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62、往事随风去

　　“两位郭前辈曾是尽海派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门派覆灭不想着重振门楣，却在此为私利算计一个姑娘。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小雅立马认出这个声音，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人。
　　郭长标喝道：“你是谁？！”
　　“在下小乘教，晏未晚。”
　　郭氏父子面色一变，瞬间警惕起来。
　　“久闻晏少侠大名，不知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我是来找这位姑娘的。”
　　小雅看他朝自己走来，心砰砰直跳。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天在火海中，他不是抱着一个姑娘离开了么……
　　“小雅。”晏未晚在她面前站定，平静的语气有些颤抖。
　　“晏……大哥。”

　　相对无言。

　　半晌，晏未晚眸光微动，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剪短的头发。
　　“不知晏大哥，找我何事？”
　　小雅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发梢拂过他修长的手指，带起一丝疏离的凉意。
　　晏未晚怔了怔，脸上有些落寞，慢慢放下手臂。
　　“那日不辞而别，很多话没有来得及对你说。”他顿了顿，“不知小雅，可否再给我一个诉说的机会。”
　　他是要解释那天她看到的一幕吗？
　　生死关头，搂着别的姑娘离去。
　　真情幻灭的感觉，现在想来还有些酸涩。
　　小雅忽然升起一种复杂的心情，不知怎的，有些害怕他说。

　　“晏大哥，我还有事，要——”
　　“别去。”晏未晚打断他，“你不是盛师兄的对手。”
　　“盛、师兄？”小雅敏锐捕捉到他不同的称呼。
　　晏未晚点头：“盛师兄早年在小乘教，与我是同门师兄弟。那时他名满天下，武功超群，在江湖难有敌手，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人称‘小乘剑佛’。”
　　她竟然不知道生父与晏大哥师出同门。那天听师父说他是被逐出师门的。也不知晏大哥知晓不知晓原因？
　　“那他……为什么离开小乘教呢？”
　　“此中原因我不甚清楚。但他虽然离开，依旧威名不减。如今武功想必更加精进。总之你不要去。”
　　“神尊要是不去，盛末楷污蔑弑神的不敬之举得不到惩罚，难平众怒，难以服众啊！”郭氏二人忙插话。

　　晏未晚眼神扫来，定住了郭阳想要凑近的脚步：“不知两位前辈与盛师兄有何冤仇，执意挑唆是何用意？”他语气生冷，有警告的意味。
　　郭阳讪笑：“晏少侠。并非我二人私仇。讨伐盛末楷，实在是……神尊的意思。”
　　晏未晚看向小雅，像是在等她表态。
　　小雅本来就是要伺机溜走的，此时晏未晚来“救”她，她自然应该点头配合。
　　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想承晏未晚的人情。
　　“晏大哥，我现在身份复杂，有些事……不得不做。”
　　“明知是去送死也要去？”
　　小雅默然垂头。

　　“好，那我陪你。”
　　“晏大哥？”
　　“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一人。”
　　当日枝头承诺猛地在耳边响起，小雅心头一跳，顿时哑然。
　　郭阳笑道：“呵呵。晏少侠对我们神尊情深义重。如此一来，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晏未晚锐利的眼神扫过来，讥讽一笑：“没有二位前辈，我们的胜算更大。”
　　“你！——”郭阳不敢动真格，讪讪闭嘴。
　　小雅心道：自己演戏何必连累别人受苦？于是悄悄扯晏未晚的衣角，想给他一些暗示：“晏大哥，你上次不是说想尝尝蓬莱美食么？猎户堂的野味千奇百怪，你去看看？”
　　晏未晚反手握住她的手：“那你跟我一起。”
　　小雅想把手抽出来，却发现他抓得很紧，她眼神埋怨，可晏未晚置若罔闻。
　　“今晚时机上佳。若你们真想对付盛师兄，我有一计可供参考。”
　　“晏少侠快说！”
　　“愿闻其详！”
　　小雅见三人已开始商议计策，叹道：算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
　　“盛前辈！大事不好了！”陈苋红神色凝重地走进危楼。
　　“什么事？”
　　“盛殊长主——自尽了！”
　　“你说什么！？”盛末楷拍案而起。
　　“据忘尘殿的小厮说，那天长主神色匆忙地从司药监回来，发现暂住殿里的一位姑娘不见了，四处寻问无果后，开始闭门不出。过了几天，小厮察觉不对劲，才发现长主他已经……于床前自刎。死的时候，还紧紧抱着一套衣服……”
　　盛末楷浑身发抖，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一双眼睛怒意森寒。良久，咬牙切齿的迸出几个字：“孽种！该死的孽种！”
　　陈苋红被他盛怒的样子吓到，不由自主地往后移了寸许。
　　“盛前辈，如今该怎么办？”
　　盛末楷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中怒火：“可有什么遗言留下？比如……寿丹的消息？”
　　陈苋红摇头：“没有……”
　　“混账！”

