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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还有你知道 ...

  •   翌日一大早,睡梦中的曹徽是被窗外的飞鸟叽喳啼鸣之声,以及两道隐隐的交谈声吵醒的。

      她坐起来,身边的床铺已然没了温度,她侧耳听了听——窗户外的那两道说话声中,那道疏离沙哑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可不就是她司马玄本人么。

      那人好像在和人交代什么话,“五城兵马巡防营”之类的词语不断的从窗户外头传进来,礼教非礼勿听,还有些困意的曹徽晃了晃头,没有再赖床,自己收拾了一番就拉开了房门。

      听竹正候在门下,贾嬷嬷带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正在院子里和早起的龙凤胎玩蹴鞠。

      “娘亲,娘亲!”欢天喜地元气满满的小晴儿站在院子里喊曹徽,她怀里抱着一个竹藤鞠,挥着小胳膊向曹徽这边招手,“娘亲要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曹徽走出房间来到廊下,不小心被清晨的阳光晃得眯起了眼。

      她抬手搭在额前,半个身子站在晨光里,先向贾嬷嬷颔了首,而后才回小晴儿到:“你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呀?”

      小晴儿嘻嘻笑着没有回答,她抱着竹藤鞠,和哥哥一起,拉着曹徽就跑开去玩儿了。

      站在那边回廊之下的司马玄正在和留生说话,听见曹徽说话的声音,她回过头来看向这边。

      半晌不见司马玄再回过头来,等着主子拿主意的留生忍不住开口提问到:“主子,主子?咱们还要去联系无问园吗?主子?!”

      “……哦,”司马玄终于回过头来,落着晨光的眼角眉梢里蕴了温和的笑意,她开口,沙哑的声音也再不复方才的疏离冷淡:“是要联系无问园的,捎口信说一切照就是旧,莫要自乱阵脚,再让十六带几个人过去暗中护着清嘉……暂时就这些了,你先去罢。”

      留生拱手退去,转身之时正好与玉烟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主子,”玉烟来到司马玄跟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礼,“早饭已经备好了,可要传菜?”

      “且先等一会儿罢。”司马玄负着手走来廊边,静静的看着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几个人。

      身量修长的人迎光而立,她的身后,同样消瘦的影子长长的拖在洁净的地上,甚至还有一部分影子落在了玉烟的衣角上。

      “主子。”玉烟突然唤到。

      “嗯?”司马玄如常的应了她一声,没回头。

      玉烟垂在身侧的手,来回的捻着落在司马玄影子里的衣角,犹豫着问到:“您以后,还会再回北境吗?”

      “……不知道,”司马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玉烟,“那边并无战事,孤回去做甚?”

      “那要是狼烟再起呢?”玉烟忍不住追问。

      这回,司马玄扬起嘴角无声的笑了一下,“若北境再起狼烟,孤自该率军北上,”

      说着,司马玄便低头看向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并不怎么美观的粗糙的手,静默了片刻,她声音低缓的开口,犹如自言自语般自嘲一笑:“可孤如今连无痕腰刀都提不动了,还能去做什么?”

      曾经威震北境十六座城关的荆陵侯,不仅左耳失聪,如今更是连自家的无痕刀都提不动了——从那次中毒之后,她也就不曾再在腰间佩过刀。

      司马玄深深的觉得,其实长安城里的这些阴风诡雨,真的要比战场厮杀还要惨烈千百倍不止。

      在这里,她没有丢了性命,甚至都没有负伤流血,然而她却不得不中了毒,成为了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废人……

      于是她盼望着,有人能站出来,挥袖结束这阴谋诡计的一切,还所有人一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哪怕!这一路的肮脏不堪全由她来背负!她渴望,渴望一个心怀天下的真真正正的明君!

      快了,快了,就快了,一切就快要开始,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爹爹,爹爹?”小晴儿在那边扬声唤着,孩童的欢声笑语总是那般天真烂漫,“爹爹我们能用早饭了么?晴儿和哥哥饿了,娘亲也饿了呢……”

      “饿了呀,”司马玄豁然松开了负在身后的,被自己攥的指节发白的手,声音平静:“走罢,咱们去偏堂用饭。”

      一刻钟后,西院偏堂:

      贾嬷嬷与玉烟听竹三人具在一旁候着,屋里别无他人,龙凤胎坐在加高的凳子上自己吃饭,小晴儿右手执筷往嘴里扒着饭,左手里还抓着一个不知道贾嬷嬷从哪里寻来的新鲜小玩具。

      司马玄谢过曹徽帮自己盛粥,低头吃了一口肉包子后,她随口对曹徽说:“右威卫今早抄了礼部尚书的府邸。”

      “……”曹徽咽下嘴里的食物,惊诧的抬眼看司马玄。

      按照大晁国以往的规矩,凡任礼部尚书之人,日后皆是往内阁大相公之位走的,现任礼部尚书乃是太子妃查氏的亲叔父查良赫,天家怎么会突然对他动手?!

