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50、春意

　　静夜无声，繁茂的树叶遮住了朦胧月色。
　　一滴汗珠缓缓落入少女轻蹙的眉心，受不住动荡，摇曳着要坠下去。
　　小雅手指蜷曲，紧紧攀住少年，不想就此从云端掉落。
　　“四白……”她忍不住发抖。
　　灼热的嘴唇啄了啄她的耳朵，少年的手变得温柔起来。柔情似水，拨开了她的紧张与无措。
　　“我在。”
　　小雅微微抬头，对上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正灼烈燃烧着他们交缠的呼吸。

　　这个少年，从来他到自己身边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讨厌他。
　　她以为，他是师父安插的眼线，所以顾着防备，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甩掉他，甚至杀死他。可下山来的日子，分明是有了他的陪伴，她才未再感受到一丝寂寞。
　　他贵为天神，却为了报恩甘愿做她的奴隶。每当她陷入危机时，都是他舍命相救。他善良有情，忠心耿耿，没有做过一件背叛她的事情，她怎么还老想着欺负他？
　　难道她就应该将自己对师父的憎恶迁怒于无辜的他？他不过也是一个受害者罢了。

　　“四白……”小雅抚上他的脸颊，纤细的手指缓缓滑向他的耳朵，“我放你走……”耳引已经解开，她和他都要自由了。

　　“……你开心吗？”

　　月影西斜，绕开了枝叶的阴翳，给她如玉的脸庞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几缕刘海乖巧地贴在她的额头上，一双母鹿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水光。她轻轻咬着唇，殷殷切切地看着。没有防备、没有敌意，只有情动时的迷离与娇羞。
　　“开心吗？”她轻声追问。

　　微风拂过，树叶霎时窸窸窣窣。心底某处似有什么破土而出，纵尽理智，也无法遏制它疯狂滋长。
　　少年眼神微沉，在小雅再欲启唇之前，重重吻住她。
　　小雅感觉心中轰然裂开，涌出一股甜蜜流窜至四肢百骸。她无力深思，漫漫长夜，只能随他沉浮。
　　**

　　司马风隐脸色惨白地从树林走出来，她没有留意脚下的路，不小心被绊了一脚，狠狠摔在地上。
　　她刚才看见了，那两个相拥的身影，忘情痴缠的一幕幕，像毒针似的刺伤了她的眼睛，扎进了她的心。
　　当听见尽海派的人没有找到他们，她又孤身一人来到这野兽出没的禁地。却没想到，她从小就喜欢的哥哥，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 ，在兜兜转转的重逢后，居然与别的女人抱在一起。
　　她以为他是有什么苦衷，所以不敢问他这些年的经历，不急着逼他与自己相认。
　　可现在看来……

　　他活得好好的，武艺傍身，惊艳绝伦，身边还多了一个号称“神尊”的姑娘。
　　他哪里有什么苦衷？
　　他根本是，不愿与她相认。
　　司马风隐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灼热，捂着脸小声哭泣。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举着火把的一队人朝这边走来。
　　当为首的许湛清发现是司马风隐，心中一惊，赶紧把她扶起来。
　　“司风姑娘，出了什么事？”
　　司马风隐见有人来，渐渐收住眼泪，竭力压住内心的悲痛，摇摇头：“无事。”
　　许湛清见她的手掌划破了一道口子，眉毛立即皱起来：“来人，拿冰肌膏。”

　　司马风隐却抽回了手，语气冷淡：“不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司风姑娘就不怕以后留疤？”
　　司马风隐自嘲一笑：“若没有人在乎，美与丑又有什么关系？”
　　许湛清见她泪光闪烁，神色悲戚，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司风姑娘才貌卓绝，心仪与你的，何止千万。却为何出此自轻之言？”
　　对上他热烈的眼神，司马风隐更觉心中酸涩。

　　是啊，她是堂堂椂槐郡主，上门求娶她的，能将整个大安国围一圈 。为什么他就不喜欢自己？
　　他怎么就喜欢那个像男人一样的女人？
　　哦不，他喜欢的不是人，是……
　　司马风隐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震：“许长老，神尊为神，可有什么不能做的禁忌？”
　　许湛清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愣了半天，回答道：“神为天物，应运而生，顺时而显。只要不逆天背道，并没有什么禁忌。”
　　“与凡人苟且，算不算逆天背道？”

