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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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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潋一上午都心不在焉,话本子翻了两页,便再看不进半个字。
一会儿琢磨先生晨间那番话,一会儿又惦念午后与司徒之约。窗外春阳正好,那股熟悉的淡淡冷香似有还无,撩得他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蠢蠢欲动。
卫霁何时走的,他也浑然未觉。书卷半掩在脸上,竟迷迷瞪瞪坠入梦中……
先是黄沙蔽日,金戈震天。
狼烟滚滚,尸横遍野。一个少年将军被黑甲重围,一柄长枪当胸贯入,将他死死钉跪于地。
“锦沅——!”
另一人目眦欲裂,纵马挥刀,如疯虎般撞入敌阵。
“放箭!”
军令冰冷。箭矢如瀑,瞬间将他扎成血人,闷哼着坠下马来。
“靖…渊……”睡梦中的云潋,无意识低喃,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接着,烟尘散尽,光影流转。
眼前是春日溪畔,树下两人对坐弈棋。落子声清越,带笑的低语随水声传来:
“若此树开花,我定履诺言。”
“晋泱君,此话当真?”
“当真。纵使山海覆,星斗换,此诺不敢绝。”
画面再转,已是月华如练。
那树竟开了花,满树淡紫在月色下泛着朦胧辉光,花落簌簌,如静谧的雪。
两道修长身影并肩立于树下。
“晋泱君,还记得约定么?”
“当然。花开不谢,情意不绝。”另一人轻声浅笑,嗓音低沉,“与詹兄之约,不敢忘。”
“可惜人间百岁,于君而言,终是幻梦一场。”
“任它幻梦千场,轮回往复……纵隔三界六道,长河竭,青山朽,始敢忘君颜。”
“晋泱,莫骗我……”
“绝无戏言。”
先前那人抬手,从枝头拈下一朵莹润的紫花,轻轻别上对方鬓边。
风起,花雨纷飞,人影渐淡,终至消散。
最后,一切骤暗。
一个伟岸黑影展开臂膀,声音浑厚:“烬烬,到爹这儿来。”
“爹!”一个奶娃娃欢快地扑去。
骤然间,骇人天雷当空劈下!
“爹——!”
云潋猛地坐起,冷汗涔涔,捂着狂跳的心口怔在榻上。
梦中种种——血色、月光、对白、惊雷——如退潮般迅速模糊,只留下沉甸甸的怅惘淤塞在胸间,挥之不去。
“二公子,该用午饭了。”观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自他连中“小三元”,这声“二公子”便是祖父认可的明证,阖府上下早已改口。
“不必,我出去吃。”
云潋翻身下榻,将残余的梦魇狠狠甩开。想起司徒正在城南小院等候,心头阴霾骤散,连窗外天色都仿佛瞬间亮堂了起来。
…
正午,煦日当空,万丈苍穹忽而裂开一缝,倏尔便合。
南之极丹穴山。一个发间探出细羽、衣角绣有流火纹的婢女,端着堆满竹实和异果的琉璃盘,自大殿中无声而出,正遇上归来的孔璘。
“帝尊。”
“还是不肯用?”
“是。”
孔璘挥退她,缓步入内。
中央高台下,四十九根玄铁巨柱构成囚笼,柱身流转的金色符文闪烁不息,正是那“九幽镇神罩”;每一道符文闪烁,无形威压便碾向笼中。
炎瑀侧卧笼底,黑羽披散,半掩苍白身躯。他双目紧闭,唯有胸口微微起伏。
“放心,你儿子现在很安全。青华和东华,在人间并未觉醒,正忙着内斗呢。”脚步声近。
孔璘一袭湖色锦袍,踱至笼前,把玩着手中一枚玄色翎羽——那是数月前从炎瑀翅尖强行拔下的。
“醒了就别装睡。”孔璘轻笑,“本座今日心情尚可,特意回来看看你,与你聊聊。”
炎瑀睁眼,熔金竖瞳无波:“我与你,无话可说。”
“是么?”孔璘俯身,指尖穿过笼隙,轻挑起一缕黑羽,“那聊聊我父皇,凤帝赤瑕,如何?聊聊当年青萍峰上,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为你痴狂,不惜逐走我母妃,最终……连帝位与性命都一并断送?”
炎瑀骤然抬眼,竖瞳中寒光乍现:“孔璘,你休要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我母妃被贬下界,囚居此地万年,哭至双目泣血,最终自毁灵元而亡——这是假?这是我亲眼所见!”
孔璘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万年的痛苦倾泻而出,“我父皇乃凤族至尊,万羽朝拜,好端端地,为何偏偏在你堕魔之后,去渡那十死无生的‘寂灭天劫’?!你告诉我,为何他渡劫之时,龙族趁机发难,与羽族反目?归墟之眼为何会有异动?!炎瑀,你敢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赤瑕刚愎自用!龙凤宿怨已久,应龙掌权乃天道更迭!”炎瑀声音嘶哑,“归墟为何异动我怎知晓?你父皇渡劫,又与我何干?!”