      并且,为什么此前都不曾透露出一丁点儿的消息?!

      “什么罪名?”曹徽放下筷箸,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轻声问。

      司马玄舔了一下嘴角:“卖官鬻爵、圈地杀人、结党营私……唔,还有什么来着……”

      曹徽:“……”

      “哦对,”司马玄挑了一下眉:“还有逼良为娼。”

      “爹爹,什么是逼良为娼?”啃着肉包子的司马晴突然眨着亮晶晶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向司马玄。
      司马玄一愣,忍不住笑了:“逼良为娼就是逼着好人干坏事,呵,小妮子,问的好像你知道什么是卖官鬻爵圈地杀人一样。”

      “按《晁律》,卖官鬻爵者罢官还家,受卖者刺字流放三千里,圈地者要还地于民,另量所圈土地,照亩罚银以充公,并五年之内不得于朝廷任职,”一旁的凳子上,小桓儿像模像样的说:“杀人就厉害了,是要偿命的,至于逼良为娼,律法里似乎没有提及过。”

      “《晁律》都读了啊,你小子以后是要考科举中状元吗?”司马玄拿筷子的另一头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小桓儿的脑袋,一如她儿时被父亲司马修这样打趣一般:“不得了喽,我们司马家一门大老粗要出读书人了!”

      司马桓抓了抓自己的小胖脸蛋儿,羞涩的抿嘴笑了起来。司马晴嘟嘟嘴,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她每天都要和哥哥一起读书!

      “礼部尚书,一品大员,不至于会亲身去淌罪罢?”曹徽再次执起乌木筷箸,夹了菜放进自己碗里,正要将之入口,却又停了下来,她偏头看着司马玄,道:“难不成是天家要对东宫动手?”

      “他哪儿舍得啊,”司马玄放慢吃饭的速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没规矩没礼教,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到:“一个礼部尚书而已,撑死了也就是敲打敲打东宫,给那边儿提个醒儿。”

      “你的意思是……”曹徽突然压低了声音,并向司马玄这边凑了凑:“东宫要举旗?”

      举造反的大旗?

      “放在前几年是断断不会的,”司马玄拿湿帕巾擦了嘴和手,弯弯的眉眼里具是吃饱喝够的魇足。

      她将帕巾随手丢进身后的铜盆里,温温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墨眸的深处却尽是如草原狼盯上猎物般势在必得的凶狠:“不过现在可就难说了。”

      捧杀捧杀,只有把他捧到天上,捧的不知天高地厚,捧的野心勃勃唯我独尊,别人才能一击即中,要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不知怎的,曹徽突然想起了在一本前朝史书里看见的,前朝哀和帝说过的一句话:司马氏刚硬,宁去荒土驳火,亦不开口称奴。

      是了,曹徽恍然——她司马玄是什么人?她是曾经提着无痕刀闯过通和殿的人!想要这样一个人乖乖的束手就擒,那怎么可能!

      唔,曹徽垂下眼眸,大通和殿里的那位能如此约束着司马玄,到底是拿捏住了她甚么软肋呢……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曹徽纯属随口的问到。

      司马玄:“一步一步来,元祉得出来,姐夫也要寻回来,不过现在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说着,她伸手按了按司马桓的发顶,道:“爹爹要出门办事,你的外外也不在家,桓儿是留在家里唯一的男人了,知道怎么做吗?”

      闻言,小桓儿眼睛一亮,胖嘟嘟的小脸儿认真起来,竟然带着些许神仙童子的庄严宝相:“爹爹只管放心,儿子会保护好娘亲和妹妹的!”

