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105) 魑魅 ...
-
萧云锦并没有受到惊吓和威胁之后的惊慌失措,她只垂眸,状似心不在焉的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
等卫商说完了,她才抬头道:“朕不懂。”
卫商眉间皱成了个大疙瘩。他懂萧云锦的意思,称呼的改变,说明她的耐心已经告謦。所以说什么亲人、长辈?在各自利益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如果卫家肯俯首帖耳,自然萧云锦会大加恩宠和赏赐,一旦卫家不那么乖顺,她便立刻露出了獠牙。
他如鹰隼一样的锐利视线直直的落在萧云锦脸上。
萧云锦却仍旧岿然不动,道:“当年阿娘仙逝,舅舅为什么没带朕走?”
他不是说从前吗?好,她也说从前。
卫商道:“那毕竟是萧家家事。你阿娘一时糊涂,但错已铸成。”
“所以,不光是阿娘的把柄,卫家的把柄也一并捏在我阿爹手里。舅舅是怕了,所以才放弃了带朕走的念头?”
一个怕字让卫商十分恼怒,他道:“不是怕,只是事情千头万绪,牵涉甚广,我是从大局考虑。再说,那毕竟是萧家家事。”
萧云锦神色执拗且认真的道:“那么现在呢?就不是萧家家事了?”
卫商没想到她当真拿这话来噎自己。他道:“皇家无小事。你和从前又不同。”
萧云锦道:“的确不同,十五年前,朕不管是留在晋王府,或是去了卫家,性命都不会受到威胁,但现在,朕的一念之差,境遇便是天差地别。舅舅既然十五年前选择了保全自己,保全卫家,十五年后,更多的还是保全自己,保全卫家的好。”
她什么意思?
萧云锦慢悠悠的道:“朕的意思就是,心意已决,无可更改。舅舅若有翻天覆地的本事,那只管放手去做。赢了,是朕技高一筹,输了,是朕命该如此。舅舅征战沙场数十载,这点儿胆魄和决断总是有的吧?”
她敢拼,敢赌,他敢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是彻底撕破脸了,卫商一生重权在握,战功无数,对皇帝的圣命都有“不受”的时候,岂会被一个黄口小儿羞辱?更何况还是个年轻女人?
他目光沉沉,低笑了两声道:“倒是我错看了你,以为帮的是个知恩识报的外甥,不成想竟是个……”
翻脸无情的白眼狼。
萧云锦有些难过的望着卫商。都说施恩不望报,可有时候,埋头做好事是真的不但会被埋没功劳,还要被人诋毁的。
她收回视线,道:“我从不后悔。”
从前救下他,她不后悔,便是将来舅甥争个你死我活,她也不后悔。
卫仙吕带人进来,眼见屋里气氛不好,情知舅甥二人谈崩了。他也没办法,劝哪个都劝不动,只好让人摆上酒菜,请二人入席。
卫商压根不想再喝什么酒。
萧云锦倒不怕自己被卫家算计,亲自执壶倒酒,递到卫商跟前,道:“还是那句话,您是朕的舅舅,朕如今已经四六无亲,您是朕仅剩的亲人。这酒,朕敬您。”
说罢先干为敬。
卫商仍旧不言不动,卫仙吕轻咳一声,试图软化氛围:“阿锦,你不要意气用事,其实完全没必要闹得这么僵,事情总有更妥当的解决办法。”
萧云锦看向他,道:“我原则有三,一是自己性命无尤,不受人挟迫,二是峭哥儿平安健康,长大成人,三是和沈仁寿同生共死。”
“……”卫仙吕真是想骂人了,第一个条件倒还罢了,卫家可以适当退让,这第二个第三个不就是活生生往卫家心窝子上戳吗?
卫商冷沉的道:“你压根没有诚意,否则不会接连推诿。卫家要求并不高,不过是要一个卫萧两家血脉的孩子继承大统。可是你呢?说得光明正大,实则顾虑的还是女人眼巴前那点儿小情小爱。他沈仁寿算什么东西?你要真按捺不住闺中寂寞,以后只管纳他十个百个的男宠。”
这话真是刻薄、阴毒。
萧云锦再强悍也受不住卫商这样的谩骂和指责。
说到底,她始终是被轻视的那个,他们才是满嘴的光明正大,实则就是不敢示人的阴谋诡计。他们只把她当成了工具,生子的工具,拱卫家子嗣上位的跳板。
她偏不。
她强撑着笑了笑,道:“言尽于此,朕和舅舅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不无嘲讽的道:“朕曾经和三表哥说过,要么,卫家把萧家江山拿去,要么,卫家甘心俯首称臣。夏虫不可以语冰,朕就是那没有远见卓识,只顾眼前蝇头小利的夏虫。”
………………………………
从卫家出来,沈麟便迎了上来。
萧云锦朝他点点头。
沈麟看她神色,就知道没谈拢。
萧云锦借着他的手上车,沈麟着重的捏了下,低声道:“没关系,总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离不弃。”
萧云锦嗯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很快朝他展颜一笑,道:“我不怕,这两年已经是我偷来的了。更何况还有峭哥儿。”
沈麟懂她的意思,前生这个时候,两人已经共赴黄泉,今生先帝多活了两年,他二人的这些时光可不就是偷来的么。
人没有不贪心的,得了陇还想蜀,但豁达点儿看,多活一时是一时,死了多拉几个垫背的,也没什么不值。
更何况,两人并非全无准备,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待萧云锦一走,卫商就彻底冷下来。
卫仙吕劝道:“父亲不必动怒,这事儿……到底还是替萧表妹顾虑的少了。父亲以后有什么打算?”
