他。
张扬停顿了下,慢慢说道:“我刚才已经办好退学了,不准备读书了。”
他说完这话,不只是龚淮文他们呆了,就连其他同学、甚至是姚程远都傻在了原地,怔楞忘了言语。
没有人会想到张扬会退学,他们只是想着张扬家会极其困难,却没想到困难的结局会是临近高考的时间退学,在所有学生眼里,在高三学生心中,最大的恶意不过是成绩的倒退,高考的失利,从来都没有退学的概念,但是,眼前却明明白白的出现在他们面前,被生活逼迫不得不放弃未来的人......
“不、不是吧.....”龚淮文下巴都抖了起来。
“你开玩笑呢?”吴建华惊异道。
张扬望着他们,却是认真回道:“没开玩笑,我已经和郑家签了赔偿协议,过几天就准备去广州了,退学......退学的章也都盖完了。”
“你怎么没给我们说!”吴建华吼道。
“杜懿知道吗?”韩博宇连忙问。
赵倩拼命摇头,跌坐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不行啊,你咋就退学了!吕老师你怎么能同意他退学啊!!呜呜呜呜——”周静文咬紧牙关,抬手抹着眼里掉下的眼泪,但怎么也抹不完。
张扬闭了眼,“对不起......”
凤里中学高三开学日子,高三一班,静的可以听见针掉落的声音,伴随着安静的是张扬空下的书桌和离开的背影。
2月13号,正月十一,张扬背上一大包的行李跟着堂哥张全振赶到了人潮拥挤的火车站。
他没有让何芳华和张沁柠来送,他怕最近身体太差的何芳华伤心过度。
八点二十,排队等着检票进站的张扬,估摸着杜懿上飞机前往欧洲的时间,给杜懿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听着电话那头杜懿的声音,问道:“要上飞机了吧?”
“是。”杜懿应道:“正准备检票。”
我也准备检票了。这话张扬没说,他只道:“你是和那些一起出国比赛的队友一起去?你带够吃的没?坐飞机很长时间。”
“是,北航和清华的两个老师带队,飞机有吃的,我就没带别的。”
“真好。”
张扬应着话,旁边挑着着一大桶米和鸡蛋的大叔不小心撞到了他,张扬踉跄了两步。在他边上的张全振连忙喊道:“嘿!走路不长眼睛啊?!”
听到声响的杜懿问道:“怎么了?你那边有点吵啊?现在应该在上课吧?”
“嗯......”张扬遮了下听筒,说道:“我出来上厕所,其他班的闹,不然咋敢跟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杜懿笑了声。
说到这里,已经要到他检票了,怕杜懿听出不对,他才说道:“杜懿,你好好比赛,我先挂电话了。”
“好,我拿个冠军回来给你看!”
张扬笑了笑:“那必须的!”检票提示音再度响起时,他又连忙道:“你在外照顾好自己。”
“嗯!好!”
电话挂断后,张扬检了票距离出发的时间也只剩十来分钟了,他跟着张全振快步奔向站在,挤入了已经满是人的火车中。
此刻,身在北京国际机场的正准备登机的杜懿望着手机却有些出神。
刚才电话那头好像听到了检票的提示音?杜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了,刚才应该是机场的提示音吧。
想到这里,他收起了手机,跟着带队的老师踏上了去往欧洲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