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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儿子都已经 ...

  •   这一夜风平浪静,并未有任何风吹草动,素来自律的司马君侯却破天荒的睡过了时辰,硬是被留生拿着把房门拍散架的气势才强行把她从睡梦中唤醒。

      可见留生是个做事专一忠心不二的家伙,他的拍门声几乎传遍了整个内外院,直到司马玄心烦气躁的抄起手边一个官窑烧制的马踏飞燕釉下彩绘瓷砸回门上,那震天响的拍门声才终于得以消停。

      可怜的留生,不知道是谁昨儿个傍晚千叮咛万嘱咐留生一定要把自己叫起来,只答应一声“起床了”还不作数,还非要她司马玄亲自去把屋门打开才行,哼。

      进门之后,看着一身月白中衣的司马玄站在盆架前低头洗漱,委屈巴巴的留生小哥儿小心翼翼的帮主子捧着紫色朝服。

      好半晌之后,同样起的有些晚了的留生才有些心虚的,试探着开了口:“主子,您今日要登班早朝,现下已经来不及在府里用饭了。”

      司马玄把捂在脸上的冷巾子拿开,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斜斜的瞥了留生一眼,嗓子里沉沉闷闷的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嗯”,然后就没在说过话。

      根据晁国律法规定,像司马玄这样的六部副职二把手是不用像尚书们一样天天登班上早朝的,他们五日一次于早朝时向皇帝对奏,汇报部中所理事件。

      刑部里头那些与尚书商议后依旧拿不定主意的事情,这时就要呈报上去由皇帝陛下定夺,或者由皇帝陛下下令,将事件移交内阁处理。

      刑部右侍郎虽然和刑部左侍郎是同级官职,但于权柄而言,右侍郎比左侍郎低半级,司马玄今次早朝要对奏汇报的事情,正是左侍郎邢侍郎交代下来的。

      是关于长安某家勋贵之子当街打死了一个商贩的事情。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事之所以扯牛皮似的扯到现在还未有定论,不过就是因为被打死的是商人里最卑贱下等的叫不上名字的盐商,而打死人的却是长安高门中最尊贵无比的公子——宣国公府嫡外孙杨丞甫。

      杨丞甫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但他的外祖父宣国公杨开泰却不是一般人能开罪得起的,甚至就连皇帝陛下到杨开泰跟前时,那都得恭恭敬敬的拱手揖礼喊一声续舅父。

      朝廷里小一辈的年轻官吏们,尤其是景初三年之后才入朝为官的,大都不晓得这其中的一些道道,但司马玄却门儿清——她的好友永嘉郡主赵清嘉可是皇帝陛下唯一的外甥女。

      虽然我们赵大贵人不是皇帝陛下血亲的亲外甥女,但皇帝陛下感念自己亲姐姐、永嘉养母先大长公主的护持大恩,没少在永嘉郡主耳边念叨那些铁马金戈爬冰卧雪的峥嵘岁月,以及那些腥风血雨动辄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可怕过往。

      啊,是这样的,宣国公杨开泰这个老头,乃是当朝太后娘娘,即皇帝陛下的养母、先惠顺安帝的亲生母亲、太/祖武皇帝的续弦妻的亲弟弟。

      至于为何太后娘娘如今正别具宫外养老,其母家弟弟却依旧能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鬼神惧怕,这其中的曲折因由除了皇帝本人之外,大概也只有故去的前内阁首辅大相公曹克知道。

      刑部之所以商议后决定让司马玄以右侍郎的身份在朝堂上一五一十的与皇帝陛下将宣国公府之案对奏出来,那便是拿准了司马玄那些简直堪比免死铁券的身份。

      放眼整个大晁国,有资格的、敢直眉楞眼的在皇帝面前和宣国公府对峙的,又敢当庭要宣国公杨开泰交出杀人犯外孙子的,仅仅只有两个人。

      他们一个是镇海王府的世子张彧张文若,另一个就是庆徐王的嫡子司马玄司马元初,而司马玄之所以被选中,并不是因为她比张文若的身份高贵,而是她顶着刑部右侍郎的官衔,论此事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或者说,是有人想让她出面去得罪宣国公。

      偏偏,偏偏宣国公杨开泰这辈子无有儿子,仅仅只有那一个女儿,老国公疼爱女儿就干脆为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又偏偏,这个女儿到了三十岁上才有的头胎儿子,而这个独一的儿子杨丞甫,今年也才十六七岁大。

      杨开泰这老头儿大半辈子都高傲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肯因为一个区区刑部侍郎的逼迫,就把独一的亲外孙子囫囵个儿的交出去法办?那不是要他宣国公府绝后吗?!

