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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只是想抱抱 ...

  •   是夜,司马玄从将军府出来就直接策马去了五城兵马巡防营,她先是约见了巡防营的蓝统领,而后才从巡防营去的荀府。

      她来的有些晚,荀润大相公同老友吃酒去了,不在家。司马玄也无所谓,就直接跟着荀府的贾嬷嬷来了后院。

      荀家的后院不大,多以竹石花草之属点饰装扮,却也是温馨的很。而当司马玄踏进后院的凝月阁的时候,曹徽就坐在一床小榻上,手里头握着卷页脚泛黄的书册,正音容温柔的在给凳子上坐着的小桓儿讲民间的志怪故事。

      曹徽的膝头,同样听故事的小晴儿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上面睡的昏天黑地口水横流了。

      “爹爹安好。”见司马玄进来,以前总是和司马玄有些疏离的小桓儿开心的同她问好,怕吵醒妹妹,他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司马玄轻轻颔首,闭着嘴“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你回来了,”曹徽放下手里被卷成卷儿的书,抬起头来看向来者,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上无意识的就扬起了笑容:“可曾用了晚饭?”

      司马玄摇头,走过来坐在了曹徽另一边,俯下身来探看趴在曹徽腿上睡觉的女儿。

      司马玄伸手揩去女儿嘴角挂着的晶莹,心里头顿时溢满某种无法言喻的祥和,她打趣到:“这孩子是个吃饱就睡的——你们莫不是早已一起用了晚饭,又撇下我一个饿肚子的罢?”

      那边,司马桓小肚子一挺,麻利的从凳子上滑下来,他凑到司马玄腿边,撒娇似的将胖胖的小身子都倚在了司马玄腿上。

      他拉着爹爹的袖子,示意爹爹倾耳过来,神秘兮兮到:“儿子给爹爹留了鸭腿儿,是外外中午的时候下值回来,亲自下厨做的,味道可好了呢!”

      “是么?”司马玄挑眉,伸手把儿子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司马桓被抱起来的时候,脚上的小鞋子不小心踢到了曹徽的裳,司马玄顺手拍去了蹭到上面的灰尘。

      她感叹到:“哎,养个女儿虽然白白胖胖招人喜,可整日没心没肺吃饱就睡,还是儿子好啊,知道给我留鸭腿儿,知道心疼我……”

      司马桓被夸的小脸儿一红,害羞的抬袖遮了遮小胖脸。

      “你可莫要在这儿拐着弯儿的挖苦人了,”曹徽斜一眼身边这个笑意盈盈的人,同旁边的贾嬷嬷说:“还请嬷嬷让厨房上菜罢,我瞧着咱们姑爷这是饿的很了呢。”

      贾嬷嬷笑而不语,只是屈了屈膝应声而去——真好,容姑娘嫁到荆陵侯府去,继子女知道孝顺,姑爷知道心疼,看样子不曾吃罪——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曹徽一言一语一颦一笑,这位真正的荀姑娘的奶母贾嬷嬷,总觉得心里得到了某种无可言喻的安慰。

      若是她们姑娘还活着,该也有这样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场景罢。

      荀家的宅子是个典型的长安城两进四合宅外加一个后院,它前头的住宅面积并不大,荀首辅住在北院,故荀姑娘的房间在东院,曹徽在的时候就住西院。

      用过饭后,时间已经将近人定时分,司马玄带着玉烟亲自把龙凤胎抱去了耳房睡觉。

      荀首辅吃酒还没回来,曹徽忍不住多问了贾嬷嬷两句。

      贾嬷嬷笑容满面,眼里却分明含了泪水,她道:“姑娘只管放心,老爷平常也会同老友出去吃酒,若过人定还不回来,那就是吃醉酒直接在外头宿下了,姑娘放心。”

      司马玄安置好俩孩子再进来时,正好听见贾嬷嬷说的最后一句话,便追问到:“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姑娘在担心老爷呢,”贾嬷嬷便招呼下人撤走了桌子上的餐余,边回司马玄道:“老爷吃酒未归,姑娘想派人去寻一寻老爷。”

      下人们很快收走东西,屋里一时只剩下贾嬷嬷和听竹还在。

      “想寻那就去呗,”司马玄直了直腰,抱着胳膊随便靠在了陈着一把倭刀的条几前,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曹徽未遮素纱的脸上:“我直接与你遣了人手来?”

