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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月华璀璨递 ...

  •   与永嘉郡主的自我懊恼不同,她身后的韩遂梧此刻除了紧绷的警惕神经之外整个脑子里都是乱哄哄的。

      今天早上元存遇那个傻冒醒了,见他趴在床外侧睡觉,那家伙抄起无痕刀就跟他掐了起来,好家伙,那一通火气冲天几乎就要把房顶给烧了。

      韩遂梧从床榻上扑腾起来,几个闪转腾挪就跳到了屋子另一头,可还没等元存遇的无痕刀再次劈过来,韩遂梧就捂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自从两人认识以来,元存遇如此发火儿的情况可不多见。

      可能是韩遂梧的笑声太过于丧心病狂了,结果直接导致拎着无痕刀的傻蛋二缺元存遇更加生气了。

      韩遂梧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了一些,没心没肺的管不住嘴,但正经的心思丝毫不输元存遇,加上他这些年来对这闷葫芦傻冒的了解——在无痕刀再次砍过来时他选择了站在原地没有躲避。

      于是无痕刀也堪堪在触到他的衣领时就停了下来。

      他抬手握住了无痕刀的刀尖,敛去眉眼中那些笑嘻嘻的不正经,就这么直视着元存遇。

      然后,元存遇松开刀柄,无力的按了按酸疼发沉的后颈,怔忪的低喃了一些话,让他韩遂梧登时灵台一激。

      “主子说她要给你说个家室,你已经答应了,也挺好,你是你们老韩家的独子,不能总这样不清不楚的和一个男人混在一起……”

      韩遂梧不是那些天真可爱的理想主义傻白甜,这世上大抵是不真的存在什么“只要两情相悦就能携手白头”的事情的,从十六七岁的懵懵懂懂到如今二十四五岁的身心成熟,自己与元存遇犹豫不定两厢为难的,不就是这个吗?

      秦楼楚馆里嫖女人,梨园戏馆里玩伶倌儿,虽然大晁国对女人有着极其严苛的律条规法,但男人玩男人却是随处可见的。

      甚至说那些长的好看的小倌儿被养在外头的比比皆是,可放眼晁国万千的疆土之上,却没怎么听说过直接有两个男人一起正儿八经过日子的。

      韩遂梧清楚,这一点不怪元存遇,错都在自己,是他在犹豫,是他一直举棋不定,是他,是他拖累了元存遇,若不是主子知道了些什么,然后下了话套子帮他点出来,自己还要这样逃避到什么时候呢……

      “走了,回去罢。”正在走神的韩遂梧突然听见了自家主子的声音,他连忙回过神来,发现主子已经快走出屋门了。

      韩遂梧连忙追上去:“主子主子,听元存遇说您准备把他调去司马侯的府上作守备,我也想去,您给我也调过去呗怎么样……”

      酒楼外头的走廊宽敞曲折,永嘉郡主边往前走边偏头看了韩遂梧一眼,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回答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终于渐行渐远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拐弯处。

      ……

      入夏之后天气渐热,新鲜的食肉果蔬稍不留神就会坏掉,偏荆陵侯府在这个档口需要购进大量食材,高兴坏了卖东西的人,但却愁煞了侯府大管家周成。
      没别的原因,只有一个字——穷。

      过来帮弟弟操持事务的忠武将军夫人司马英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的二弟弟司马玄司马元初,食邑八千的超品荆陵郡侯,庆徐王府嫡长,朝廷正三品大员,家里竟然穷的只能顾得上日常开销,嘿,说出去多新鲜呐。

      “……那还不是因为,不是因为没人帮我打理那些事么,”司马玄坐在成摞的案牍之后,抬起头来艰难的活动了一下肩膀,握着毛笔的手酸的发抖。

      她说:“所以我便去向大姐夫求情,请大姐姐您出山帮弟弟一阵子,我知道大姐姐您身子总是不大利索,可咱们家里的事情,交给旁的任何人都是万万不成的,只求大姐夫不要嫌弃侯府,不与大姐姐生嫌隙才好。”

      “既你知道这些,怎的还敢把你姐姐我拖在这里?

