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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直面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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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高照,薄云如烟。
因忘尘殿长主盛殊来访,司药监今日闭门谢客。
“成身花有生肌增骨之功效,但普通入药收效甚微。古药典既然失窃,想必行窃者是想制作古药典中用到成身花的某一种成药。如果能知道他想得到哪一种成药,按图索骥,应该能摸清他的底细。”
“古药典中涉及成身花的所有成药,几乎都是与寿丹类似的益补之品。只除了一种。”
“哪一种?”
“成身汤。”盛殊看向茶杯清汤,隐隐蹙眉,“制作此药用到的药材,除了成身花,其余皆为上古毒物。于沸岩浆中熬制三天可得。此药有拔高催长的功效。人在其中浸泡三天三夜,身形便猛增数倍,幼童即成年、病弱则强壮。由东瀛侏儒始创。但此药后害无穷,用药后每夜要忍受锥骨之痛,寿命更是不足三月。算是一种禁忌之药。”
“还有如此狠毒的奇药!”何掌门惊叹道,“虽名为药,却与毒物毫无二致。想必行窃者不会蠢到自毁阳寿,成身汤应该可以排除。”
盛殊点点头:“若他所图为寿丹之类的益补品,势必会找齐其他药材。我已将涉及的药材名送于司药监,这些时日要劳烦何掌门多加费心,注意所列药材的动向。”
“盛长主请放心。”
交代完毕,盛殊起身要走。
“长主且慢。”
“何掌门还有事?”
何掌门愧疚的笑了笑,露出歉意:“我代江儿……向你道歉。”
盛殊微微一顿,垂眸道:“何掌门,我与羡江一起长大,到如今年纪,也该设男女之防。那日之事,我也有错……今后我会律己守礼,也请何掌门严教门规,莫再让她及其他女弟子随意进出忘尘殿。”
“是是,谨记长主嘱咐。”
盛殊出了药监大厅,迎面碰见几个浣药女,正要让她们不必多礼,却见她们捂嘴掩笑,忙跑了过去。末了还转身对他指指点点。
他愣怔半晌,继而猜出一二,心下一沉,仿若有什么东西踩在上面。
之后遇见的人,也都与那几个浣药女一般反应。
羡江似乎已将他的秘密公之于众,现在整个司药监的人都知道了。不久之后,整个蓬莱的人也都会知道罢?
那么她呢?
她也听说了吗?……
盛殊心头猛跳,握了握拳头,不禁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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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楼木屋似有来客,清茶已换了几盏。
“……也是因缘际会,才让我得知其中秘辛。为免他们怀疑,我不便飞鸽传书。谁料一休养便是半年,外面竟已发生如此多变故。甫能下山,我就急赴蓬莱,可惜还是没来得及见上王爷一面。”
盛末楷听罢,眉头紧锁:“难怪遍寻无果,却是藏身普海寺……澹台修桓 ,果然好手段。”
陈苋红道:“澹台氏与龙氏的恩怨起自安文帝时期。当年龙兴微惧怕澹台氏崛起,联合仇淳设谶灭其全族,不想却有漏网之鱼。说来也怪,澹台修桓初出江湖到夺取厚庄庄主之位,居然也未引起朝廷注意。直到十年前,隐宫在江湖高调买凶追杀,才令他真正名声大噪。可谁成想,江湖隐宫居然隶属于朝廷后宫!若非龙衔珠亲口相告,我至今也不敢相信。”
盛末楷笑了笑:“安文帝驾崩、仇淳暴毙。厚庄控制江湖舆情,他既当上庄主,谁还能获得他的丝毫消息?至于隐宫追杀……我看更像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自导自演?”陈苋红脸色一变,“你是说当时的隐宫,是澹台修桓的人?”他又摇头,“隐宫历来听命于皇后,岂会听他一介江湖人士的差遣?”
盛末楷将一张信条递给他:“几个月以前,有人飞鸽传书,向王爷揭露澹台修桓隐宫宫主的身份。信被我截下来,因是匿名信,在查证事实之前,我并未向王爷禀报。”
他继续道:“隐宫的狠厉百年流传。若真要杀澹台修桓,十个厚庄也不是它的对手。当年隐宫买凶时人尽皆知,澹台修桓如何死里逃生却无人能详。结合这封匿名信,想来也只有他是隐宫宫主,才解释的通。”
“可他自导自演的意义是什么?”
