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104） 执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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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袅袅，热汽蒸腾，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和情绪。
卫仙吕一身的怒气也渐渐消散，他视线从满桌案的名录上掠过，再转向萧云锦时，心底已经自知无望。
他问萧云锦：“为什么一夕之间，你就改了主意？”
萧云锦淡淡的回眸，淡淡的问：“我以为这事，你我之间已经心照不宣。”
卫仙吕顿了半晌，道：“你都知道了？”
“是。”
她没指责兼控诉他为什么骗她。
他也没徒劳和解释他是为了她和卫家都好。
卫仙吕问她：“你是决意要和卫家撕破脸了吗？”
萧云锦笑了笑，道：“不。”她有些放肆的道：“都说伴君如伴虎，不只是君王有着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而是君王好憎无定，喜怒无常。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
卫仙吕忍不住笑出来。
当年的少年，不，少女，终于长成了年轻人，不管她能力有没有增强，翅膀有没有变硬，起码她的心思是变野了。
她毫不隐晦的承认，她现在没有除掉卫家之心，不代表以后不会。
卫仙吕有些叹息的道：“陛下，你不觉得你太过任性了吗？就算帝王有着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又如何？凡事讲究名正言顺，师出无名，群起而攻之，不是杀伐就能解决的。你能杀一人，还能屠尽天下人？”
“你说错了，我没有杀人的嗜好。”
“那还是啊，你又何必自毁前程？就算他真的是你的长子，也没有机会问鼎皇权。如果你觉得对他有所亏欠，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弥补。再生一个正儿八经的嫡子，对你只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又何必拘泥？”
萧云锦沉默了许久，眉宇间略带了几分无奈，她问卫仙吕：“三表哥，合作的基础是什么？”
卫仙吕沉默了一瞬，道：“信任。”
“很好，那你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吗？”
“……相信。”
“很好，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如果我说我真的不屑做这个皇帝，你信吗？”
“信。”
萧云锦终于真心实意的笑起来，道：“如果我说我不介意过继你的儿子做义子，不介意把江山天下拱手送给你卫家人做，你信吗？”
卫仙吕不可置信的望着萧云锦，第一个反应是：你疯了吧？
萧云锦摊手，道：“我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养起来的公子哥儿，在某种程度上能接受任何悖逆世俗的东西，就比如这大好河山。纵然我是萧家后人，但从来没有哪一家的天下能够传承千秋万代，昨天还姓赵，今天就姓刘，明天说不定又姓了孙。万里长城今犹在，可当初修长城的秦始皇去哪儿了？”
卫仙吕竟被说得无可反驳。
萧家的江山也是从前朝末帝那里夺来的，谁又敢说几百年后，没人再度以同样的方式夺得萧家的江山？
萧云锦再次重申：“皇帝姓萧姓卫，对我唯一的区别就是我能不能活，进一步便是我能不能活得舒服自在一点儿。”
她不无轻蔑的道：“如果我能自主选择，或是天生风流多情，你和沈仁寿的确没什么区别，甚至再多几个也无妨，前提是得我喜欢。否则，纵然黄袍加身，尊贵无畴，却为了利益被逼无耐在男人中间流连碾转，那和倚门卖笑，青楼卖身的姬子有何区别？别拿什么江山大义来蛊惑我，我看重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甚至有些冷然的望着卫仙吕道：“我的确曾经犹豫过，不过是一夜春宵，男人可以嫖，女人未必不能享受。可有一就有二，人心从来贪得无厌。你也不必赌咒发誓，我不信。总之话就撂这儿，便是舅舅亲自来，我也还是这句话：要么，你们把这江山捧走，我绝无二话。要么，你们乖乖俯首为臣，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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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殿里出来，卫仙吕觉得脑子又闷又涨又疼。
他不能否认萧云锦说的是对的，但他又不能承认卫家当真没有野心，但最讽刺的是，她敢于放弃皇位皇权，卫家却要遮遮掩掩，没那个胆子真的接手萧家江山。
萧云锦说的容易，没有哪一家的江山可以千秋巩固，将来也不知道要落入谁家，但卫家百年积蕴，无论如何不敢做这个乱臣贼子。
所以卫家被将军，他很憋屈。卫家最终选择俯首为臣，他还是憋屈。
卫家就像跳梁小丑，明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是萧云锦，可最后成为笑柄的居然是卫家。