      司马玄:“……”她选择继续低头公务。

      司马英掩嘴一笑,她这个亲弟弟啊,便是在那个大染缸似的、你不贪污就没办法当官的官场里混上一辈子,怕终究也是学不来一星半点的油滑世故的。

      于是她说:“你姐夫常说我俩成婚是他高攀了我,时常嚷嚷着要尝一尝那句‘娘家是个坑,总也填不清’的滋味儿,如今你这里越是需要我他便越是高兴的,昨儿他把尤建从长定派了回来,还带了许多的心腹,说都是提过红刀子的人,用来给你守宅子,并让我把你那几个外甥外都一并接来侯府同桓儿晴儿做伴,”

      说着,司马英又轻轻拍了一下手,长长的喟叹了一声:“你成婚便是你成婚,你尚不到而立之年,就算是婚后再添几个儿子女儿,那也与旁人无关啊,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不好么,他们作何非得……”

      “大姐,”司马玄放下毛笔,轻轻的靠进了椅子里,声音沙哑略带鼻音:“徽儿如今的身份顶的是荀公之女,荀公膝下无子,又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我晁国文武有别,虽然律法中未有文臣武将不得通婚交好之规定,但为避嫌,司马家与荀家也是素无往来的,您说,天家享九五十几载从未主动坏过这种不成文的规定,怎么就突然把咱家和荀公拉成姻亲了呢。”

      “我早就想到这些了,也曾同你姐夫聊过,甚至也私下里同咱们父亲提起过,”司马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他们终究也没能与我说个清楚,朝堂之事我不懂,可元初,眼看着成婚在即,你总也得让我心里有个谱罢?”

      “有个谱……”司马玄垂眸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温声说:“那便是徽儿过来后,大姐姐就不用独自辛苦的与那赵氏抗衡了,王府的内宅,侯府、将军府内宅,以及日后元祉的世子内院,大姐姐您与徽儿缠斗着这些,旁的交给我们就好……”

      司马英发觉自己二弟弟的心思简直同他们的父亲一样,看起来明明再简单不过,实际上却深邃的让人不可捉摸。

      “你不怕我护不住你媳妇就好,”司马英站起身来指了指那些公文案牍旁边的一本小册子,道:“婚宴之事我已经大体拟好了,你看两眼,有哪里意见相左的就用红墨标出来,我明日再着人去修改,太累了,我先回去歇着了。”

      “恭送大姐姐。”司马玄站起来,拱手揖礼送司马英走出了书房。

      “……启禀主子,”待司马英完全离开之后,书房某个昏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的闪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平州沅州那边,来人了。”

      “沅州?”司马玄站在书桌后,一手叉腰一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眉心刺痛的感觉驱散了些许身体的疲惫,从她逐渐开始混沌的脑子里抽出了一半的清醒,以维持着这具身体的继续运行:“走罢,去见一见。”

      不知道怎么回事,司马玄最近觉得自己愈发的容易疲累,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刚回来不久,官署事务繁忙案牍劳形导致的吗?

      先不想这些,司马玄吃了一大杯浓茶,悄无声息的带着留生来了侯府的后院。

      荆陵侯府占地百余亩,除了前头用来待客往来的外院,与日常生活居住的内宅等建筑,后头的园子里也是亭台楼阁连苑而起,小桥流水绿荷粉苞,山石林木巧夺天工,这般大的地方,寻一两个隐蔽之处也是最容易不过的。

      司马玄便在一处竹制的雅阁里见到了平州与沅州来的人。

      “这么说,他们也确实是把人安全带离了平州,”司马玄隐在广袖里的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虎口,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那么算路程的话,他们少则半个月就会抵京——你们沅州这边的呢,怎么说?”

      堂下的两个黑衣人中,左边那个看起来相对年长一些的,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拱手回到:“已经查实,自景初十年至今近,撇开间接被逼死的与籍为贱奴的,其子呼云旸手上共过了二十一条人命,其中一尸两命着有三,另还有几个……”

      小胡子顿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嗯?”司马玄端起茶盏吃了一大口浓茶,有些倦懒的抬眼看向对方:“还有几个什么?”

      司马玄的脸上本就没什么表情,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与她在外的威名合在一起,不用添任何修饰就会让不认识她的人无端感到害怕,在加上方才那抬眼一瞥的锐利,小胡子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了地上。

      “君侯明鉴,君侯明鉴!”小胡子连着给司马玄磕头,两个肩膀过筛子一般的抖动着,忽然就变的结巴起来:“还还还还有几个,几个七八,六,几个不过七岁的女童!”

      司马玄微微向前倾身,泯着嘴拧眉不语,黑沉沉的眸子泛着刀锋般的冷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伏跪在地的小胡子。

      小胡子头顶没有长眼睛,却明显感觉到了两道极具压迫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他简直快要抖成筛糠了。

      片刻后,就在小胡子顶着这道目光快要哭出来时,青年人沙哑的话语带着些许鼻音缓缓响起,“那些伤天害理又非是阁下所为,何故无端怕成这样,你只管与孤细细说来就是——留生,与客奉茶摆座。”

