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棠春》月上明天

21、第二十一章 云潋回

　　云潋回到静思苑时，已是深夜。

　　他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往东厢走，却发现书房里还亮着灯烛。

　　观棋还没睡么？
　　他眉头微微一蹙，打算让那憨仆赶紧去歇着。

　　“去哪儿了？”

　　一只脚刚踏进书房门槛，冰冷的声音便像一枚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残存的酒意在这句话里霎时烟消云散。

　　“先……先生。”云潋抬眼，看见卫霁正倚在他白日惯常偷懒的那张小榻上，手里拿着的，正是他上午翻了几页的话本子。小榻旁的几案上，未拆的酥饼与半壶冷茶静默陈列。
　　“您……没睡？”此话一出，云潋便觉多余，先生又不住云府里。

　　卫霁将话本子随手丢在榻边，动作不重，却在寂静中激起令人心慌的轻响。他目光落在云潋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地沉下来：
　　“跪下。”

　　云潋心下一凛，所有含糊的念头都冻住了。他默然屈膝，膝盖触及地面时，胸腔如擂鼓般乱跳起来。

　　…先生从未在这个时辰等他，更从未如此严厉。

　　卫霁起身，缓步踱至他身侧。烛光将那影子拉长，严严实实笼罩住了他。

　　“喝酒了？”那声音似浸过寒潭，卫霁身体向下稍倾，“说罢，今天到底去哪儿了？”

　　云潋垂着眼，视线里只有先生青色的袍角和自己的膝盖，脸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说！”

　　云潋肩头一颤，几乎本能地抬起眼，“先生，我……”辩解的话刚到嘴边，却在触及先生目光的刹那，溃不成军。他仓皇撇开眸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学生……我…”喉咙只觉发苦，再也吐不出第四个字。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观棋趿拉着鞋从耳房跑来，刚探进头，就见云潋跪在地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二公子……”

　　“出去，关上门！”卫霁一声怒斥。

　　观棋吓得脚一缩，连忙退出去将门带上。
　　…
　　陈管事、张嬷嬷并一众仆役听得动静，也陆陆续续围拢在门外廊下，皆屏息噤声——卫先生在云府授业多年，从未如此动怒。

　　“殿试在即，你不用心备考，竟还有心思饮酒？”卫霁眸子如寒潭，两指忽地扣住他的下颌抬起，指尖掠过他脸上未褪尽的红晕，“他是谁？”
　　云潋被迫与先生对视，双目泫然，整张脸如同被滚水烫过。
　　“告诉我，他是谁？！”卫霁一字一顿，“让你心神不宁、屡屡破例，竟将殿试前程视作等闲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云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复又涌上滚烫的羞耻。他垂眸，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地砖上能凿出个洞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黄昏时，那人接过布巾的手指，那清冽的气息，还有……自己那荒唐的、几乎脱口而出的邀约。

　　他抿紧唇，像一尊沉默的、被当场擒获的、无处遁形的石像。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爆声。

　　卫霁垂眸看着眼前这尊“石像”，少年紧绷的脊背和攥得发白的指节…

　　不知过了多久，他嘴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收回手。

　　“怀璋。”他忽然开口，语气已恢复往日的慵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天不早了，你起来吧。”

　　云潋被这一声表字惊得猛然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先生的背影。

　　卫霁没有回头，只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轻轻推向云潋的方向。他的动作随意，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文具。“这个，你收好。”

　　云潋有些踉跄地起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枚物件上——碧绿温润，尾端系着褪色的红绳。

　　他瞳孔骤缩，仿佛被烫到一般，手已本能地探入自己怀中。指尖触及那枚随身携带了八年、同样碧绿、同样系着褪色红绳的玉哨。

　　一模一样。

　　他骇然抬头，想从先生脸上寻得一丝答案。可卫霁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方才所有的雷霆怒意都已沉淀下去，看不出一丝情绪。

　　“……先生，这……”云潋的声音干涩发紧。

　　卫霁却没有解释的打算。“去睡罢。”他淡淡道，目光已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侧影在烛光下显得疏离而疲惫。

　　卫先生…怎会也有这个？
　　云潋掌心紧握着那枚新得的玉哨，冰冷的触感直渗心底，与怀中那枚的温润截然不同。无数疑问翻涌，却堵在喉间，一个字也不敢问。

　　他只得躬身一礼，默然退出了书房。
　　门打开，卫霁走了出来，面色已然平静。陈管事忙朝观棋等仆人挥了下手，示意他们各自散去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