      于是,景初十六年五月卅日早朝,天气晴朗,夏风和煦,温度宜人,文武百官抱着各自的板笏,兴致勃勃的在大殿上看了一出“忠直秉法荆陵侯大战老年刺儿头宣国公”的年度大戏。

      其内容之精彩绝伦,若是有想咂摸回顾的,可以去史官那里借阅《晁史·世家本纪·荆陵侯列传》,或者单独去看《荆陵侯传》,这一本里记载的或许要更为详细,连整场对峙过程中宣国公当庭跺了几次脚都记述详尽。

      这日的早朝,退班时理所当然的比往日都要晚,皇帝陛下被臣子逼迫的两厢为难——司马玄这边是铁血律法,杨开泰这边是天大恩情,素来广布仁政的赵天家百般纠结,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回通和殿去了。

      众臣工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往外走,本以为今日见识到寡言的荆陵侯怼人就已经是大开眼界了,没承想快走到宫门时竟又看了场热闹:

      面无表情的紫袍乌沙荆陵侯腰里别着板笏,手里抱着一小摞文书,正同镇海王世子张文若,以及刚承袭父爵不久的明远侯邱丰年一起往外走,余怒未消的老国公杨开泰佛挡杀佛似的从左侧追将上来,猝不及防的一把拽住司马玄的左臂,回手就将这位十七岁就威震匈奴十八部落的荆陵侯扯了个踉跄,让她一不留神将手里的公文折报悉数扔了出去。

      “老国公慎行!”
      “杨老国公且慢!”

      张文若和邱丰年急忙一左一右的拦住了杨开泰的身子,却没能及时拉住杨开泰的手——那一双皱纹与疤痕互相交错的,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已经紧紧的攥住了司马玄的朝服衣领,看上去几乎就要将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荆陵侯从原地拎起来了。

      官袍们议论纷纷的围观很快引来了宫中的内官,内官却也只是带着几个手下远远的站在德化门后,丝毫没有过来拦架的趋势。

      “司马小儿,你莫要欺人太甚!”杨开泰瞪着司马玄,鼻喷怒气,猩红的眼睛瞪的目眦欲裂。

      司马玄垂眸看着揪着自己衣领的这双手,一边暗暗确定了裹胸布没有因为方才那一扯而松动,一边从后面悄悄拉了拉邱丰年的袖子。

      可怜宣国公见司马玄一副“不想搭理你这个老头子”的表情,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只见他老人家鼻翼翕动,嘴角抖了好几下才抖出来后面的话:

      “司马小儿,你更莫要仗着你老子的身份就想骑到我杨开泰的头上来,老子还就告诉你,我拎着大刀砍匈奴的时候,你小子还在阎王爷的轮回里等着投胎呢!他司马德祖算个什么玩意?如今竟敢叫你一个毛头小子来欺到我杨家的门楣之上,你真当我宣国公府没有人了吗?”

      有了方才的暗示之后,拦在司马玄身前的明远侯邱丰年果然心领神会的放松了对老国公的阻拦,他与张文若两人在司马玄身前形成的屏障不着痕迹的破了一个口子。

      打,打,打……司马玄面无表情的抿着嘴角,心里对老国公挥拳揍自己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只要你一拳揍过来,老子回刑部就能带人上你国公府拿人去了,打,打啊……

      “国公爷!”眼看着沉稳半生的杨开泰就要挥拳打过来了,一道平平板板却铿锵有力的男人声音,突然低沉有力的响起,万山无阻般的砸进了司马玄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脏里,砰的一声:“身在朝堂皆是就事论事,国公爷何故要如此为难我家的儿郎小辈?”