盛末楷讥讽笑道:“澹台修桓一刻也没有忘记龙兴微的灭族之仇。十年前,皇上甫一登基,许玄便献谶,妄图让皇上废掉龙衔珠。然而,皇上不知为何并未信从。也是因皇上的迟疑,这才有了之后的月落城惨案。澹台修桓既已摆明与隐宫的敌对态度,自然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如此,他既拉下了龙氏,也洗脱了嫌疑。”
陈苋红点点头:“如此说来,皇上以为月落城惨案乃龙衔珠的隐宫所为,所以震怒废后。却并不知道隐宫时已易主,实为澹台修桓的杰作!”
“不,皇上并不知道月落城惨案是人为。”盛末楷回忆起那晚的火海地狱,“甚至整个江湖,知道真相者,也只有小乘教而已。”
“说到此处,我一直疑惑司徒教主为何要封锁消息。若当时就将真相公之于众,朝廷必将率领重兵及江湖正义之师攻讨隐宫,如此,王爷哪里还有今日隐患?”
盛末楷勾了勾嘴角,眼中闪现阴狠 :“谁能料到是澹台氏的隐宫?小乘教以为是朝廷手段,自然不敢螳臂当车。”
陈苋红道:“话说回来。澹台修桓既然与龙氏有血海深仇,为何却将龙衔珠暗藏普海寺择优待之?又从王爷这里救走司马承乾,保他至今?不应斩杀他母子二人以报灭族之仇?”
盛末楷冷笑:“澹台修桓浑身是谜。如今既已得知龙衔珠的下落,又确认了他隐宫宫主的身份,还怕不能真相大白?我等且静候王爷的消息,待长焱城风波稍过,再议制敌之计。”
正说着,屋外有及其轻微的脚步声。盛末楷示意陈苋红暂勿声张,自己走了出去。
小雅站在楼梯口,望着木屋不敢再迈步。
想起那天的心境,从期盼、欣喜到震惊、痛苦,似乎又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吓走。
只是今次离开,她以后可能不会再与他相见。
无论他如何厌恶、想杀了自己,他毕竟还是她的父亲。她不希望他遭遇不测。
所以她写了一封信,提醒他小心她的师父。以及一些……心里话。
她紧了紧手中的信,犹疑着是否放下就走。
这时,盛末楷已经走了出来。
“是你?”
小雅不敢看他,连忙垂下头:“盛前辈,我、是来、跟你告别的。”说着,她把手中的信递出去,只盼他接了就赶紧走。
“这是什么?”
盛末楷皱眉冷冷打量。
“这是、告别信,是我……”
盛末楷笑了两声,打断她:“你我陌路,未曾相识,何来告别?”
小雅听出话里的讽刺,鼓起的勇气开始消散。
“我是想,感谢盛前辈、那日的不杀之恩……”
“严重了。那日浓茶不假,是你自己命大,与我无关。” 盛末楷笑了笑,“若重来一次,我还会多加一些剂量,或者,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小雅捏信的手指渐渐发白,喉咙发涩,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小雅一愣,瞬间有种隐约的欣喜。
“听闻,你是澹台修桓的徒弟?”
她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
“他教你什么功夫?”
“……藏锋剑法和、禅莲指……”
“闻所未闻。我愿领教一二。”说着,他抽出长剑,倾身便刺。
小雅不料他突然放招,躲避不及,肩膀堪堪受了一刀。
然而不及她喘息,盛末楷第二招紧随而至,破空扫叶,直朝她命脉袭来。
他在动真格!
小雅暗自震惊,顾不得深想,抽出玉笛开始招架。
她本身年幼根基尚浅,大病初愈又心有杂念,岂是盛末楷的对手?
几招下来她只能勉强保住要害,其余地方已多处挂彩。
可是盛末楷并未有停下的意思,眼看下一招就要划破她脖颈动脉。
砰!——
一颗石子突然打在剑身,盛末楷只觉虎口发麻,一松手,剑掉在地上。
“十年不见,昔日慈悲惜花的‘小乘剑佛’竟沦为成一个欺压小辈的偷袭之徒。实在令人刮目。”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竹林旁立着一个灰衣男子。他墨发松散,容貌冷峻,嘴角微扬似噙着笑,当看见小雅身上的伤口时,那双墨灰色的眼眸却流露出肃杀之意。
小雅见到澹台修桓,本能要欢喜一番,转念想:他来干什么?
