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43、尽海派

　　尽海派自司马氏王朝开辟以来，便扎根在海外诸岛，曾是江湖第一大派。庆云年间因妄图领导当地民众自立国号，被福永王司马颐准亲临平定，自此元气大伤，声望影响大不如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说当今东南之地的势力者，福永王是第一，尽海派便是第二。

　　尽海派中成员皆是流民海寇之辈，全派以色段区分级别，设一掌门、四长老、八祭师。掌门乾南昆是上届掌门乾佑元的侄子，因在朝廷平乱时有功，被福永王扶持至现今掌门之位。四长老之首的许松青在这次少主叛逃时被杀，其子许湛清子承父业，接任新的首长老之位。
　　所以，当回来的船员带来子车夫人的遗占，并描述他们如何被一个驭鲸少年所救时，乾南昆和许湛清这两个派中地位最高的人，立马准备率领众人前去接驾。不过，迎驾的队伍还未出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当年‘青龙衔珠’不过是龙氏为夺后位而制造的障眼法，若乃真神，如何‘月落朱火’、‘真凤天音’之时却不见其显身以救龙氏于囹圄？苍茫大海本就容易生出蜃景奇观，何况又是在晚上，求生慌乱中看走眼也是情理之中。神龙显身这一说法，反而有些荒谬玄乎了。”
　　说话的是郭长标长老，二十年前他从内陆逃难而来，据传曾做过龙皇后的侍卫。

　　“郭长老此言差矣。真神显临讲究机缘时辰。龙是天物，是应君德之祥瑞，从天命而显，岂能为我等凡人左右？何况，兄弟们落水后确实是被一头鲸鱼驼上来的！鲸鱼乃上古生灵，亘古未有凡人能够驾驭。那少年镇海翻云直立于鲸头，若非真神，只怕早就被鲸鱼吞进腹中。前有神龙化人形隐匿人间之秘传，后有子车夫人‘神龙临海’之遗占，两相对照，除了神龙显圣一说，还要怎么解释？你总不能说他们都在做梦吧？”陈长老 吹着花白的胡子反驳道。

　　“我看陈长老是不是忘记了如今尽海派是在为何主谋事？”八大祭师之一的郭阳开口道，“陈长老既然说龙是应君德之祥瑞，那便指，上天是在嘉许司马淮知的政绩了？既如此，我觉得反该把那龙杀了才是正事！”

　　陈长老大惊失色，朝郭阳瞪道：“尔等小子莫要口出悖逆狂言！天物只受命于天，无关政利，不预国事。你怎可将朝党之争迁怒于天物？若触怒天神，后果不堪设想！”
　　郭阳不以为然地笑道：“天物既受命于天，天命又岂能让我等凡人窥见？揣度圣旨尚且是死罪，也没见天神把探测天意的参天派怎么样啊？”
　　“你——”
　　“哦，对了，”郭阳记起什么，拍拍脑门，一脸失悔状，“小生忘记了陈长老就是参天派出身，真是失敬失敬。”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乾南昆赶紧打断：“好了，你们不要再争了。”他看向旁边的清秀少年，“湛清，你怎么看？”
　　许湛清在一旁听了许久，虽对各方说辞心存疑惑，但也有了初步定夺：“真神传说由来已久，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且那些人与老曹被杀一事也有丝缕联系。我想，在调查清楚之前，不应打草惊蛇。按照原计划把他们带回派中，待弄明真相，再一并向福永王禀报也不迟。”
　　*
　　尽海派以迎神之礼将小雅一行人接回派中，当即就准备了一顿天神宴供。
　　“神尊承天显德，慈悲众生，舍身下界救我族人性命，令我等敬惕惶惶，无以为报。今夜权先以宴供为引，望神尊不嫌鄙陋，尽情享用。”
　　乾南昆说着，带领四长老、八祭师朝小雅恭敬一礼。
　　小雅刚要回话，就被龙子扯了扯袖子，记起他的嘱咐，于是只轻轻点了个头，便不再理会他们。
　　乾南昆与许湛清对视一眼，心神会领，赶紧退了下去。

　　待他们一走，龙子就笑嘻嘻地凑上来，小声道：“二哥哥，你很有当神仙的潜质嘛。不过下次你连头都不点，直接别理他们，就更像了。”
　　小雅现在没心思讨论神仙的问题。自从对四白的身份重新起疑，她的心思就没办法从他身上移开，尤其是他跟司马风隐的关系……
　　虽然当时四白很快推开了她，而司马风隐随后也承认是认错了人。但司马风隐的那声“哥哥”，似乎在她耳边不停回荡，吵得她脑仁疼。

　　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撞上她看四白的眼神时，她更是觉得心中烦闷。
　　眼下，司马风隐也跟着龙子叫四白大哥，还不时地给他夹菜……
　　搞什么？她要感谢的人应该是她小雅才对，已经认错了哥哥，还要再认错恩公？

　　小雅微微蹙起眉毛，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把碗里的米饭挑的到处都是。
　　“小雅，是没有胃口么？”
　　小雅不防四白突然转头看她，脸一红，忙道：“没、没有啊。”
　　四白看了一眼桌上的米粒，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的碗里：“这个不错，小雅可以尝一尝。”
　　“是呀是呀，海上别的不多，就海鲜多！这个也很好吃，二哥哥你尝尝！”龙子不知吃了什么，被辣得直吸气，还不忘把一个螺钉一样的东西夹给她。
　　“二哥，海昌墨是海岛有名的特产，肉质鲜嫩，你也可以试试。”司马风隐也笑着给她夹了一道菜。
　　小雅更郁闷了。

　　二哥？谁允许她这么叫了？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女儿身，还这么叫她，是故意取笑她的吗？
　　小雅正要纠正司马风隐对自己的称呼，这时有个小厮跑过来，附在司马风隐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司马风隐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哥、二哥，司风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暂且失陪。等处理完再来找你们。”
　　她并未细说，看了四白一眼，便神色慌张地跟着小厮离开了。

　　“司风姐姐有什么私事呀？急急忙忙地，好菜都吃不上了，真是可惜。”龙子发现小雅还未动筷，便干脆把手中刚拨好的虾送到她嘴边，“二哥哥，据说这是神龙虾，是神龙最爱吃的食物之一，你看看味道好不好。”
　　小雅不习惯别人喂她，想教育龙子让他吃饭安静点，刚张嘴，龙子就把虾仁丢进了她的嘴里。
　　“怎么样二哥哥，我没骗你吧？”龙子得意地笑道。
　　鲜嫩甘甜，味道……确实不错？
　　也许是因为食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小雅的心情顿时好起来。
　　她拿起筷子，开始研究那些从未见过的海洋食物。在龙子的引导下，很快就将桌上的海鲜消灭大半。

　　她越吃越尽兴，看见四白面前的海鲜还完好无损，于是凑过去，下意识地问：“四白，这个怎么吃？”
　　四白感觉她的呼吸略过耳畔，微微偏头，看见她正以一种热烈的眼神盯着他面前的食物。
　　刘海遮住了她的眉，却盖不住她眼眸中明亮的光芒。她脸颊绯红，鼻尖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因吮吸钉螺而显得略微红肿，吸气时微微撅起的样子，犹如花蕾开合……
　　他忽而喉头滚动，莫名有些沙哑。
　　“这是……”
　　“这是帝王蟹呀！”龙子朝小雅招手，“二哥哥你把它拿过来，我教你吃。”
　　纤细的胳膊从他眼前端走了那盘庞然大物，四周的空气跟着冷却下来。
　　四白慢慢放下筷子，垂眸看向旁边钉螺的残骸，心中余悸久久不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