卫商毫不客气的冷笑了一声,道:“妇人之仁,别告诉我你心软了。”
卫仙吕脸皮发涨,坐下来道:“儿子只是觉得……”
除了萧云锦是女子外,到目前为止,并没看出她这个皇帝坐得有多不合格。
卫商瞅他一眼道:“她的身份就是原罪,不管她做的好与坏,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不及时矫正,就只能错上加错。卫家历代效忠于家国,不能在这种事上犹豫。”
卫仙吕耸耸肩,道:“父亲有什么打算?”
卫商往后一靠,沉沉的笑了一声。
打算多了,萧云锦以为她做了皇帝的位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么?天真。
……………………………………
寿宁宫里,汪太后起得早,身边的吕姑姑是她身边的老人儿了,熟练的奉上红枣参茶,笑着奉承她:“太后这几日气色不错,眼看天儿暖和了,也该去园子里逛逛。”
汪太后摸了摸鬓角,对着镜子里看了一回,道:“不错什么啊?到底老了,对着春光不免自惭形秽,越发怀念逝去的时光。”
“太后又说笑了,您老什么啊?陛下年轻,且得您掌弦呢。”
汪太后面上闪过不悦,随即没事人儿一样的道:“这话可说错喽,咱们这位陛下可是个心里有准星的,他哪儿需要别人掌弦?”
喝了参茶,汪太后坐下来由着身后的宫女替她梳头。
吕姑姑便道:“听说昨儿个陛下又出宫了,宫门快下钥了才回来。”
“最近陛下出宫的时候倒挺频繁啊。”汪太后闭着眼睛,心里十分鄙薄。到底先帝一去,他这头上没了紧箍咒,便原形毕露。
吕姑姑陪笑道:“能不频繁吗?皇后娘娘嫁进来也有七八个月了,可那肚子还扁平着没有一点儿动静,只怕是卫家……急了。昨儿陛下就是从卫家回来的,听说神色不大好,晚间从殿里端出去好多瓷器碎片。”
这位年轻的陛下脾气倒是个好的,这么大张旗鼓的发作还是头一回。
汪太后睁了睁眼,问:“就只砸了些东西?别的呢?”
吕姑姑摇头:“别的倒没有。太清殿里都是咱们陛下从潜邸带回来的人,咱们的人不敢太过靠近,只能扫听个大概,再细致的就不能了。”
那也够了。人的脾气都是慢慢纵出来的,今天砸了茶盅,明儿就得砸茶壶,一回二回,不能解气,下回就该打杀宫人了。
吕姑姑小声建议:“娘娘您毕竟是太后,陛下一直无子,终是心头大患,不然您向陛下建议……”
汪太后嗤笑一声道:“难不成这么急就要选秀?急也是卫家急,我急什么?就算陛下无子,可他还年轻着呢。”
总不像先帝,直直折腾了大半辈子。
吕姑姑笑了笑,道:“若是选秀,的确是太过激进了些,不过娘娘关心陛下,多差派几个贴心人过去也是娘娘的一片慈心。”
汪太后皱眉不语。
她明白吕姑姑的意思。
当初先帝过继萧云锦做太子,汪太后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虽是先帝嫡亲子侄,可和汪太后没有血缘,她终是想立一个和自己亲近的皇嗣。
不过毕竟先帝还在,他独断专行,又有太皇太后支持,没有汪太后置喙的份。
可如今先帝作古,太皇太后接连丧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陛下对汪太后又始终亲近不起来,汪太后也不免生了别的心思。
若是自己身边亲近的宫人诞下皇长子,将来完全可以撇了这位年轻的帝王,立幼子为君,太后摄政。
只是一提这个,汪太后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位陛下可不是个老实头,先前装得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如今却冷丁冒出个皇长子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