      是司马玄的父亲,当朝唯二的异姓王之一,庆徐王司马修。

      司马玄讥诮似的抬了一下眼皮,视线越过面前怒发冲冠的老宣国公,终于似有若无的看见了老国公身后不远处,那个蟒袍金冠的,板笏别在腰里——即便是身材瘦高,即便是随意的负手而立,也依旧遮不住威仪堂堂的中年男人。

      父亲,司马玄的嘴角似有若无的牵动了一下,下一秒,一记铁锤似的拳头硬生生打在了——邱丰年的肚子上。

      “唔!”猝不及防的邱丰年一声闷哼,捂着肚子痛苦的蹲到了地上,张文若也一时慌了手脚。

      他一边想去扶邱丰年,一边又怕宣国公会趁自己去扶丰年而对元初大打出手——张文若可不相信,若是元初挨打,他老子庆徐王会过来护崽。

      这时,有人将围观的人群拨开了一条缝,红袍的年轻官员扶了一下被挤歪的乌沙官帽,一手拿着板笏,急匆匆过来探问明远侯邱丰年的情况。

      “哦,是你啊,叔白……”邱丰年被扶着缓缓站起来,额角落下冷汗的同时,勉强看了一眼扶自己起来的人是谁——可见老国公人老力未衰,这一拳头打的,够劲儿!

      老宣国公杨开泰是从来不把庆徐王司马修,以及镇海王张超张不凡这两个人放在眼里的,听见了司马修不冷不热的话后,老头随手打了一个后生一拳算作出气,另一只手松开司马玄的衣领,气哼哼的大步离开了。

      围观众人在这几位位高权重位极人臣的人跟前噤若寒蝉,却又在看了心知肚明的好戏后哄作鸟兽散,这段出宫的宫道上很快就只剩下了司马玄、张文若等人,以及不远处宫门后头站着的内官。

      “明远侯可是无恙?”司马修眉心斜着一条冷冷的褶皱,无波无澜的问了一声邱丰年。

      邱丰年识趣,立马回了一声“无恙无恙,多谢王爷挂怀”的屁话,然后不由分说的拖着一脸懵逼的张彧以及面色不详的季叔白撒丫子跑路了。

      开玩笑,参与司马家父子斗法虽然很能长本事,但这个可绝对比拦着老年刺儿头宣国公寻衅殴打元初要危险的多了。

      谁都不傻,这世道,性命天大。

      司马玄在原地立了片刻,待心里那一团无明业火静静的烧完,她提了提衣摆蹲下去拾捡那些掉落在地上的公文折报,依旧一言不发,甚至直接忽略了站在那里的父亲司马修。

      有禁军羽林郎成伍成行的巡逻路过,他们走路时发出的那些铠甲碰撞以及战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厚重庄严,是军伍出身的司马修和司马玄死生都不会忘记的熟悉。

      那些岁月肆意飞扬,虽然战争恐怖血腥,但他们“父子”之间互相信任着,没有猜忌,没有怀疑,更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互相试探,直至一切最后都幻化成了对对方以命相博的袒护——

      父亲不愿让可怜的女儿淌进这趟有去无回的浑水里,女儿不愿眼睁睁看着父亲豁出性命孤军奋战,只为给儿女们拼一个亮堂堂的安稳来日。

      这一场由宿命书写的故事里没有泾渭分明的好人坏人,没有绝对风骨决然的纯善良将,也没有绝对十恶不赦的奸臣佞子,所谓善恶的评判尺度,只不过是看故事的人使用了不同的角度。

      “可有什么要说的?”穿着银纹底四爪五蟒亲王袍的中年男人始终负手而立,他冷冷的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孩子,沉着声音如是问到。

      父亲的声音有种神奇的力量——低沉平缓,总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十分安全的依托,司马玄用力眨了眨眼,三两下将那些散落的公文折报捡起来抱到怀里。

      她没有立马回答父亲的话,站起身后腾出一只手拉了拉朝服上的褶皱,而后才似有若无的摇了一下头。

      紫袍乌沙的年轻君侯抱着东西大步离去,留司马修在原地八风不动的怒火中烧着——元初这孩子,太犟了!

      “何不由着他去?”

      司马修负在身后的,紧握成拳的手突然被板笏轻轻拍了一下,荀润的声音带着揶揄的笑意低低响起,“我看你家这孩子可不是个吃闷亏的主,德祖,咱们不服老不行了啊!”

      “你爱服不服去,”司马修气哼哼的甩开手,宽大的广袖兜起一阵轻微的温风,面色如常的往宫门走去:“荀涉川老子告诉你,儿子都已经大方的绕给你半个了,以后见着老子劝你最好绕着道儿走……”

      夏日的微风吹拂着面颊,让人的心情莫名愉快,荀润抱着板笏乐呵呵的站在宽广的宫道上,耳边随风消散的,是那个叫司马德祖的人碎碎念一般的叨叨。

      他知道,一切都还来得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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