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63、顺势而为

　　北城郊外的一处茅草屋内，孙先生将烧好的茶汤斟满，便小心地退出来。
　　“总之，我还是建议你避避风头，近期不要随意露脸。”一个身穿素服的中年男子说道。
　　澹台修桓看着杯口的白烟，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这么快就坐不住，倒不像他们往日的作风。”
　　许玄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痛色：“他们大概是怀疑阿音的死与我们有关，所以才想先发制人。”
　　“皇上那边什么反应？”
　　“奏请彻查隐宫和月落城命案的折子都被我拦下来。皇上应该还没有听到风声。”
　　澹台修桓摇摇头：“你不该拦。”
　　许玄皱眉：“眼下正值阿音丧期，若是被皇上起疑……”
　　“拦下了，他就不会起疑？”
　　“可是——”
　　“许玄兄，阿音天道命定 ，不该过分沉湎于悲恸。如今逝者已去，希望你没有忘记当初誓言 。”
　　许玄眉间忍痛：“是，我当然记得。”他只不过想让阿音能尽享哀荣，满足她最后一个心愿而已。
　　澹台修桓道：“福永王放出此番言论虽始料未及，但也属你我之意。契机既起，便应顺势而为。是我们还礼的时候了。”
　　“但还没有司马承乾的下落。如果消息放早了，福永王又先找到他，岂不是……”
　　“你可还记得神龙秘谶？”
　　许玄点头：“‘神息隐，覆天下’。子车夫人的遗占即是秘谶的解释。只可惜，遗占在屠命阁争夺时被遗失，如今只得残句：‘神龙……海’，不得窥其全貌。”
　　澹台修桓拿来一个锦囊，从中掏出一张字条递给他。
　　许玄疑惑地展开，看罢惊呼：“这……难道是残句？！”
　　“不错。几日前，西关峰有一樵夫挖到一只断手，准备报官时被平月拦下。这字条，便是从断手中所得。”
　　许玄又把字条看一遍，喃喃念道：“神龙子，孩童貌。得之者，王山海。”他的神情颇为激动，“难道、难道关于神龙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澹台修桓微微眯眼：“当年‘青龙衔珠’真假难辨。信其为真者，认为是预示龙衔珠登后位而显瑞。言其为假者，是见过仇淳利用西域佛琉璃制造的‘搬云化形’。然而真真假假，实际都是为了保护龙青娴应孕而生的真神罢了。”
　　“应孕而生？”许玄大惊失色，“你是说龙青娴受天命，生龙子？”尔后他想到什么，“如果这样，按照天显祥瑞，皇上当初应该娶龙青娴、立龙青娴为后，而不是龙衔珠！”
　　澹台修桓看了他一眼：“你自小师从仇淳，难道连他的心思都没有察觉？”
　　许玄摇头：“师父心思缜密，城府甚深，我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那时我还以为他辅佐龙兴微只为建功立业、大展宏图。谁想他却对龙青娴私藏爱慕，竟然为己私欲逆天改命，做出如此天谴之事，难怪落得个暴毙的下场！”
　　澹台修桓听见“暴毙”二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龙青娴一心向道，虽然没有嫁给司马淮知，但因受孕天命也没有同意他的追求。以至于后来诞下神龙子，更与他无缘无情。”
　　许玄叹道：“当今参天机者，能如龙青娴这般虔诚敬惕心无挂碍，已属罕见。”他又看向字条，“幸亏这残句隐匿至今。不然，恐怕不止福永王之流，人人欲得而逐之，必将兵祸四起，天下大乱！”
　　“所以，便让它永远隐匿下去。”澹台修桓拿起字条靠近烛火，看着它顷刻燃成灰烬。
　　许玄看着灰烬，陷入沉思：“若神龙子被我们所获真是再好不过……”
　　“你放心，司马承乾已经见过他。”
　　许玄一惊，听他继续说：“‘神龙临海’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那人必定早已跟着他们……”
　　澹台修桓想到那个灵动的身影，心口不由一窒，缓缓闭上眼睛。
　　“修桓，你怎么了？”
　　澹台修桓摇摇头，尽量忽视心中不适，再睁眼时，已经不见眼底痛色。
　　“神龙子，你也见过。”
　　“什么？”
　　“记得当年你为阿音在山中采药，所作的一副画么？”
　　许玄思索半晌，展眉道：“那个少年！他自称什么……子车？子车公子？”
　　澹台修桓点头。
　　“难怪我画作一出，江湖上便多了一个子车夫人。当时还以为是哪家姑娘对子车公子痴念而自封诨号，想不到竟然是龙青娴！阿音后来把画给了你，你可有留存？拿出来让我看看，神龙子究竟什么模样。”
　　澹台修桓摇摇头：“当年我为夺厚庄庄主之位身受重伤，被一户人家的姑娘所救。因无以为报，我便把画赠予了她……”他眯了眯眼睛，似乎觉得那段过去已经模糊不堪。
　　许玄也在努力回忆：“我记得他当时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并非孩童，如何却……”
　　“两年前，我救出司马承乾时，他身中冻魂剧毒命悬一线。本以为他活不过三日，谁料他不仅未有渐冻的趋势，脚腕奴铃所致的灼伤也顷刻自愈……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
　　“难道，那时他就已得神龙子的帮助了？”
　　“如果他没有被福永王炼制成‘化生身’，便不排除这个可能。”澹台修桓踱步至窗口，眺望远方，“神龙脉，还阳血。还了受者的阳，便折了神龙的寿。”
　　许玄细细品咂，思索良久，终于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顺势而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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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皇都，庆瑞宫。
　　端坐正殿的安武帝将几本奏折递给许玄。
　　“许天师，隐宫与月落城之事，你有何解释？”
　　“陛下英明神武，必早有定夺，岂容微臣逞口舌之辩？”
　　安武帝静默半晌，又递来一本奏折。
　　“这是太史令一个时辰前呈上的折子。你且看看，有何建议。”
　　许玄阅毕，恭敬道：“回陛下，长焱城至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影长一尺五寸于土圭，并无影。确为正中之地。微臣认为，可迁都。”
　　“如此说来，你倒是认同太史令的奏请？”
　　许玄俯首：“是。”
　　安武帝点点头，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东南佑胜，长焱无影。长焱城确实是朕的福报之地。太史令的这份奏折呈得深得朕心。既如此，迁都事宜便全权交于你负责罢。”
　　“臣领旨。”
　　安武帝看向座下许玄，缓缓开口：“许天师，近日朕听见外界谣言。所谓：龙兴紫盖，帝出承乾。”他顿了顿，“不知是何意？”
　　许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此谣谶，臣不敢解。”
　　“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
　　许玄犹豫半晌，匍匐叩首：“太子承乾，天定帝命。陛下应寻回太子，令之以继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