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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斗酒宴 ...

  •   洗明山庄占地广褒,举行斗酒宴的露天场地可容纳万人有余。
      席设四方端正,上千张黑檀矮几围绕天坛呈凸字形排列。矮几上方两尺高处由铜丝悬吊着拳头粗细的青竹筒,青竹筒或因常年浸酒,透着润玉一般的光泽。

      矮几右侧立有一柱半人高的荷形青铜酒器,两只荷花枝蔓由圆形底座拔起交缠而上,于顶端一高一矮绽放两朵栩栩如生的青铜荷花,一朵盛有冷烟袅袅的冰块,一朵盈满热气蒸腾的滚水。
      百余名身着白、青、黄、红、褐五种颜色衣服的酒侍手托端盘穿梭于矮几之间,矮几上除了早已陈列规整的木筷、酒碗、耳杯等器皿,碟装精致的下酒菜也被酒侍陆续摆上。

      日出东方顶,正值辰时。
      忽闻春雷乍响,万千擂鼓声如狂风骤雨倾泻而来,急急切切由远及近激烈之势似要破天劈地。
      众人循声望去,露场中央地面忽然凹陷,尔后缓缓上升千余名黄裟高僧手持木鱼呈回字形排列行渡,点点木鱼声,弥弥经颂语融入震天擂鼓声中,佛语声密集无隙,令人耳膜震震,心惧而悲。
      片刻间,众人渐次潸然而泪,甚者悲恸晕厥或捂心哀嚎。
      氛围正恸,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从天上传来一清越歌声。

      众人回神,透过迷离泪光,哪里还见方才千名高僧?
      露场中央已是千余名身着黑白两色道袍的道士,呈两仪八卦阵列快步疾走,臂弯浮尘飘摇,指尖黄符翻飞,口颂俗世悲曲。
      那清越歌者,正是阵列中央一黑衣道士,他一手持镜照天,一手执酒洒地,所唱之词森寒诡丽,曲调空灵。又使众人戚然落泪。
      “……酒尽谁举杯?”
      一句哀愁长叹,歌声骤停。

      众人忽觉身处嘈杂闹市,狂介大笑、隐忍低呜、哀嚎呻吟、残忍喝骂……各色细语充盈周身。
      露场中央忽然遍生妖魔神鬼,凶神罗刹恶煞厉鬼正汲血敲骨,活啖人间老弱妇孺,九天仙人玉面神君也在一旁豪饮分羹。
      一时妇孺哀嚎,令人寒毛直竖冷汗涔涔。
      正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忽琴声悠扬,那些罗刹厉鬼不知怎的变成娇艳貌美的酒侍,各个笑靥如花,拎着玉酒壶在众宾客身后追着斟酒。

      露场中央千余名舞姬腰肢款摆,衣袂飘飘,踏着管弦仙乐,舞步轻盈似要乘风而去。
      众宾客陆续回神,方知刚才不过是酒宴的开场戏,各个惊魂初定被酒侍指引入座。
      竹渠内不知何时已酒醴潺潺。青天朗日,美酒芬芳,丝竹管乐柔情蜜意。酒未下肚,便已浅醉微醺。
      待宾客陆续座定,忽听晨钟三响,露场顿时落针可闻。
      “五湖挚友,四海高朋!欢迎各位莅临蔽庄,出席景云十年的斗酒大会!海晏河清,风雨泰昌。得幸圣上庇佑,承蒙诸位抬爱。今年蔽庄新方九种共出酒八千八百八十一坛,陈方七种共出酒四千九百九十九坛。鄙人知今日酒仙酒圣齐聚,故人新友咸集,皆才情满溢,雅兴高涨。故,鄙人不敢妄附风雅,耻笑于众。新九陈七,芳名未定。酵酿之水,是优是劣,是俗是雅,有劳诸位不吝品评,赐字定夺。人生寂寞,该纵情酒意,今夕不再,当行杯畅饮!祝景云盛世太平,祝我洗明山庄永世长存!鄙人先敬!以飨!”

      高台上,秀庄主当先举杯一饮而尽。倾杯以示,换来满场震天动地的叫好声。
      丝竹管乐再起,依旧是缠绵悠长的愉悦曲调。
      众宾客早已按捺不住,争相取杯。

      竹渠小孔正对矮几凹槽中的耳杯,一股清澈酒醴出孔而落。眼看耳杯盈满,宾客连忙端起,杯底刚离桌,又一只耳杯从凹槽蹦出来。一杯未尽,一杯又满。
      宾客措手不及,眼看新杯中酒水已与杯口齐平,小孔虽泓流未断,竟未有一滴溢出。工技精巧实在称奇。
      有宾客肠胃不适,酒侍便用长柄取杯环套住耳杯放入滚水荷花中来回轻烫;有宾客喜嗜冷食,酒侍便于缥缈冰荷中凿取碎冰一二放入耳杯。

      一时木柄拨水声,铁器钉钉声,零碎散入乐曲中,给微醺氛围添上一分随意。
      万人之席觥筹交错,左邻右客相谈甚欢。
      “此酒浓郁醇香,入口辛辣,然后劲不足余韵稍差,颇有虎头蛇尾之嫌,干脆就叫‘虎面蛇’罢!”
      “看似洪水猛兽,实如温顺白兔,倒像是去年的‘石棉花’。”
      “它明明是刀子嘴豆腐心,天下第一楼的‘玉坠’是也!”
      “哈哈哈哈!确实像她!”
      ……

