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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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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潋换了身月白箭袖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薄披风,转身出了房门。
见观棋正在院角劈柴,便道:“观棋,去把我那顶带垂纱的斗笠取来。”
“二公子又要出去?”观棋放下斧头。
云潋不答。观棋只得转身去东厢的衣帽间,取来一顶笠帽,帽檐一周垂着长长的青纱,戴上后可遮至颈肩。
云潋接过戴上,纱幕轻掩,只隐约露出一个线条清隽的下颌轮廓。
他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前两日祖父赏的那罐龙团胜雪,若先生下午过来,你便沏上一壶。”
“那可是宫里赏的极品贡茶,”观棋瓮声瓮气道:“相爷自己都没舍得喝,说二公子读书辛苦,专留给您提神的。”观棋已年逾三十,满脸络腮胡子颇显粗豪,头上却依旧扎着两个小发髻,系着褪色的红绸带,一说话,发髻便跟着一晃一晃。
“让你沏便沏,哪来这许多话。”云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从怀中荷囊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去,“这是年初祖父给的压岁钱,你收着,不许乱用,更不许偷买酒。先去街上给先生买些零嘴,他爱吃赵记酥饼,多买两包。”
“今日您沐休,卫先生上午来过,下午未必……”
“不来便留给他明日吃。”
“哦。”观棋不情愿地接过银子。
云潋转身出院,听得身后脚步声,回头见观棋跟了上来,蹙眉道:“做什么?”
“您不是吩咐小的去买酥饼么?”
行至城西主街岔口,云潋驻足,直看着观棋那高大的身影拐进城北巷子,这才转身,快步往城南方向走去。
很快,云潋便来到城南柳泉巷,前面就是司徒道长的院子。他下意识回头,街角似有人影一闪,倏然不见。
他眉头微蹙掀起笠纱,在原地静立片刻。
街上行人稀落,并无异样,许是自己多心了。
“什么这么香?”一进院子,云潋心情大好。他用力嗅了嗅,一边脱下披风和斗笠,一边往厨房走。
司徒明渊顺手接过斗笠披风,帮他挂在墙边的竹横上,跟着进去嘴角微扬:“炖的百合粥,还蒸了荷叶鸡,和你爱吃的酸辣笋尖。”
见云潋已自行盛了碗粥,迫不及待喝了一口,又伸手去撕荷叶里的鸡。
“慢些,别烫着了。”司徒笑了笑,走过去将饭菜端到厨房小桌上,“坐下吃吧。”说着,掰了个鸡腿递给云潋。
云潋连忙接了依言坐下,咬了一口,眼睛倏尔亮了。
“真香!”他很自然将咬过的鸡腿递到司徒明渊嘴边:“快尝尝,真的很好吃。”
司徒明渊微微一愣,目光掠过那润泽的嘴唇轮廓,和鸡腿上湿润的咬痕,复又落回云潋清亮的眸子上。
他嘴角漾开一些笑意,就着那只手,在那咬痕旁也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还行。”
“还行?”云潋挑眉,“你这手艺,比起我府里的张嬷嬷可强多了!不,比春鸳楼的招牌叫花鸡还要鲜美!”
“这滋味,堪称一绝!”云潋举着鸡腿比下了大拇指,吃得酣畅,袖子一捋,一手鸡腿一手粥碗,全无往日斯文样子。
见司徒明渊只看着自己吃,云潋忙替他另盛了一碗粥,轻推过去。司徒明渊含笑摆手,示意自己用过了。
“要不,你也去开个春鸢楼?不不不,春鸢楼的叫花鸡,没有你做的荷叶鸡好吃,咱得取个好名字。” 云潋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续道:“要取就取个响亮高雅的,味央楼怎样?寓意‘意未尽’?”
云潋又把头晃了晃,“不好这名;我看叫‘鸣凤楼’,一鸣惊人!”
说完抬眼看向司徒明渊,司徒明渊忍俊不禁,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油亮肉沫,然后故作一本正经地拱手;
“承蒙云二公子盛赞,鸣凤酒楼就算了,贫道方外人,无意涉商。不若,云二公子下个聘,请贫道去云府,专职当你的庖丁或者厨郎如何?”
“好啊!”云潋朗声笑起来,“这个主意妙。你想做什么都行,到了府里,和我同吃同住同寝,想做什么郎都行。”
话一脱口,他突然觉出几分不妥,脸上顿时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忙低头扒粥。
司徒明渊眸光微微一动,唇角笑意似乎深了些,却也只静静看着他,未曾言语,气氛一时微滞。
…过了片刻,问他:“今日想去哪儿走走?”
“外头晒,哪里也不想去。”云潋垂着眼,其实心里那句“只想和你呆着”在舌尖滚了滚,终是没好意思出口。
他又拨了几口粥,岔开话题:“今儿还习武么?”
