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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好小子,通 ...
天子脚下,长安城外,护都兵马司五大将领之一的忠武将军魏靖亭,竟然于巡营途中突然失踪,疑似被人劫去。
大内雷霆震怒。
除了调五城兵马巡防营配合金吾卫在长安城内寻找外,大内还另请出长安兵符,调动驻扎在长安城邻近的善骑营、通广营、弓箭营,以及戍守在长卫的,专卫皇室守备天家的羽林军。
几路人马内外共计两万余数,所过之处遇山封山,见路设卡,帝诏明旨令诸军——寻迹我朝三品忠武将军紫金光禄大夫魏靖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此兴师动众之下的寻找,依旧三日不见魏靖亭任何踪迹,第四日一早,长卫羽林在兴平县境内的枫栾山里找到了魏靖亭的软甲与佩剑,都染了血。
按照长卫羽林将领的经验——忠武将军本人,怕是已遭不测。
同样在外头寻人的司马玄得到消息后,就立马从隶阳赶了过去,当日傍晚,她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时,忠武将军魏靖亭恐遭不测的消息已然早就传了回来。
司马玄没有回荆陵侯府,而是直接打马来到了她大姐姐司马英的忠武将军府,并且在病榻上见到了大姐姐司马英。
可即便是丈夫恐已遭不测,自己卧于病榻,司马英身上也丝毫不见寻常妇人那般失了主心骨的手足无措——即使她的焦心煎熬和痛苦都是显而易见。
她的一切反应,任谁看去也觉是理所当然的。
看着风尘仆仆的独自归来的弟弟,司马英的眼里流不出泪水,忍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呛声咳出一口暗黑色的瘀血来。
太医署的太医们,以及将军府里侍候的丫鬟婆子们,为了救人一拥而上,忙忙碌碌却是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足见府里的下人们受过何种的规矩,这些人啊,是要见过何种的场面才能这般不显慌乱无措。
那边忙着救人,司马玄被请到了纱屏隔断隔出来的卧房外间,太医们在里头救她姐姐的性命,她无力的站在那里,只能透过纱屏看见里头来来去去的人影。
——方才,就在她刚冲进里间的那一瞬间,她分明看清楚了大姐姐眼睛里那些难言的复杂情绪。
司马玄清楚的知道,她的姐姐是当之无愧的忠烈之后——司马英的亲生父亲,乃是当年在战场上与司马修有着过命之交的归德朗将毛子岸。
当年,北蛮各部联手大兴战火,联合西凉国主,陈兵百万叩关攻晁,蛮凉联军来势汹汹,弯刀所向披靡,铁骑长驱直入,他们跋涉而来,趁着晁国遭遇天灾之际连破北境西线十一州,刀锋直指长安城。
毛子岸镇守的际州,便是西北边境通往大晁腹地的最后一道防线——际州之后,便是大晁国一马平川的万里锦绣江山。
战火一路烧到际州,毛子岸转移际州百姓后,在无援无粮的困境下率领万余部众坚守际州两月之久,最后,当杀退匈奴的司马修领兵从北境赶到际州的时候,际州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毛子岸的尸体,已被西北的风沙和烈日吹晒成了无有血水的干尸,他就靠在已经烧掉了一半的城头旗杆之上,面朝着北蛮兵进攻的方向,身披战旗,单手执刀,死而不倒。
其妻死于际州城破之时,留下养在乡下的幼女被司马修收养。
如此忠烈之后,即便是缠绵病榻之上、即便是丈夫失踪她身心煎熬苦痛,可是她流不出眼泪来,只好流血。
过了许久,太医署的白太医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同好几位太医一起慢吞吞的从里头走了出来。
“君侯,”白老太医向司马玄拱手揖礼,缓缓开口,尾音发颤:“将军夫人的情况已经暂时稳住了,趁着她还有几分清醒,您抓紧时间进去看看罢。”
“……”听到白太医的这几句话,司马玄蓦然想起了当年母亲难产时的情况,猛地,她有了一种她会失去姐姐似的错觉。
疲惫不堪的人愣了一下,连句“有劳太医了”的客气话都忘了说,直接拨开众位太医及下人迈步进了里间。
卧房:
司马英静静的躺在床榻上,玄袍之人轻步走了过来。
“大姐姐……”司马玄开口,惊觉声音发颤,她咽了口唾沫,握拳的手用力的掐着自己的掌心。
“我有几句话,想要同你讲一讲,问一问的,你且先坐过来。”司马英搭在床沿的手手心朝上的翻过来,缓缓的朝司马玄招了招手指,精神确实不济。
司马玄侧身坐到床沿,轻轻的捧住了姐姐纤瘦的手,她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好不让它们外露。
默了默,她沙哑着声音道:“白太医说无碍的,你当初生产濮儿时伤了根本,身子本就弱了些,这回又是急火攻心才会卧床,寻姐夫回来的事情交给我,姐你只管安心养病就好。”
都是些寻常安慰人的话语,司马英听到耳朵里后却温温的笑了起来,她喘了两口气,道:“媛容归来,而今你这榆木疙瘩都会说好听话了,我心甚慰……对了,媛容呢。”
“她和孩子们现在在荀家,”司马玄轻轻俯身过来,用极低的声音向司马英低喃到:“姐,我已经有姐夫的消息了,就在东山。”
“东山?”司马英拧眉疑问,她突然反手抓住了司马玄的手,毫无生气的脸上渐渐回拢起了些许的血色,“我收到各方线报消息,皆言你姐夫他……怎,怎么会出现在东山?是你的人亲自寻到踪迹的咳——咳咳咳……的吗?”