“好一个‘又与我何干’。”孔璘缓缓直身,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尽失,“那你告诉我——为何你离开天庭后偏偏堕魔?又为何恰在你堕魔、心神牵连最盛之际,我父皇紧接着便渡劫失败,身死道消?!”
炎瑀抿紧唇,黑羽下的手难以抑制地轻颤。
孔璘嗤笑:“答不出?我替你答——因为你本就是祸水!勾引我父皇还不够,又去招惹墨离,引得两族大战!事败后无颜留在天界,便堕魔道,却还不死心……又偷偷和墨离苟且…”
“住口!”炎瑀暴喝。
魔气轰然炸开,撞击铁柱铮鸣刺耳!符文疯闪,威压倍增,将他狠狠压回笼底。
孔璘冷眼睨视:“怎么,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
炎瑀喘息抬头,嘴角渗血,眼神亮得骇人:“孔璘,你口口声声为羽族、为至亲——可你如今囚禁同族,拷问旧怨,自诩妖帝却龟缩一隅!真正令羽族蒙羞的,是你!”
殿中死寂。
孔璘脸上笑容彻底消失。良久,他忽地轻笑一声,却让炎瑀脊背生寒。
“说得好。”孔璘伸手,握住笼柱,“那本座今日,便做到底。”
他指尖用力,金色符文顺臂蔓延!整座镇神罩低沉嗡鸣,四十九根玄铁柱骤然旋转,笼隙开始收缩!
“你要做什么?!”炎瑀厉声。
孔璘不答,身体已探入笼中,扣住他肩胛!
冰冷触感让炎瑀浑身一僵。
“我父皇能碰你,”孔璘俯身,气息喷在他耳畔,“本座为何不能?”
“放肆——!”炎瑀目眦欲裂,黑羽怒张,魔气狂涌!
符文威压如山,将他死死禁锢。
孔璘的手沿着紧绷的腰线下滑,触及那处黑羽最稀薄、近乎肌肤的所在。
“吾乃九天玄凤,纵堕魔……”炎瑀声音发颤,却并非全然是惧,更有一种濒临爆发的极致屈辱,“岂容你玷污!孔璘,你会后悔——”
“后悔?”孔璘嗤笑,手下用力,“刺啦”一声,坚韧的黑羽被撕裂。他猛地将人拽近,炎瑀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
“本座最后悔的,便是在方壶岛对你太过客气!”
肌肤相触的瞬间,炎瑀浑身剧震。
他眼底翻涌的愤怒、耻辱、绝望……倏然间尽数褪去,化为一片虚无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孔璘察觉有异,动作一顿。
只见炎瑀缓缓抬眸,熔金竖瞳深处,幽蓝色的火光无声燃起——那是玄凤本源元灵!
“你……”孔璘瞳孔骤缩。
炎瑀染血的嘴角,对他缓缓勾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不是想知道旧事么?”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可我偏不告诉你。”
话音未落,幽蓝火焰自眉心轰然炸开!
火焰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扭曲、湮灭,坚固无比的笼柱符文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你疯了?!自毁元灵,你会神魂俱灭!”孔璘骇然暴退,脸上血色尽褪。他可以折磨他,羞辱他,但绝不能让他死!
“停下!本座命你停下!”
幽蓝之火蔓延全身,那身躯在光中逐渐透明,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于天地。
“本座不准你死!”孔璘面色惨白,妖力全力涌出,却遭火焰反噬,灼得神魂剧痛!
千钧一发。
孔璘眼底闪过狠决,猛地咬破舌尖,喷出心头精血。双手疾合拈诀,血珠在空中凝成一个繁复古老的图腾——孔雀一族禁术,“锁魂印”!
“以吾血脉本源为契——封!”
他暴喝一声,将血色图腾狠狠拍向炎瑀眉心!
轰——!
幽蓝火焰与血色图腾悍然相撞,刺目的光芒吞噬一切,整座宫殿剧烈震颤。
待光芒散尽,炎瑀已倒在笼底,火焰消失,眉心多了一道血痕印记。他气息微弱近乎断绝,昏迷不醒。
孔璘踉跄后退,“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脸色灰败。他扶柱喘息,盯着炎瑀,眼中恨意、不甘、后怕与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疯狂翻涌。
良久,他擦去血迹,哑声下令:“取万年玄冰来,镇住他心脉……别让他死了。”
“是,帝尊。”殿外传来恭敬应诺。
孔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玄凤,转身出殿,身形一晃,化作一只羽色略显黯淡的花青色雀鸟,振翅掠入云层,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