“殿试在即,你暂且歇歇,养足精神。”
“也好。”云潋点头,几口喝完粥,又起身去添。
“慢点,没人同你抢。”司徒笑着提醒,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
下午,云潋在司徒榻上小睡了会儿。醒来时,见司徒正在院中侍弄那几株桃花。
他默默走到台阶边坐下,静静看着那忙碌又从容的修长身影。
和司徒相识八年了,司徒明渊的外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每一次见到他,云潋心里总感到莫名心安。
此时约莫未时三刻,春日西斜,耀得院中桃花灼灼。
司徒明渊只拣那将开未开的花苞,指尖轻旋,一朵朵完整的花便落入竹篮里。不过两刻功夫,已采了小半篮。
桃树下放着粗陶盆,他将桃花倾入清水中,来回拨弄,稍稍洗净沥干,又匀铺在竹筛上阴凉风干。
随后,便回屋取来一小坛去年自酿的糯米酒,泥封启开时,满院子都飘着清冽的酒香。
待桃花晒得微蔫,司徒明渊又取出一只白瓷坛,一层桃花、一层蜂蜜,细细铺叠,最后倒入米酒;又用油纸封坛,麻绳扎紧,捧至院角一棵桃树下,仔细埋好。
做完这一切,日影已斜。他掸去袖上尘土,回身对云潋温润一笑:“待来年春天,当有新酿可酌。”
“你又不让我喝。”云潋兴致缺缺地站起身,一种莫名怅然涌上心头,“去年哄着我,让我把静思苑的老梅树都快薅秃了,也没见着你的梅花酒。”
司徒明渊抿唇低声笑了笑,“想尝尝么?”
“当然!我还没喝过酒呢。”
“好,那今夜便启一坛。”
“当真?”云潋眼睛倏地亮了。
司徒含笑点头。
云潋心中欢喜,天色还早,他索性搬了小桌到院中临帖。
他的字自成一格,虽临古帖,却透着一股清韧风骨,秀逸中藏锋芒。
司徒让他写了几幅对子,说要挂在自己房中。
“待你殿试高中,这几幅墨宝,我便可拿去市集,若盘缠不够,好歹能换几十两银子。”司徒玩笑道。
云潋听了大笑:“我若没中呢?”
“没中更好,”司徒明渊目光悠悠地看着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若落榜,那便随我云游四海,踏遍青山,对月饮酒,逍遥余生,如何?”
对月饮酒,逍遥余生……
云潋心头一震,脑海里浮现出两人纵马天涯、相携并肩,无拘无束的画面……
四目相对,对方那温润的眸子里映着桃花与夕光,也仿佛映亮了他心底某个从未触及的角落,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袭上脸颊,他忙移开目光,对着未干的字迹轻轻吹了吹。
他从未真正想过,自己究竟要什么。从七岁丧母,十年来,他如履薄冰,勤勉不辍,所求不过是祖父的一点认可,是在那深宅中立足的方寸之地。卫先生教他“文章经世”,他便以此为目标;祖父望他光耀门楣,他便向科场奋进。仿佛他的人生,一直是为他人的期望而活。
而成大事、报家国,自是君子所求,但……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如司徒这般,洒脱随心,却又自足安宁的生活?
“再过半月便是殿试,这些日子……我可能不便常来了。”他朝司徒明渊笑了笑,本想说卫先生近来管他管得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长似乎不太喜欢他家先生,或者说是不太赞同先生对他严苛。
他记得司徒明渊曾随口提过:你家先生声名在外学养深厚,自是大家。然而治学育人,有时或如临深潭,只见自身倒影,未免失之开阔。
“无妨。”司徒接过字帖,目光扫过墨迹。那是一副简单的对联: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你想做官?”司徒忽然问。
“不做官,十年寒窗辛苦为何?”云潋想起卫先生的教诲,“先生说,成大事者,当以文章经世,以才学报国,护持文脉,匡扶正道。”
“成大事,未必只在庙堂。”司徒明渊莞尔,“不过,你心之所向,便是最好。”
两人又闲聊片刻,云潋继续临帖。说是不习武,可见司徒拿起木剑,他又心痒,上前切磋了几招,直累得大汗淋漓才停下。
司徒去厨房打了盆热水,拧干布巾,很自然地递给他。
两人身量相仿,站得极近。云潋接过尚带余温的布巾,透过热气,他嗅到身边人那股熟悉、清冽如松雪的气息,心头莫名一悸。
晚间,司徒又炒了两个小菜,果真启了一坛梅花酿。
酒色清浅,浮着少许细碎梅瓣。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云潋斟第二杯时,司徒见他脸颊已染绯红,便摆手道:“我量浅,你自便。”云潋初尝酒味,兴致正高,又连饮两杯。待他要倒第四杯时,司徒伸手轻轻覆住了他的杯口。
“酒意微醺便好,过则伤身。”司徒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辩驳的关切, “剩下的,留待你金榜题名时,再共饮庆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