“大姐稍安勿躁,”司马玄伸手从床边的方凳上倒来半杯温水喂司马英吃下,才压低声音解释到:“是媛容找到的。”
天家出动恁多人马,庆徐王司马修动了所有能派出去的暗卫,结果都是一无所获,然却是被曹徽给找到了魏靖亭的踪迹。
想当初曹家六世传家,曾出了三公五侯六位将军,即便是那年曹家蒙冤惨遭灭门,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如此大族乎?
暗地里一些势力被保留下来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这里,司马英努力的平复了一下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官,可她抓着司马玄的手却更紧了几分:“东山,东山行宫——那赵大郎在东山监修行宫!!”
东宫太子赵选乃天家嫡长子,民间百姓和官眷们并不敢直呼东宫,便以“赵大郎”代称之,司马玄没出声,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司马英撑着沉重的眼皮,听到丈夫的消息后她紧绷了三日的精神终于多少缓了些许,“除了寻常交代的话语,你姐夫这次出门之前,还连声与我说了些许别的话,”
司马玄搭在膝头的左手下意识的攥紧了膝头处的衣摆,只听司马英道:“他说河州魏家修来家书,提及近来盐茶生意不好做,那厢,他妹婿沈去疾也托人送信来府里,问他朝廷是不是要在盐茶酒税方面有新动作了。”
司马英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弟弟在一起谋划着什么事,自然,她也不知道其实沈去疾信中说到的盐茶酒税实际上指的是什么。
“元初,”司马英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她拉住了司马玄的袖口,神色似有哀求之意:“你们素来不让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懂你们的苦心,这也就罢了,可眼下是个什么境况,你比我更清楚不过了!”
默了默,司马英平静的呼了一口气,颤着声问到:“小玄,时至今日,你还要帮他、帮他瞒着大姐么?”
“……”司马玄垂下了眼皮。
她和姐夫魏靖亭如今做的事并不怎么稳妥,其风险之大动辄灭门毁家,旁的人即便是多知道一个字,那便无疑是多一分的危险。
没人敢随便拿性命做赌注——那位还曾拿这个打趣过她,说若是匈奴知道她变得如此惜命如此不敢豁出去了,指不定立马就会挥师南下一雪前耻的。
司马玄沉默了很久。
然而,当司马英就快支撑不住昏睡过去时,当她以为弟弟这样沉默是选择拒绝不说的时候,她听见那道沙哑的声音用极低极低的音调,缓缓的吐出了三个字。
“赵,五,郎”
赵五郎……就是那个打小去了西境边军之中的,如今才回京不过两年的天家五子,靖安郡王赵清远?!
司马英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司马玄,她表现出来的震惊诧异,就像是亲眼目睹了神话传说中的昆仑神君是如何借着共工撞到不周山,而用一盏肩上魂火烧穿伏羲大封,将暴虐的鬼族从万丈黄泉下放出来祸害人间的。
久不见司马英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司马玄以为这个消息吓坏了大姐姐,便试探着晃了一下依旧被她大姐姐握在手里的手:“姐?”
“……”司马英动作僵硬的眨了眨眼睛,没有出声。
司马玄摇头叹了口气——她觉得要是被姐夫知道她让姐姐知道了靖安王,她肯定是逃不了要挨姐夫一顿好打的。
“我来便是亲口告知姐姐,姐夫平安无事,”司马玄挣开司马英的手,并给她拢了拢被角,而后就回身站了起来,“如今大姐姐已然知道一切,还望大姐姐守住那三个字,待姐夫回来,必要他亲自与大姐姐你解释清楚。”
说着,司马玄拱手揖礼:“姐姐好生歇着,元初就先离去了。”
“……”司马英没出声,只是神复杂的闭上眼,将脸别到了另一边。
司马玄逐一交代了侍候司马英的丫鬟婆子们要好生护主,待魏将军回来后少不了恩赏,一众下人悉皆应承,又在门下见到了好几个魏靖亭的心腹侍卫,司马玄这才放心的从将军府主院出来。
她刚走到前庭,将军府的嫡长子魏广就提着一杆未开刃的小红缨枪从西边的月亮门后跑了过来。
七岁的魏广身着素衣短打小皮靴,满身汗湿,显然刚才是在跟着师父学功夫。
“二舅舅,”他汗涔涔的大步跑过来,伸手拽住司马玄的袖子,仰着头,一双眸子里黑白分明:“您有我爹爹的消息了吗?”
