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47、偷船

　　晚风吹拂，竹林发出轻微的飒飒声。
　　案头的烛火开始发抖，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捏起来。
　　一只紫色琉璃盒忽然从博古架上坠落，泼哗一声，摔得粉碎。
　　澹台修桓的视线从书卷上移开，起身走过去。
　　琉璃残片里，刚玉虫还在痛苦挣扎，腹部左右两侧的红色与绿色正在不停闪烁。慢慢地，右侧的绿色渐渐变成了红色，随着两边红色闪烁的节奏趋于一致，刚玉虫突然自爆而亡，紫红色的血水瞬间像小溪一般蜿蜒开来。
　　澹台修桓看着脚下的血迹，墨灰色的眼眸里闪现出一抹惊异。

　　“庄主。”有人叩门。
　　“进来。”
　　孙先生神色匆忙地走进来，当看见地上刚玉虫的尸体时，不由一愣：“庄主，这……”
　　澹台修桓点点头。
　　孙先生脸色微变：“姑娘出事了？”
　　澹台修桓回忆起刚才刺眼的红色，微微眯起眼睛：“是活解。”
　　“难道真是……”孙先生似是想起什么，一脸不敢置信。

　　“有消息了？”澹台修桓转移了话题。
　　孙先生忙摊出一个小匣子，黑色的绸缎面上躺着两颗一模一样的琉璃珠。
　　“庄主所疑果然不错，龙兴微还有个名叫龙青娴的小女儿，因幼年体弱多病一直隐姓埋名藏于道观，便是后来的子车夫人。而熊子望送来的琉璃珠，经龙皇后确认，竟也是西域佛琉璃。”
　　孙先生继续道：“当年，世人只道‘青龙衔珠’应命者乃龙兴微长女龙衔珠，谁料其小女龙青娴才是真正的应命天女！龙兴微这老狐狸，拿长女当幌子保他小女儿龙脉，真是野心不小，其心可诛！”
　　“龙兴微要是知道‘青龙衔珠’确乃实事，又怎么会违背天意自行其是？”
　　“庄主的意思？”

　　澹台修桓看了琉璃珠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姊代妹嫁，谁说不是仇淳从中作梗？”
　　孙先生有些疑惑：“仇淳？他既为龙兴微助力，为何又要误导龙氏？他岂非不知误读天兆会给龙氏带来咒难？”
　　澹台修桓踱步至窗前，看向天上的月亮：“孙先生可还记得，许天师曾说，年轻时的仇淳，经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捧着某位女子所赠的一缕长发痛哭流涕，哀痛至天明？”
　　孙先生思索一会儿，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恍然大悟：“竟然是这样……”
　　澹台修桓点点头：“仇淳为龙氏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讨佳人芳心罢了。”

　　“原来如此！仇淳心胸狭窄自私自利，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为妻？所以耍了那搬云化形的花样，不仅为了蒙骗安文帝，更是为了蒙骗龙兴微……”孙先生不经意看见地上那股紫红的血迹，话顿了顿，眉毛又皱起来，“神龙临世，必有应物。当今世上能活解耳引的只有神龙血，可是子车夫人死后仍为处子之身，这一点是杨花郎亲口所说。又如何……”
　　静默半晌，良久，澹台修桓才缓缓开口：“孙先生，你让平光留意流阳岛的动静。另外，再把子车氏的资料全部送过来。”
　　**
　　“二哥哥，你都知道大哥哥不会为了澹台修桓出卖你，你为什么还想着把耳引解开呀？至少戴上耳引，你以后要是遇见什么事，大哥哥也能第一时间赶来救你呀。”
　　小雅捏着耳垂，脸上一副坚定的神色：“耳引是师父给我的束缚。我宁愿深处险境，也不愿受制于他。”她看了四白一眼，“我想，四白肯定跟我一样的想法 。”
　　四白听了这话，定定的看着她：“小雅，神尊的身份异常凶险，你确定要替我继续瞒下去？”

　　她当然知道，江湖中有不少险恶矛头指向神尊。但那毕竟是福永王之类的少数。更多的应该是崇敬天意的拥护者。如今她私自解开耳引，师父要是捉她回去，凭她一人之力肯定没法与他抗衡。可若是借助那些拥护神尊者的力量，或许就另当别论。

　　何况，如今四白于她而言……

　　小雅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四白，只要你不帮师父对付我，你就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我的朋友……我就愿意帮你这一次。”
　　四白闻言一怔，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他不禁握紧拳头，正要说话，龙子却牵住他的手。
　　“好啦。二哥哥，你确定今晚出发？不等着瞧瞧郭氏父子的热闹？”
　　小雅摇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她看向漆黑的大海，“我只想快点找到我爹。”
　　是非之地，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找船吧。”
　　三人按照地图，很快找到东行的渡口。
　　刚牵了一艘船，忽闻船舱里面传来一阵急切地拍击声。
　　龙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拿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朝声源走去。还未站定，忽觉肩膀一痛，身前已中了一枚红缨针。
　　小雅立马认出这是巴唯悠的暗器，顿时大惊失色：“小心有毒！”
　　龙子却笑了笑，把针拔了出来。

　　四白端起木弩：“什么人？”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小雅屈指弹了两颗弹珠，只听里面人闷哼一声，尔后，数枚红缨针从里面飞出来。若非小雅和四白躲得快，估计早就被扎成筛子。
　　待站定，小雅怒道：“巴唯悠，我知道是你！不想死就出来说话。”

　　里面的人似乎也认出了小雅的声音，半晌，终于回答道：“我说是谁中了我的毒针还能活着，原来是你个扯谎精！怎么，你也要来跟我抢人？”
　　“抢人？”小雅不由皱眉。
　　“哼！装什么傻！我告诉你，如果你们不放我出去，我是不会把他交给你们的！”
　　“他？”小雅疑惑地看向四白和龙子，问，“巴唯悠，你到底在说什么？”
　　等了半天，船舱里终于有个人影慢慢挪了出来。
　　一个满头发辫的酱衣少女，正拿匕首抵着一个骨瘦嶙峋的男人。
　　“扯谎精，我再说一次……”巴唯悠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龙子正捏着一枚红缨针把玩。

　　龙子看出她的疑惑，扬了扬手中的银针，笑道：“这位姐姐，你针上淬的毒，貌似不太新鲜呀。”
　　巴唯悠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位姐姐，这话该我们问你才对吧？”
　　巴唯悠看向小雅，神色变得凶狠起来：“扯谎精！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三番两次要来害我？！今夜你以多欺少，就不怕传出去让江湖人耻笑吗？”
　　小雅莫名其妙，正要反驳，四白突然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入怀中护住。

　　“四白？！”
　　小雅见四白一个趔趄，慌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四白缓了缓，轻轻摇头：“无事。”
　　小雅看见他后背插入一枚红缨针，心中一紧，连忙帮他取下来。
　　“二哥哥，她跑了，咱们追吗？”
　　小雅本来就对巴唯悠无甚好感，今夜遇上本没打算跟她纠缠。谁料她小人在先，频频偷袭，刚才若非四白，中招的肯定是自己。想起先前两次恩怨，小雅心中登时升起一股怒火。看着那个快要没入夜色中的酱色背影，她握紧玉笛便追了上去。
　　“小雅。”
　　四白想要拦她，龙子却按住他的手，眨了眨眼：“大哥哥，这第二针的毒可比之前的新鲜。还是先让我帮你解解毒，再去给二哥哥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