　　盛末楷手下的桌子登时四分五裂。陈苋红吓得一跳，差点坐在地上。
　　“大计当前，出了此等不详之事，我该如何向王爷交代？”他猛地睁开眼睛，恨道，“澹台修桓！尽坏我好事！真当我辈可欺，不敢动他？！”
　　“陈苋红！”
　　“在。”
　　“传令下去，迅速召集蓬莱各派，合力围剿澹台修桓师徒二人！替盛殊报仇！”他眯了眯眼睛，“另外，把月落城真相和澹台修桓隐宫宫主的身份透露出去。我要让他真正尝尝四面楚歌的滋味。”
　　陈苋红一惊：“目前尚未弄清澹台修桓与龙氏关系，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哼！澹台修桓费尽心思把龙氏母子抢走，无疑是为了收集龙氏暗藏在朝廷和江湖的势力，以图与皇上、王爷抗衡，实现他称帝野心罢了！把真相大白天下，不仅龙氏旧仆不会听他调遣，更会动摇皇上对许玄的信任。届时皇上注意转移，王爷在他面前的谏言，自然会好说很多。一来削弱敌方势力，二来助力我方大计。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喊冤鬼号。
　　二人走出屋子，看见郭长标衣衫凌乱，浑身挂彩，哭得涕泪磅礴。扑通一声，就跪在他们面前。
　　“盛前辈！求你快去救救我儿！”
　　“说！”

　　郭长标擦擦眼泪，哽咽道：“我父子二人今夜终于发现澹台修桓师徒二人行踪。记着盛前辈交代，为取他二人首级，拼命与之厮杀。可我二人不过三招就被澹台修桓拿下，他擒住阳儿，要盛前辈前去与他对决才肯放了阳儿！盛前辈，我郭家十代单传，不能在阳儿这里绝后啊——”
　　“带路！”
　　郭长标原本以为盛末楷会奚落猜疑一番，却没想到他这么爽快答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
　　晏未晚紧了紧绳子，拍拍手，朝小雅走来。
　　小雅看着绑在树上挣扎的郭阳，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晏大哥，你这招‘苦肉计’真把他们害惨了。”
　　“郭氏父子老奸巨猾，早该有人教训他们。就把这烦人差事交给盛师兄吧。”
　　小雅看着布下机关的地方，忍不住皱起眉头。
　　晏未晚以为她在担心，安慰道：“放心。陷阱不深，乱箭也都是钝木。盛师兄会看出其中深意的。”
　　小雅摇摇头：“郭长标会不会只是去搬救兵，实际想先杀了我？”
　　“不会。比起杀你，他们更想杀盛师兄。否则，他们不会配合我们演戏。郭长标一定会让盛师兄中计。”

　　小雅思索片刻，点头笑道：“郭长标肯定以为盛前辈掉下去必死无疑，到时候看见盛前辈安然无恙地站起来，指不定是什么反应！”她想到什么，看向郭阳，“我再去看看他嘴巴堵紧了没有。”
　　晏未晚见她神色调皮，忍不住弯起嘴角，一把拉住她：“堵紧了，我检查过了。”
　　小雅感觉手臂一紧，身子不由顿住：“哦、好，那我们走吧。”她想不着声色地抽出胳膊，却发现晏未晚抓得牢，试了几下都没能挣脱。于是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淡。
　　“晏大哥，可以先松手吗？”
　　晏未晚听她语气变冷，只觉心口一窒。虽然不想惹她不快，可手中力气忍不住收紧，心气来潮，终于将她一把带入怀中。
　　“小雅……”他吻了吻她的头，轻轻叹道，“对不起。”
　　小雅浑身一震，急忙要推开他。
　　“别这样。”晏未晚收紧手臂，“不要推开我。”

　　小雅闭上眼睛，努力平静道：“晏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她感觉晏未晚在颤抖，心也开始跟着发颤。
　　“小雅，那天是我错了……我不该抛下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放弃了救你的机会，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发疯似地寻找，得不到你的半点消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每天都在折磨我……你不知道，当得知你还活着，我是多么高兴……
　　小雅感觉有几滴眼泪落在耳朵上，忍不住握紧拳头：“晏大哥。那天不怪你，如果是我，我也会先去救我喜欢的人。”
　　晏未晚浑身一顿，垂头看她：“你……都看见了？”

　　小雅点点头，竭力抑制内心的波澜：“我当时本来想向你求救的……”
　　想起那天的画面：围困火海、被人追杀。承诺要保护自己的人跟别的姑娘相携而去……
　　那时她虽懵懂无知，但第一次尝到心涩的滋味……
　　所幸后来……
　　她又想起一个人，想起后来的画面，忍不住勾起嘴角：“不过后来有人救了我。”她看向晏未晚，“是我现在喜欢的人。”
　　晏未晚瞬间愣住，喃喃道：“现在……喜欢的人？”
　　小雅不去看他的表情，坚定点头：“是四白。”

　　静默半晌，晏未晚终于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背对她。
　　“抱歉，”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是我唐突了。”
　　小雅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可想到另一张脸，她还是狠下心说：“晏大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永远是我的晏大哥。”
　　往事随风去，情如风后入江云。
　　晏未晚无声地笑了笑，悄悄抹掉眼角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