“嗯,”司马玄抬手按了按魏广的发顶,孩子身上的热气蒸得她手心炽热,“二舅舅已经有你爹爹的消息了。”
“那四舅舅和外祖父呢?”小魏广眼中的焦虑方才消退了一丝,他随即就又问到:“四舅舅何时能出来?外祖父还能再官复原职吗?天家真的打算要舍弃了我们家吗?”
司马玄的眉心微微一压,无甚表情的脸随即沉了下来,小魏广素来就有些害怕二舅舅,他下意识的松开抓着司马玄袖子的手,连着往后退了两小步。
司马玄沉声:“哪个与你说的这些闲话?”
或许是司马玄真的不招小孩子喜欢,魏广听了质问,鼻子一酸,眼眶立马显得有些红了——他就不该跑来问二舅舅这些的!
“外头的人都这样说,”魏广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上了哭腔:“外祖父被天家罢了官职,北境军说话就可能易主,四舅舅摊上人命官司,天牢地牢那边关押完了就换这边,我爹爹又莫名被人劫去生死不明……”
小小年纪本不懂别离,可魏广似乎早熟了些,小家伙心事重重,已然揉着眼睛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了。
他边哭边同司马玄诉到:“二,二舅舅,我娘亲眼下也卧病了,王府侯府将军府,三座府邸就剩下你一个人在撑着了,我害怕……我害怕爹爹回不来,害怕娘亲的病好不了,弟弟们的年纪还那样小,呜呜呜二舅舅……我,我害怕……”
西边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钟鼓楼后面,月牙弯弯从东边升起,明暗交错之时,天地间一片景物朦胧,眼睛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有些影影绰绰,不甚清明。
司马玄提了提衣摆,把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了右腿上,然后委身在魏广面前蹲了下来。
她平视着魏广,这孩子长的像母亲,眉眼中自带英气,小小年纪就能看出些相貌不凡来。
“我七岁没了母亲,刚过八岁生辰就被你的外祖父带去了北境军里,”司马玄开口,音容平静:“到了北境军里,我连火头军的菜刀都拿不动。”
蓦地听见素来冷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二舅舅提起自己的小时候,魏广不知不觉的压住了哭泣与抽噎,他微微的歪起头,抽噎着听着二舅舅的下文。
“我进北境军两个月后,匈奴夜袭,射进来的箭弩带着火头,下雨似的漫天落下,把整个军营都烧着了,我的两个堂兄为了保护我,就把我倒扣在做饭用的大铁锅下面,他们要我好好躲着,自己提着刀去和匈奴贼拼命去了,”
“后来,我们的援军赶来,匈奴杀了人抢了粮草就跑了,军里幸存的儿郎们整合队伍,跟着援军劫杀匈奴去了,可是那一战里,我的那两个堂兄,司马鸿和司马温都战死了,他们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三岁。”
“广儿,”司马玄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拭去魏广脸上残留的泪痕,她看着魏广,黑沉沉的眸子里带着无比坚毅的光芒:“你身上流着一半司马家的血,你可以害怕,可以哭,但是你就是不能选择逃避,更不能选择畏缩,”
说着,司马玄捡起从魏广手里滑落的小红缨枪,重新放回他手里,“你爹爹不在,娘亲卧病,你就是将军府里顶梁的男人,有二舅舅在帮你撑着,你还害怕吗?”
魏广泪眼朦胧的盯着司马玄看了许久许久,司马玄就这么耐心的陪着他。
直到府里的下人将前庭各处的石盏灯笼都点亮,魏广突然握紧了手里头的红缨枪,说:“二舅舅,我记下了,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司马玄站起身来,跺了跺发麻的双脚,温温的笑了一下——自己不善言辞,把这个故事讲的颠三倒四,这孩子竟然听懂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魏广那尚还没长开的,单薄的小肩膀:“好小子,通透。”
司马仁:比我年纪还大的侄女生病,怎么能没有我这个无药堂堂主在跟前呢?!作者君你hin棒啊……
皇帝赵禹璟:小子退下,此正是彰显朕爱惜臣子的大好时候,太医署云集天下名医,要你来多什么事儿!
太子赵选: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司马玄:不好意思,鹬蚌都是我的。
靖安王赵清远:……我还没正式出场,不好多说什么——君侯夫人,来领你家君侯回去了~
曹徽还有三秒抵达战场:
对不起,我方大将司马玄玄已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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