卫仙吕更憋屈。
临出宫门前，卫仙吕遇见了沈麟。
他大抵才从宫外回来，虽然天已近冬末春初，可他穿得极为单薄，越发显出他优美挺阔的身材来。
卫仙吕脑子懵了一瞬，想也不想的一拳挥过去。
沈麟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个喝醉了酒的酒蒙子，虽躲避及时，到底技不如人，被他一拳打到肩膀。
沈麟讽刺的冷笑：“卫三爷这是恼羞成怒了？大庭广众之下就对我动手，实在有失风度。”
卫仙吕咬着牙道：“沈仁寿，你究竟有什么？不就一张脸吗？堂堂大男人，居然以色侍人，你丢不丢人？”
沈麟的眼神比先前更冷，像是淬着冰碴子：“我不懂卫三爷在说什么，沈某做事，自认问心无愧。”
他轻蔑的打量他，道：“你倒是什么都有，既如此，又何必同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计较？”
沈麟不欲和他纠缠，宁可吃了这次的亏。
卫仙吕却拦住他道：“她是深闺女人，见识浅薄，为了眼前蝇头小利就放弃日后的大好局面，可你不是。你为什么不劝劝她？”
沈麟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劝？她过得舒适自在，便是我终生所愿。只要她想做的事，我便是豁尽性命，也要助她达成。”
卫仙吕摇头：“你幼稚不幼稚，天真不天真，愚蠢不愚蠢？明明有阳关大道你为什么不选？”
沈麟道：“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阳关大道是你们自以为的标准，不是她的。”
卫仙吕情知这也是个拗的，不然他和萧云锦也不会凑到一处。
一个疯子就罢了，两个疯子加起来的破坏力得有多强？
他不再做无谓的劝解，只道：“沈仁寿，你早晚会后悔的。”
就凭他现在的能力和本事，他拿什么纵容萧云锦为所欲为？
肆意任性的结果就是两人同归于尽，这就是他们愚蠢脑子里的“生不同衾死同穴”的荒谬想法吧？
好啊，他等着看老天如何成全这一对痴情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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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商从榆林回到京城，萧云锦的封赏第一时间送到卫府。
卫府上下十分热闹，但卫商面色却不大好。
他还想着要递折子进宫觐见，萧云锦倒是微服到了卫府。
相较于从前，萧云锦行事颇有点儿不那么注重规矩了，毕竟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她一直以为卫飞琼是她的亲闺女，她却也从未有过这样星夜探望的时候。
可以理解为她对卫商的器重，也可以理解为她如今有恃无恐。
卫商的书房，舅甥俩几乎可以说是初见。
前生见过，那时萧云锦还小。今生萧云锦虽保得了卫商的性命，但阴差阳错，舅甥俩一直没机会得见。
卫商是传统意义上的男人，萧云锦既是微服，他便没行君臣之礼。
萧云锦早料到了此来会有一番搓磨，她倒也没有皇帝的架子，主动执晚辈礼。
站在一边的卫仙吕有些不安，用眼神催促示意卫商：凡事不可做的太过，他就不怕萧云锦小心眼儿记仇，将来一块儿清算？
卫商却打发他：“去准备一桌酒菜，为父要和你萧表弟小酌几杯。”
卫仙吕只能不甘心的退出去。
卫商望着萧云锦，感慨中夹杂着不甘道：“一别经年，阿锦是真的长大了。”
翅膀也硬了。
萧云锦在他下首坦然落座，道：“不管我长到多大，舅舅始终是我的亲人、长辈。”
卫商无声的笑笑，道：“舅舅老了，没用了，也帮不上阿锦什么忙。”
萧云锦道：“人生在世，不外是生老病死，人人都躲不过去，舅舅大可不必伤怀，几个表哥都已经长大成人，完全可以继承舅舅壮志，继续为国尽忠。”
卫商摇了摇头，他问萧云锦：“我听你三表哥说，你和他起了些争执？”
萧云锦笑得有些没心没肺：“不过是些小龃龉，争执都谈不上，不过是意见不大统一。”
怎么可能这么轻巧？那是原则性问题。
卫商从未和这个外甥女打过交道，今日初见，发现她竟是个不好拿捏的。
顿了一会儿，道：“当初你娘过世，我在晋王府里头一回见你，念你幼年失恃，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时就想把你带到卫家，当做亲生子女一般教养……”
他话锋一转，道：“后来你的伴读沈家哥儿不远千里到了陇西，直言你处境艰难，舅舅就更后悔当初的决定。阿锦，就算造化弄人，可千百年来老祖宗留下来的礼法不可废，你别让舅舅再度后悔。”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当权的，武曌女皇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但身后评价仍旧是负面的多。
她留了无字碑，看似洒脱，任人评说，可究竟背负了多少骂名，只怕是她生前最坏打算也想像不到。
到最后，她还不是以皇后之尊与高帝合葬？
这就是她最后的屈服。
萧云锦可未必有武皇的能耐和本事，所以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1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