      所幸,司马玄还没来得及向曹徽献殷勤,在外吃酒的荀润就已经派了随从回来,明言说明日休沐,今夜就直接宿在外头不回来了。

      曹徽放下心来,贾嬷嬷与听竹侍候她洗漱过后就退了下去,屋里真的只剩下了她和司马玄两个人。

      自从那日在泾阳庄坦白心迹之后,这是两个人头一次单独相处。

      曹徽竟然觉得心里有些紧张。

      她爬上床,轻轻的晃了晃头——反正该说的话不能说,想问的事也不能问——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紧张的。

      见曹徽已经蹬掉木屐爬上了床,坐在正屋圆桌前的司马玄清了清嗓子,起身过来,顺便将屋里的几盏灯都吹了。

      只剩下床头一盏。

      司马玄刚朝着这盏灯抬起手,就听见曹徽突然开口说:“留着罢,这盏灯就留着罢。”

      “……”司马玄抿了抿嘴:“嗯,我剪剪灯花。”

      曹徽没出声,她抱着被子滚到床里头,只给司马玄留了一个消瘦的后背,司马玄默了默,安静的剪了灯花然后过去睡觉。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曹徽怕黑,知道曹徽怕火,知道曹徽有时候连小小的火把烛盏都怕,甚至她也知道,曹徽几乎每天都在默不作声的与心里那些无法克服的恐惧和黑暗作斗争。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司马玄掀开被子挨着床沿躺下来——她始终没有那个资格去敲开曹徽的心门,然后理直气壮的告诉她,不要害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屋里安静极了,外面的虫鸣声显得异常高亢起来。

      司马玄抓了抓后颈,抱着薄被疲惫的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又悄悄的睁开,她叹口气,又侧起身来面朝里对上了曹徽的后背。

      她盯着曹徽的后背,只见对方如瀑长发散在枕上,周身裹着某种极淡的清香。

      其实,司马玄并不知道自己对曹徽的感情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想起来就会心生雀跃的喜欢的。

      她对曹徽并非是什么怦然心动的一见钟情,也并非是什么耽于美貌的见色起意,甚至,她都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喜欢上曹徽——对,喜欢,就是那种想和她一起过一生的喜欢。

      她记得,景初七年她因擅自带重兵踏上内土,而被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大臣们联名参告,最后不得已的到兵部刑罚司挨了几十板子。

      刑罚司里打板子的人都是手上有本事的军中兄弟——他们手里有功夫,下手有轻重,八十下大板子打下去,看似皮开肉绽要死要活的,其实根本就没伤到内里,养些时日就又活蹦乱跳了。

      可不知道怎么的,她在被人抬回来侯府之后,在见到因为担心她而红了眼眶的曹徽后,她司马玄就突然想借此机会把原本此生都不会让曹徽知道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通通都告诉她。

      她重伤,曹徽果然担心她,纵使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却也依旧在她身边守了三天两夜。

      她欢喜的很,于是就委婉着告诉曹徽,她想对她好,愿意拿命护着她——可曹徽却二话不说,抬手就掴了她两巴掌。

      那一刻,除了两颊火辣辣的痛感,她还在曹徽的眼里,看见了深深的厌恶。

      她知道,以曹徽之聪敏,决计不会听不懂她那句用打闲腔的口吻说出来的真心话,于是曹徽选择掴了她两巴掌,对她的行为及时表达了拒绝。

      那时候自己就该收敛心思,从此安安静静的守在她身边的啊,司马玄紧抿着嘴,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的将铺在自己眼前的、曹徽的几缕发尾绕在了修长的指间。

      曹徽的青丝乌黑如瀑,摸起来亦是柔顺光滑,不像她的头发,从来不曾保养过不说,还整日束着男子发髻,散了发髻的时候就会发现她的头发弯曲零碎,发质干枯易断。

      “唉……”司马玄不禁轻叹出声。

      “怎么了?”背对着司马玄的曹徽突然声。

      吓得司马玄风驰电掣般的缩回了手,身子还下意识的往外挪了一下,结果咚的一声,脑袋磕到了架子床床头用来挂床帐的床柱上。

      曹徽特意的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隐隐带着迷蒙睡态的眸子里似有笑意。

      “徽儿,”司马玄搂了搂薄被,唤了一声曹徽,却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好。

      “……嗯,怎么了,”曹徽依旧背对着她躺回去,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悦耳的慵懒,“你说罢,我听着呢。”

      “哦,也没什么,”平躺着的司马玄极快的向这边瞟了几眼,见曹徽没有翻身的意思,她就又贼兮兮的侧躺了过来,“我就是想问问,等你大事得成之后,你想去做些什么。”

      睡意渐浓的曹徽无声的睁开了眼睛,她借着床头那盏灯,静静的盯着里侧的床帐出了神。

      半晌,就在司马玄以为曹徽不会回答她的时候,床里头那人再度开了口。

      她说:“或许会寻一个僻静的江南水乡罢,再置两亩稻米水田,忙时锄草护秧,田间劳作,闲时就教人弹弹箜篌,东篱下再种几株菊花,院子里再养条狗养只猫,日子也就过了。”

      司马玄顺着曹徽的描述想了想那样的生活,觉得应该还不错,她便无声的笑了笑,可莫名的,她又觉得心里有些发疼,就像是被人用卷了刃的冷铁刀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来回滚了几刀似的——在曹徽计划的未来里,她并没有那个幸运,能占得丝毫地方。

      “我不知道将来想做什么,”司马玄曲起手肘枕到脑袋下,在曹徽的身后,她揣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毫无底气的,沙哑着声音,低低呢喃到:“不如,我就跟着你罢?”