　　许湛清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司风姑娘……”
　　司马风隐背着手，面向她刚才走出来的地方，语气冰冷：“自古相传人神有禁。神既为天物，便该奉行天道，若私心大动与人苟合，便是乱天道，背伦常。既失神职，世人不可再予之供奉；难逃天谴，上天该对其论罪行罚。若仍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不待苍天行令，我等亦有权替天行道，弑神敬天！对不对？”
　　许湛清不料她会说出一番斥责天神的话，听见身后随众已在小声议论，连忙制止：“请司风姑娘慎言！”
　　司马风隐微微一笑：“许长老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许湛清眉头紧蹙：“虽然不知司风姑娘为何会有刚才一番言语，但天道自在，神尊的言行不该由我等凡人品评。恕在下难以回答。”
　　“好。”司马风隐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你们不是在找神尊吗？”
　　许湛清眼睛一亮：“司风姑娘有了线索？”
　　司马风隐握紧拳头：哥哥，人与神是不能在一起的，长痛不如短痛，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点头：“跟我来。”
　　众人正要离开，一个小身影这时从草丛中跳出来，拦住他们。
　　“司风姐姐，你要带着许长老他们去哪里呀？”
　　“龙子？”

　　龙子看了她一眼：“神尊大人和大哥哥正在谈论事情，让你们离远一点，不要吵到他们。”
　　司马风隐冷笑：“谈论事情？那为何不找一个窗明几净的屋子坐下来好好谈？在这月黑风高、深山野岭的禁地，能有什么可谈？”
　　“司风姐姐难道忘记了，神尊就是因为待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才被人暗算。如今一朝被蛇咬，连密闭一点的地方都不愿进去。”
　　许湛清脸色微微一变，恭敬道：“是我尽海派管教无方，才让神尊受惊。我等已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设祭悔过。还望神尊不计前嫌，随我等亲临祭场，以察我等敬惕之心。”
　　“哼！说的好听，谁知道是不是又是什么海渊、地渊。你们要真道歉，就给我们准备一艘东行的船，神尊大人一高兴，自然什么也不计较。”

　　司马风隐大惊：“东行？你们还要去哪里？”
　　龙子瞥她一眼：“司风姐姐，你都已经出卖神尊了，我怎么还敢告诉你神尊的行踪？”
　　司马风隐的脸红了，神色有些尴尬。
　　许湛清犹豫道：“神尊大人若是想走，恐怕还需要我先禀告掌门一声……”
　　龙子挑眉：“怎么？你们要是不同意，神尊大人还不能走了？”
　　“不，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快点准备船吧。神尊大人可不想错过今晚这阵东风。”

　　司马风隐见许湛清神色动容，忍不住劝道：“许长老，神尊去留事关重大。必定是要与尽海派各位前辈商量后再作决定。何况这只是一介小儿之言，实情如何，还是等我们找到神尊，听她亲自说明吧。”
　　龙子笑道：“既如此，那我再请一个证人。”
　　话音刚落，一个骨瘦嶙峋的人从后面走出来。
　　“少主？！”许湛清想到那日父亲惨死，手中拳头不禁紧紧握住。
　　“湛清，哦不，许长老，好久不见啊。”
　　许湛清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份，拼命压住心中怒火，慢慢松开手。
　　“少主为何在此处？”
　　乾国珍笑了笑：“我自然是在给神尊大人护驾 。”
　　“护驾？”
　　乾国珍指了指他及身后随从：“拦着你们不要破坏神尊大人的好事呀。”

　　许湛清眉头紧皱：“属下奉命前来恭迎神尊，望少主莫要与属下开玩笑。”
　　“开玩笑？”乾国珍摇摇头，“我可不像你爹，总喜欢拿玩笑糊弄人。”他神色一肃，对上许湛清的眼神，“我是认真的。”
　　说着，他突然往旁边出手，将司马风隐挟持住。
　　“司风姑娘——”
　　“快去备船，否则我杀了她！”
　　许湛清气的发抖：“乾国珍，你可知她是谁？”
　　乾国珍舔舔嘴，朝司马风隐的脖颈深深一嗅：“椂槐郡主不仅漂亮，味道……也很好呢。”
　　“混账！”

　　司马风隐想要反抗，反倒被乾国珍点了穴。
　　“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份，还不快放了她？！”
　　乾国珍眼神一沉，掐住她脖子的手更紧了：“船呢？”
　　许湛清看着司马风隐难受的表情，拳头握得发白。犹豫半晌，正要吩咐手下去备船，一个小厮慌张地跑来。
　　“许长老！不好了！”
　　“什么事？”
　　“郭长老杀、杀了掌门！造、造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