      司马风隐正襟端坐,耳闻旁席热闹争论,渐渐起了兴致。
      她端起第一杯酒,凑近轻嗅,立马因浓郁的气味生出一丝胆怯。不过见其余人豪饮不辍,又想这“虎面蛇”、“石棉花”应该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微微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辛辣入口犹如一团火滚入肠肚,登时令她头晕目眩微热发汗。好一会儿才稳定心神,但觉口干舌燥,似乎还得再来一杯。

      “红尘兮凡俗,醉里是仙。且待倾杯饮日月,凿九天……”
      众人兴致正高的时候,忽闻一阵清丽的歌声从天而降。寻声望去,一道鲜明的紫色身影从天而将,落在露场中央的高台上。
      那人身姿窈窕,一头长及脚踝的乌黑丽发由一根紫色丝带随意系着,额前两缕短发中分拱月,笼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庞,细柳弯眉下,两颗椭圆明眸一灰一蓝,顾盼之间婉转凄郁,含一丝旷世冷意。
      热闹嘈杂的露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向高台上的紫衣美人,生怕呼吸一重便把美人吹走了。

      唯独首座高台上的澹台修桓,只瞥了一眼,依旧悠然取酒。
      秀庄主一拍脑门,朝旁席澹台修桓道:“修桓,你且自便!”便风风火火朝台阶下迎去。
      澹台修桓执起第七杯,于鼻下轻轻一嗅,酒香似有似无,竟不如之前的浓郁,品之更如茶水般索然无味。
      第八杯依然如此,第九杯仍是……
      澹台修桓招来酒侍。
      “换了新酒?”
      “回澹台庄主,秀庄主还未下令更新,所以并不曾换。”
      澹台修桓望向已奔迎至中央高台的秀庄主,英挺俊眉不由紧锁。

      “姑姑,是侄儿一时大意,竟然忘记姑姑今日将会前来,未等到姑姑便开始酒会是侄儿的过错,还请姑姑勿要见怪,如何惩罚全凭姑姑高兴!”秀庄主一路跑来,气息未稳便朝高台美人深深一揖,这一言一行顿时令满场哗然。
      “秀庄主不是孤儿出生么,如何得来一个姑姑?”
      “这美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怎么会是秀老头的姑姑?”
      “是啊,莫非是秀老头江湖认亲——”
      “秀老头这几年闭庄酿酒,未出庄半步,到哪儿江湖认亲去?”
      众人叽叽喳喳,然而紫衣美人一开口,四下又安静下来。
      “英歌,他也来了?”

      秀庄主瞬间了然,神色片刻躲闪后,侧身朝首席高台一望:“是……”
      紫衣美人抬眼眺望巍峨宫殿门口那道端坐矮几前的墨灰色身影,清绝泠然,散发出枉顾日月的孤傲。
      “公子,我想起来了,秀庄主确实有个姑姑!”葵耳忽然凑到司马风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司马风隐听完后,明眸闪现一抹惊异,似清醒了些,再次仔细打量紫衣美人。
      那风韵窈窕的身姿,根本寻不出一丝俗世传奇的痕迹,容颜气质更像是从传说中幻化而来。
      凿天之后,沛鸣之裔么……

      不只是司马风隐,酒会千万眼神皆随紫衣美人的身姿移步。
      众人形在席座,神在九天之外,静默、颔首、神游,皆是对这位神女的礼赞。
      俄顷,紫衣美人已至首座最高处、那一抹墨灰孤傲的身影前。
      “阿桓,十年不见。”
      澹台修桓垂目浅笑,慢慢站起来,朝她递了一杯酒。
      “第十杯,敬你。”
      紫衣美人深深看他一眼,接过酒一饮而尽。
      澹台修桓笑道:“许久不见,你还是急性未改……”
      紫衣美人轻拭唇角,异色眸静静盯着他,良久,缓缓道:“阿桓,我心亦未变。”
      “我明白,时候已到——”
      “不,”紫衣美人打断他,异色眸里忽有泪光闪烁,“阿桓……”
      “四白。”澹台修桓打断紫衣美人将要说的话,朝背后帘幕唤道。

      一个白皙清秀的短发少年走了出来。
      “给你师父敬一杯酒。”澹台修桓转头对她轻笑,“送你为徒可还满意?”
      说话间,四白已斟好一杯酒,恭恭敬敬地朝紫衣女子递过去:“师父。”
      紫衣美人并未打量四白,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澹台修桓身上。
      “什么人都无所谓,我在乎的是答应你的事。”说着,她接过酒,再次一饮而尽。
      “谢谢你,太月。”

      澹台修桓话音刚落,下席之人突然高喊——
      “啊——是太月!”
      紫衣美人垂眸轻叹,精致的脸颊笼上一层落寞。
      “太月!竟是太月?”
      “是她!是她!老朽想起来了,老朽想起来了!”
      “太月太月!老夫有生之年竟能重见太月真容!——”
      “太月——太月——!”
      高呼声如星火燎原,瞬间燃于万人酒场,此起彼伏,似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千人举杯,以美酒满载天下英豪的敬意,是对传奇的赞叹,是对一个时代的缅怀。
      天工神女,她是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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