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55、药囚

　　澄澈的清茶，是如砒、霜一般苦涩的味道。
　　小雅以为自己吐了那么多血，一定必死无疑。但盛末楷却让她留着一口气，把她带到了一个幽暗的地方。
　　“哟呵！看看谁来了！”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盛殊呢？”
　　“快让老夫看看，盛大侠这次送的是什么大礼！”
　　小雅感觉一只干枯的手拉住了她，但是很快又被人打开。
　　“雪鬼 ，你是嫌手也多余？”
　　“呵呵。盛大侠虽说足不出户，外面的消息知道的一点也不少嘛。殊小子的寿丹确实炼成在即，可是你这价钱……太没诚意了！”
　　“据我所知，盛殊的私药，还缺一味药引。”
　　“盛大侠得对症下药呀。羡江那个小婊、子还差不多，弄个破瓜的……哼！”
　　“你说什么？”

　　“盛大侠年轻时也算是江湖第一风流的浪子，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下一刻，小雅被重重丢在地上，听见两个冰冷的字。
　　“龌龊。”
　　毒药的苦味似乎返回喉咙，她又呕出一口血。
　　“哟！中了天脉毒还没死呐！”
　　“你能看出是什么原因？”
　　“嘿嘿。盛大侠要是能告诉老夫这瓜是怎么破的……这就走啦？这个破瓜不带回去？”
　　“司药监的药人可以考虑换一换了。”
　　“怎么，你们终于肯放我？把话说清楚呀！”
　　急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四周恢复死寂。
　　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死亡的腐臭以及怪异的药味。
　　小雅感觉雪鬼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使尽力气推了一把。
　　“离我……远点。”
　　“啧啧，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雪鬼似乎来了兴致，端了一盏蜡烛凑过来，“来来来，让老夫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瓜。”
　　刺目的烛光让小雅睁不开眼睛，雪鬼握住她的下巴，不让她转头。

　　“我的天！这不是我们的盛大侠吗！” 雪鬼惊异连连，伸手去扣她的脸，“伪君子最讨厌自己的一张招花脸……难怪他恨你入骨，把你丢到这种地方。”
　　直到把她的脸颊扣出一道血痕，雪鬼才住手，像是有些不可思议。
　　“你跟那个伪君子什么关系？……是他的什么人？”
　　小雅抿唇不语，不想让眼泪落下来。
　　雪鬼又有了新奇的发现，忽然要去扯她的衣服。
　　“你……干什么？”
　　小雅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个没有下半身并且浑身雪白的人……不，是鬼。

　　雪鬼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指着她衣襟前的一朵绣花图案：“这衣服……是殊小子给你的？”
　　小雅压住心中惊恐，瞧见衣襟上的一朵大岩桐。她僵硬地点头。
　　半晌，雪鬼拍手哈哈大笑：“有趣，有趣极了！”她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来回打量小雅，“我现在算是明白，最后一味药引为什么难得！伪君子竟然是个明白人，可惜殊小子却是个糊涂虫！他以为捡到宝贝了？谁知是个不能用的假药！和尚看花轿——空欢喜嘛！”
　　小雅不能全然明了她的意思，但从刚才盛末楷和她的对话，她也猜出七八。
　　“你们……要拿我……炼药？”

　　雪鬼摸摸她的脸，笑嘻嘻道：“殊小子有没有想过，老夫不知道。但是伪君子肯定希望拿你卖个好价钱！可惜你不争气啊！”
　　说完，她神色一肃，抓住小雅的一只手开始诊脉。
　　“天脉毒已经浸入五脏六腑了呀，怎么又像被化解了似的？……怪哉，怪哉！”
　　她兀自思索一阵，忽然眯着眼睛看向小雅：“老夫怎么看你有些面善？”
　　小雅被她盯得发毛，又听她道：“不错了，那小子离开的时候就似你这般羸弱。”
　　“算算也有一两年了……也不知是生是死。”
　　雪鬼的表情忽然变得悲伤起来，她像是记起了某些往事，爬到了一个黑暗的角落，然后熄灭了所有的灯烛。
　　“小药瓜，老夫给你讲个故事吧。”

　　**
　　盛殊回来的时候，忘尘殿的灯还亮着。
　　他看见映在窗户上的那个影子，心中忧愁顿扫，脚下的步子也慢慢放缓。
　　殿里当值的小厮看见他，连忙跑过来，恭敬一拜。
　　“长主，盛前辈今日谢客，我等前去……均被拒之门外。”
　　盛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影子，轻道：“她还没歇息？”
　　“属下告诉过雅姑娘，说长主晚上都会去药监。但是雅姑娘执意要等长主回来，所以就……”
　　小厮说着，有些狐疑地打量盛殊。按理说，长主每晚都会去药监炼药，怎么今天反而来了殿前？好像……还沐浴过？
　　盛殊点点头：“你们下去吧。今晚殿内，不必留人。”
　　小厮顿了顿，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便招手同僚一起退下。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盛殊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他始终不敢相信，多年的苦楚居然会因为那个少女而迎来希望。他遍尝天下百草，忍耐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所期望的，竟都不及她贸然的拥抱，让他那么……
　　他触摸到衣襟处绣着的大岩桐花，指尖的温度仿佛传递到了某处，令那股陌生而旖旎的奇思又燃烧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雅……”
　　春合香的刺鼻气味令他猛然住嘴。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屋子突然一黑，一个娇软的身躯毫无预料地跌进他的怀里。