      年轻一点的那个小眼睛的黑衣人对司马玄拱了手自己过去入座,而那个小胡子,几乎是留生半扶半拖这才把他弄到旁边坐了。

      小胡子抹一把脸,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无力的靠在座椅中。

      司马玄眯了一下眼睛,她这才借着旁边的灯光看清楚此人的脸——这个男人不仅在害怕,他还在憎恨,没错,那淌出泪水的眼睛里布满了无能为力但却不甘心就此作罢的憎恨,这是司马玄绝对不会认错的情绪——她在匈奴掠过的地方,见过太多有着这种眼神的北境边民。

      “看来阁下家中也卷在其中了,”司马玄轻轻向后靠去,脊背不再如方才一般的挺直,但散漫的模样也依旧让人胆颤:“节哀顺变,但该说的阁下还是得说与孤知。”

      “小人从成摞的诸多诉状中随意带了几份过来,敢请荆陵君侯过目,”小胡子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被包裹的紧紧实实的小布袋,颤抖着手交给留生转呈。

      留生将带着男人怀里的温度的粗布一层层抖开,几分素封的诉状出现在最里层,留生欠身将东西呈给面无表情的主子。

      小胡子同时从矮椅中直接滑到地上跪伏了下来,他全身发抖,满口的牙齿撞的咯咯作响:“小人已经听贵府里的人说了,君侯不仅是威震北境十八州的大将军,君侯更是六部之中专掌刑罚的刑部右侍郎,君侯,君侯!求君侯为草民们做主啊!”

      “呵,要孤做主,”青年人随意翻看着手里的诉状,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你可就托错人了。”

      此话一出,小胡子立马就以一个无比错愕震惊的表情抬起了头,一双紧紧盯着司马玄的眸子里布满了天雷加身般的意料之外。

      不,不是,怎么就,就不管呢?!

      “君、君侯,司马侍郎,这,您可是,可是司马……”小胡子身子一歪,咚一声颓到了地上,仿佛瞬间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似的。

      他干脆萁坐于原地,满脸泪的嗤嗤笑了起来,声声泣泪:“房先生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但我怎么就忘了你荆陵侯也姓司马啊!你是刑部侍郎没错,但呼家也是你的亲戚!亲戚!”

      情绪积累到了必须得发泄的地步后,小胡子死死的咬着牙,以一种旁人无法想象的自控力收起了眼泪:“这个世道,这个有理不能伸,有冤不得诉的世道,非是狠狠要将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都砸进泥里不可!好,既然您这大官儿不管百姓死活,那我就去告御状!”

      司马玄不耐烦的按了按太阳穴,示意留生将人带下去。

      留生一声“来人”,门下当即进来两个魁梧汉子,三下五除二就将小胡子捂着嘴拖了下去。

      平州来的这个小眼睛也是见过各种生死血腥场面的,可眼下的情况却是——眼前这位荆陵侯分明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小眼睛已经莫名被吓的开不了口了。

      有一种恐惧,非是来源于情绪上的感知,而是发自灵魂的、似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惶恐,而这种感觉的源头,便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的司马玄。

      相比于同样武将出身的所有朝廷在职官员来说,荆陵侯都是那个最瘦弱的,但这人的瘦弱不只是字面上代表的身形消瘦,更是那种一边是满身陈旧的伤痕,一边是让人敬而远之的冷淡与疏离,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人们对于这样的人往往只有两种态度,要么灭了,要么奉为神明。但是很显然,除了天家,大晁国目前还没有人能随便灭了“吃斋念佛,手起刀落”的庆徐王司马修的儿子。

      “算了,你爱怕就怕着罢,”司马玄知道别人总是怕自己,她怕这个小眼睛会怕的尿裤子,干脆清了清嗓子直白的说:“平州的情况孤已经据实知道了,回去给你家主人带句话,就说他的人情孤记下了,来日当还。”

      吩咐留生留下来好生安置两位客人,司马玄负手独自回了前头。

      因为荆陵侯府已有七年未有人主持中馈,所以司马玄就一直住在内外院接壤处的崇光院,这院子便坐落在外院最里面的外书房的后头,于是前院的人以为自家君侯平素睡在内院,内院的人以为主子日常歇在前头。

      只是从后头园子一路过来,路过漆黑一片的厝晚轩,路过那个自从曹徽离开后自己就再也未曾涉足过的安和居,司马玄突然有了一种搬回内院来住的冲动。

      下一刻,司马玄的嘴角却神经质地弯了一下,露出来一个冰冷且突兀的笑容,极具讽刺。

      天上弦月弯弯,地上人影孤单,没有人知道这个玄袍玉冠的超品的荆陵君侯在想些什么。

      见主子独自回了崇光院的卧房,守在暗处的影卫们纷纷将刀柄握在了手中。

      越是天上月华璀璨递琏光,那些见不得光的人越是胆大,越是敢往荆陵侯府派刺客。

      尤其是今夜——侯府里还住着从平州沅州来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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