      “好小子,吃饭罢。”

      司马玄起身,理了理衣袖,步履轻盈的出了门,只是在转身的刹那,青年人脸上的盈盈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带着肃杀狠戾的冷峻寒意。

      自从体内的朱砂之毒发做过一次之后,司马玄的身体显而易见的变的大不如前,甚至她只要策马从长安城东跑到城西就会被累的气喘吁吁,于是她乖觉的选择了乘马车代步。

      半个时辰后,荀家的不起眼儿的小马车终于晃到了目的地。

      司马玄随着龟奴的引领,闲庭信步般,慢悠悠的穿过丝竹绕耳吃酒唱曲的一楼大堂,再绕过花魁云集享乐红尘的二楼雅阁,最后一路来到了珖韵阁三楼某间清雅的房间里。

      屋子里的陈列低调华贵,香炉里吐着淡淡的熏香细雾,赫然已经脱离了外头那些俗气的喧嚣,茶桌之后,敬慧公主已然等候多时了。

      “君侯大驾,可是让本宫一通好等呢,”敬慧公主坐在茶座上,姿态优雅的向司马玄做了个请的姿势。

      司马玄和平时一样冷着脸,她向敬慧公主抱了拳,然后识趣的走过去在敬慧公主对面坐了下来。

      道:“孤府中新妻幼子,自然不如殿下这般来往自由。”

      敬慧公主亲自给司马玄斟来一盏香茶,听了司马玄的话后,她递来茶盏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君侯明知本宫心意,何苦非要当着本宫的面说这些?”敬慧公主的笑容略显苦涩:“君侯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狠毒之人,何必要扮作这般的铁石心肠,不苦么。”

      “……苦,”司马玄嘬了一口茶,此茶入口味香,略甜,后味却极为苦涩,直苦的司马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茶?忒苦了些。”

      敬慧公主的嘴角攒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不慌不忙的往自己的茶盏里续了茶,道:“此乃河州沈家的茶,名为‘不悔’,窃以为凭贵府与沈家的关系,君侯是吃过此茶的。”

      “……”司马玄没说话,她只是习惯性的微微歪着头,目光深邃的看着面前的美丽女子。

      片刻后,敬慧公主不禁略微垂下眼眸,有些心虚的避开了司马玄的视线,如常的语气里带上了某种隐隐的期待,以及一丝极为隐晦的僵硬:“好看么?”

      司马玄这才风轻云淡地收回视线,再次执起茶盏饮下一口茶:“说罢,这次是什么条件,除了我这个人。”

      “真小气,”敬慧公主惋惜似的的叹了一口气,她想了想,终于颇有兴趣的说:“那不若这样罢,我不要你这个人,只要你同我躺在一起睡一觉,我就答应你的要求,君侯以为如何?”

      司马玄的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她握紧拳头又松开,紧抿着嘴角,眉头也压的很低——这让她额角的刀疤看起来有几分凶狠。

      “不愿意?”敬慧公主转过身跻坐到另一张矮桌前,继续完成桌子上还没有完工的插花,“再有一个月我就要嫁人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嫁去蔡国公府么?”

      司马玄的视线落青瓷花瓶里那些被修剪的有型有款的花枝上,沙哑着声音道:“蔡国公的岳家乃是前任内阁重臣,三殿大学士,太子太师狄阁老,东宫若是能将从不站队的狄家揽入麾下,或可号令天下文人学者,从此高枕无忧矣。”

      敬慧公主偏过头来,毫不避讳的看着司马玄。

      司马玄一愣,不甚和敬慧公主来了个四目相对。

      其实,若是从女人的角度来说,敬慧公主无疑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儿,她不仅面容姣好,还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若是从利益的角度考虑,敬慧公主出身皇家,身后有天子和太子做靠山,舅舅又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

      对于司马玄的身份地位来说,这位敬慧公主无疑是最好的成亲对象——若荆陵侯与敬慧公主成亲,既能保住司马玄自己手握兵权而不被天家猜忌,又能保证司马家满门性命不丢富贵不倒,只是可惜,敬慧公主并不是她司马玄想要的那个。

      这厢,敬慧公主盯着司马玄看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柔柔的笑了,柔声说:“我要嫁的那个人啊,他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贵家公子,他没有你荆陵君侯这般的身量相貌,亦没有你这般的战功赫赫,他不过是国公府里一个寻常的公子,而他世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生了一双同你有着三分相似的眼睛。”

      司马玄脊背一凉,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倏地从她的脑子里闪了过去,快得她什么都来不及抓住,她难受的弯下了原本挺直如松柏的腰背,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视线突然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你,你……”年轻的君侯浑身无力,话不成行,她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两鬓流下,“赵、赵清喜,你——”

      “扑通”一声,盘坐在茶座上的司马玄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看着司马玄颇为的俊秀的容颜,敬慧公主抬起手,缓缓的抚上了自己眼角的泪痣。

      “除了故去的母亲外,原来这世上,还有你知道我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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