是来杀她爹的?
遂对他戒备起来,忙神色担忧地看向盛末楷。
盛末楷这时回神,捡起剑,笑道:“既是曾经,不提也罢。不像澹台庄主,十年精进,如今声名如日中天,风光无限,自不可同日而语。徒令我等瞻仰自惭。”
澹台修桓见他长剑在手,于是悄然走近,挡在小雅面前。
“盛大侠既言往事不提,又何故囿于师门阴影?甚至迁怒旁人,”他转身看了小雅一眼,“连自己的亲骨肉也要杀?”
盛末楷脸色一变 :“望澹台庄主谨慎言语。多积口德,福报方能常住。”
澹台修桓笑了笑:“清者自清。盛大侠若问心无愧,又何惧人言?如此反应,岂非欲盖弥彰?”
气氛陡然凝固起来。
小雅担心两人大打出手,于是扯了扯澹台修桓的衣服,希望他带自己离开。
澹台修桓在她父女二人动手之前便已候于暗处,等到最后才出手,就是为了让她看清盛末楷的态度。
不料她纵被伤得体无完肤,竟还对那人心存维护。而自己千里赶来、及时相救,
在她眼中却仅仅化为防备而再无其他。
他并非要她感恩戴德,忍到此时才来,实又有所期待。
至于期待什么……
至少,不是她这幅揣度防备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隐有不悦,眼眸一沉,将她抱了起来。
“师父!”
“别动。”
澹台修桓手臂收紧,不准她挣扎,却见她牵动伤口裂出鲜血,不禁又放松力道。
“你不惜命不要紧,若陈尸此处,为师自会替你妥善后事。只是届时为师抓住凶手,不知该如何处置。是千刀万剐,还是挑筋剔骨?不如你提前告知为师,以免为师抉择之苦。”
小雅听出话中含义,不敢再惹他,遂趴在他肩头乖巧下来。
盛末楷将二人互动看在眼里,讥讽道:“不想以冷酷著称的澹台庄主,竟对自己的徒弟温柔有加。明白事理的或说澹台庄主护犊情深;不明白的,还以为两位伦常乖舛、有什么私情呢。”
小雅不料盛末楷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失望之余,心惊胆战。忙去看澹台修桓脸色。
澹台修桓轻轻一笑:“那么盛大侠,是哪一种?”
盛末楷笑道:“澹台庄主乃江湖第一的传奇人物,品貌卓绝,惹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可江湖上从未听闻庄主有何心仪之人。世人对此颇费解,盛某也不例外……不过今日一见,似有了悟。”
静默半晌,澹台修桓幽幽开口:“看来,只有杀了你才可以图个耳根清净。”
小雅一惊,想要求情。却听盛末楷大笑:“澹台庄主原来也是惜名之辈。既如此,又何苦与我为难?”
“与你为难?”澹台修桓冷笑,“因缘业果,盛大侠应该比我清楚。”
盛末楷神色一转,变得愤恨起来:“当年若不是邱梧桐为了私欲设计于我,我又怎会酒后失言被逐出师门?”他剑指小雅,“她是那夜耻辱始肇,是我生平恨果。若非你插手,我早将她母女二人赶尽杀绝。这次她自送上门,我当然要亲手除去当年污迹,岂能再让她败坏我江湖清誉?”
“盛末楷,你这番言论,真让我大开眼界。”
“呵,你倒是心疼这个孽种,费尽心思编了个那么好的谎言。”盛末楷冷笑,“怎么,邱梧桐年老色衰,你就对她女儿凡心大动?这些年将她护得这样紧,连身子都破了?滋味尝尽了才舍得放她出来?澹台修桓,你在外光明磊落,面具之下,不过也是龌龊嘴脸。”
澹台修桓正要言语,忽然察觉肩膀一片温热湿意,垂眸看去,只见小雅双目紧闭,泪水涟涟。大颗泪珠从她眼睫滚落,挟裹着隐忍的哀伤,在他肩头层层晕开。
他心下一沉,不欲再多说,转身要走。却被盛末楷拦下。
“她是忘尘殿长主要的人。”
澹台修桓看着面前横着的剑,忽然出手握住,将剑捏成两段!
“我的徒弟,何时成了你蓬莱的人?”他面色一冷,透着杀意,“今后你若再敢动她,我必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