      “跟着我做甚?”曹徽温温的笑出声来,肩膀都颤了一下,“你不要桓儿晴儿了?你不要这超品列侯的爵位了?荆陵郡乃富饶之地,多少人想食邑于此啊,你也不要了?”

      “我把爵位给桓儿就好,桓儿会照顾着晴儿的,”司马玄压抑着想要靠近曹徽的冲动,心里就像有数万只蚂蚁在爬似的,简直就快按捺不住了,于是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份颤抖:“只要你愿意让我跟在你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若是北境呢?”曹徽突然翻过身来,她盯着被吓了一跳的司马玄的眼睛,目光灼然,一字一句的说:“若是北境狼烟再起,天家给你兵权召你赴沙场,你要还是不要?你去还是不去?”

      无疑,所有炎阳司马家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软肋都在这里——一旦边境起狼烟,别说是不给兵权,就算你只让他们去当个大头兵,他们都保证没有二话的提着无痕刀就往最前线冲。

      但凡两军对阵,进军鼓咚咚敲响时,阵营上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从来都是他们司马家的儿郎。

      这样的人,早已把对国家的忠诚和对百姓的庇护刻在了骨子里。

      “扔下北境那十六座一线城关不管不顾,你舍不得,时势也不允,”曹徽躺回床里头去,盯着床帐顶上那些绣工简约的花纹,平静的说:“古人很早就有‘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一说。待你我脱了这件事情,你慢慢就会看清楚自己的内心的,或许你会发现,其实与我也并非是生了情愫的喜欢,而只是一种共患难的依赖,当然,我也依赖着你,还是时常依赖着你,靠着你,就同那日我与你说的一样,我怕你不要我。”

      司马玄闭了闭眼,她仿佛听见了曹徽的那扇心门不仅朝自己再次紧闭了起来,而且还从里头栓上了门闩。

      “可是,我心里有你,喜欢着你,更爱着你敬着你,”司马玄轻轻的说:“这个也不是假的啊。”

      声落,曹徽的整个身体似乎一下子僵住了,她好像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了习惯性的眨眼。

      眨啊眨,眨啊眨。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后传来几声极低的窸窣声,接着,曹徽感觉到身后有一方温暖贴近了过来,在寂凉的夏末深夜,这方温暖蓦地让人心生向往。

      曹徽躺着没动,她知道,这是司马玄靠近了过来。

      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的环住了曹徽的腰身,司马玄的呼吸有些不似平常的沉稳,似乎是压抑了某种强烈的情绪。

      后颈被这人的温热吐息弄得酥酥麻麻的,曹徽听见这人声音沙哑的说:“别害怕,我只是想抱抱你,一会儿就好,徽儿。”

      曹徽没有动,而司马玄,果然也很快就松开了她。

      这人松开她后没有立马撤开,而是躺在她身后,嗅着空气里独有的,属于她的淡淡清香,自嘲的浅笑了一声。

      “对不起,徽儿,”司马玄开口,沙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似有若无的哭腔,没人知道她在那一时片刻里做出了怎样的决定:“我明知你我之间隔着什么,却还如此贪心不足的逼着你,你只管憎我厌我,哪怕来日你要取我性命为将军报仇雪恨,那也都时好的,我无异议,”

      “你也不要再害怕了,你非是孤苦伶仃无枝可依,我心甘情愿护着你,除了你主动离开,这辈子,我不会弃你,亦绝不会越过雷池半步。”

      “不早了,你歇着罢。”说完,司马玄就完全离开了曹徽身边,紧紧挨着床沿躺了过去。

      她躺在那里,除了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的胸腔,她整个人就真的没再动过。

      曹徽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已经被司马玄拿着棍子搅了个天翻地覆,一个不察就险些让她决堤崩溃。

      “是我说对不起才是,元初,”曹徽平躺下来,抬起小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却也挡不住眼泪沿着眼角成行滑落,“除了我哥哥之死,你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我,我可以越过山河大海朝你走去,可是我唯独迈不过我哥哥的这道坎儿,阿玄,他是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哥啊……”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可若所爱隔着杀兄之仇呢?谁能给出答案?西天佛祖吗?

      房间的窗户开着半扇,曹徽突然觉得,这夜的月,凉的刺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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