　　“嗯……”
　　女人搂着他的腰，有意无意地扭动，发出的娇喘开始搅动房间的温度。
　　盛殊感到一阵异样的不适，想先推开她，却被绑住了双手。
　　他努力镇定道：“雅姑娘，你这是……为何？”
　　话音刚落，他的衣襟就被猛地扒开。
　　“唔……”
　　他感觉某处被挑逗时，忍不住轻吟出声。先时他竭力压制的火焰，渐渐有昂扬之势。
　　他有抱起她亲吻的冲动，奈何手被束缚，他只能低头寻到她的唇，温柔地碰触。
　　四瓣唇简单而粗糙地厮磨着，盛殊想起月色下那张脸窘迫害羞的样子，心中越发怜爱。
　　竟然不知，她对我，也有此意……
　　我虽不了解她，她……
　　他转念想到什么，忽然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等等……”
　　可是女人的手，已经伸向了某个地方。

　　**
　　“……老夫也是吃尽苦头的人了，但每每想到那个孩子的经历，也不禁毛骨悚然。四五岁的孩子呀，被关在这里折磨了近十年，居然不哭不闹，也从来没有喊过饶。那真是老夫这辈子见过最有骨气的人。你要是早两年来，还能见到他……隐宫的人抓走他之后，老夫就再也没听见他的消息啦……”雪鬼扭头看向小雅，“小药瓜，你是从外面进来的，有没有见过那孩子？”

　　小雅听完故事，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良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叫……什么名字？”
　　雪鬼蹙起白色的眉毛想了半天，摇摇头：“那孩子嘴巴紧，老夫问他什么也不说。司马颐准那个老东西只叫他孽种……”她眉毛一展，“伪君子有一次倒是叫过他一回……承——承乾殿下！”
　　小雅没有想到，她竟然在这样的境地得知了四白的过去。
　　因一句谶语而遭生父反目，云端跌落又遭至亲迫害。

　　同样是被父母抛弃，她可以在师父的羽翼下安然成长，四白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饱受折磨。
　　她总以为，她是世间最痛苦的人。却不知她于自以为的仇恨中悲伤自怜的时候，四白却被亲伯父喂毒试药，无情鞭打，每日辗转于生死之间。
　　多少个日夜，如果某一刻他再也坚持不下去，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遇见他？
　　司马颐准居心叵测狠毒非常，那么司马风隐呢？

　　她还没有弄明白，没有亲自问问四白，为什么就要转身？为什么就不等等他？
　　想到离别的那一幕，胸口再次隐隐作痛，她承认自己后悔了。
　　“哎呀，小药瓜，你怎么哭起来了？”
　　雪鬼以为她是被吓哭的，忙把灯点上安慰道：“你放心，你是破瓜，他们不会拿你炼药的……至于药人，你不是那孩子，伪君子们管得松。老夫到时候让殊小子偷偷给你一颗药丸，就什么痛苦都不知道啦！”
　　她忽然一拍脑门：“小药瓜，快别哭。老夫有个宝贝给你看看。”
　　一副画轴徐徐展开，当小雅看见图上的人物时，泪水渐渐收住。

　　幽幽山林，一个短发黑衣少年侧身而卧，正拈着草逗弄一只梅花小鹿。
　　他眼若星子，笑如春风，容貌竟与她心中念想的那人别无二致。
　　小雅忍不住伸手去摸，雪鬼却忙把画往后收：“绝无仅有的宝贝，小药瓜你可别给老夫弄坏了！”她神秘一笑，“如何，是否有勾魂摄魄的感觉？”
　　“这是谁？”小雅的眼神不离。
　　“大家都叫他子车公子。”

　　“子车公子？”
　　“无迹可寻的传奇人物。江湖上没几个人见过他，都说他是杜撰的。但是，”雪鬼忽然神色严肃，压低声音道，“这个作画人，是出了名的记实大家……”
　　正说着，盛殊突然提着剑闯了进来。
　　他衣衫凌乱，神色有些恍惚，当他看见满身血污的小雅时，瞳仁一缩，跪下来紧紧抱住了她。
　　“没事了……你没事、就好……”
　　小雅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察觉到他有些哽咽，刚要询问，一个药丸就溜进她的嘴里。下一刻，她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