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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01) 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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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萧让亲自护送,沈麟在宫门外接到了微服的萧云锦。
萧云锦话特别少,显得有点儿严肃。
沈麟也不以为意,两人并肩,踢踢踏踏的在街上行走。
沈麟早就搬出了当年租住的破院,在城北重新置办了一处小宅院。这里穷人多,鱼龙混杂,全是普通百姓,自然房价也低。
萧云锦一路行来,打量着四处寒酸、脏污又杂乱的环境,替沈麟委屈。
他这样有如高山雪莲一样的人儿,怎么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还有他所说的沈峭。那是她的儿子,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拱手都送给他都还不够,却让他生活在这样底层的环境里。
到这会儿她才知道为什么她生产完,沈麟特意强调黑云闯了大祸。
有时候人心难测,甚至不如一只畜牲。
人太过聪明了,聪明的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样的诡谲心机和手段来,远不如畜牲单纯和忠诚。
她打小豢养黑云,不过出于寂寞和利用,甚至因它是狼崽子,在驯服的过程中始终带着审慎的戒备,时刻提防着他野性大发,反咬主人一口。
可黑云待她倒是始终如一。
卫府的丫鬟把孩子抱出去,黑云半路截胡,顶风冒雪钻出卫家的庄子,一路疾行十数里,最终遇到沈麟和五丫。
萧云锦很愿意把人往好处想,但那是在没经历过恶毒的前提下。
如果沈峭真的被送走,几经碾转,就算她事后知道,只怕也无处查访。
卫家虽是血脉亲缘,可打从合作开始,就处处提防着她。他们允许她生下孩子,但那个孩子却只能是女孩儿,而且必须交由卫家掌控。
萧云锦心里没有爱恨,只有后怕和庆幸。
她看一眼身边的沈麟。这个男人再怎么可恶,可他在她身上所花费的心血,用尽的心机,可以称得上毫无愧怍。
甚至没有他的狡猾奸诈,她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
院子有三进,下人却不多,萧云锦下了马,沈麟便过来牵起她的手,看她一眼,眸光复杂。
萧云锦强笑:“干吗?”
沈麟没说话,只用力的握了一下她的手。
萧云锦自说自话:“你不用安慰我,我不紧张,也不害怕,心虚和愧疚是有一点儿,可他一个小崽子懂个什么?他要敢怨我恨我,我……”
吸了一口凉风,呛得萧云锦眼眶酸疼,她自顾说下去:“我就好好给他松松肉皮。”
才进了二门,一个黑影掀着一股腥风先扑了过来。
萧云锦猜着是黑云,有些生疏的握着它两只狼爪,顺了顺它光滑柔顺的毛,笑道:“黑云,倒是委屈你了。”
旷野山林才是它的归属,可这些年却一直把它拴牢在方寸之间,连萧云锦都讨厌自己像个囚犯被锁在宫城,以己推人,可不委屈它了吗?
黑云不是个会讨巧的,只伸出舌头要舔萧云锦。
被沈麟推开,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顶,对萧云锦道:“别这么伤春悲秋,黑云可没你那么多弯弯绕,它过的挺好,这一两年也不像从前,到了该养老的年纪,咱们善始善终,好好待它就完了。”
越往里走,萧云锦的步子越沉重,大抵这时的心境就叫做近乡情怯。
心里闷闷的,像是塞了无数的棉花。这棉花又沾湿了水份,淤堵滞涩,几乎把萧云锦整个腔子都填满了。
她徒劳的咳了两声,这种感觉不但没减轻,反倒又浓了几分。
沈麟带她进了正房。
萧云锦一进屋就睁大眼睛四处看。
沈麟把她推进里屋,道:“甭看,他不在这儿。”
“哦。”萧云锦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呆呆的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有什么表示。
沈麟替她解了大氅,又去脱她的衣服。
萧云锦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瞪他道:“你干吗?别以为进了你的一亩三分地,我就会乖乖任你摆布。”
沈麟皱眉看她:“你想这么去见峭哥儿?”
“啊?”
“你让他管你叫娘还是叫爹?”
要不怎么说关心则乱,就这么个小问题就把萧云锦难住了。
她有些泄气的坐到椅子上道:“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给他讲道理他也不明白,便是让他认了我这娘又如何?既不能日夜相伴,何必给他虚妄的希望?”
便是沈麟打算得再长久再周密又如何?五年十年,听起来好像不长,就像一个被判了做牢的囚徒一样,只是个数字,因为不过十,所以就格外有盼头。
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从出生就和母亲分离,他缺失的永远是母亲无私和无偿的爱。这种爱,没人可以替代,乳娘也不成。
便是他懵懂无知,但感情在那里,谁和他日夜相处,他便和谁亲近。
她辛苦怀胎十月,千难万险的生下他,就是为了饱尝母子分离之痛的吗?
人生一共有几个五年十年?
就为了权力的追逐,为了世家之间的勾心斗角,为了熙熙攘攘的利益纷争,为了所谓的隐忍和大计,便生生牺牲掉一个孩子独一无二,去了便不再来的成长吗?
易位而处,萧云锦根本不希望有这样一个利欲薰心的娘亲。
矫情点儿说,尽管从小她受尽晋王的宠爱,可母亲的缺位仍旧是她心理上的缺口,不是晋王一人能添补的。
那些缺失的东西,让她的感情像是沙漠,有再多的爱都嫌不够,她永远处在干涸的状态。
如今又轮到了她的儿子?还真是讽刺又悲伤。
她再是皇帝又如何?十多年的隔膜疏离,纵有母子亲缘,可因为多年不见,那情感也淡泊如水,和陌生人有什么分别?
便是将来她把一个坐稳了的皇帝宝座给他,把一个秀丽治世的江山给他,就一定是沈峭愿意、喜欢和想要的吗?
怀着孩子的时候,她信誓旦旦的说,她不会像自己爹娘那样,强行逆天改命,非要谱写孩子的人生。
可到头来,她还是要走爹娘的老路吗?
从她心底来说,她根本不稀罕生在晋王府,也不稀罕做什么锦衣玉食的晋王世子,她就希望有娘疼爱,有爹教养,哪怕粗茶淡饭,荆钗布衣,只要她能过上真正的浸透了烟火气息的寻常人的日子。
对于幼小的沈峭来说,又何尝不想要这种爹娘在堂,朝夕相伴,父母疼爱,健康长大的日子?
越到了这个时候,萧云锦越是没有眼泪。因为哭是没用的。
从前的那些不管愿意不愿意,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已经发生过了,就像覆水难收,她再懊悔再遗憾,都没办法把那些珍贵的东西再捧起来恢复原状。
可她还有现在,还有以后。
每一个“以后”都是无数个“当下”汇聚而成的,她不想做那个“明日复明日”的拖沓君。
她望向沈麟道:“我不能也不敢更没资格说我后悔了,但我不想再这样忍耐下去。如果说当初的困兽斗是为了活着,那么现在,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活着。”
“好啊,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
“我要带峭哥儿进宫。”不管怎么样,她不想母子分离。
沈麟半天没说话。
萧云锦不是玩笑,那泪水润过的眼底像晴空一样澄透碧蓝,却又有着九死不悔的坚定。
沈麟微微点头,道:“好。”
看似一个简单的结论,看似简单的支持态度,可这背后是无尽的压力和阻力,但沈麟什么都没说,他只说“好”。
萧云锦抱住他的腰,道:“沈麒麟……”
“嗯。”
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能说,两个人,不,现在是三个人,注定同乘一舟,那就注定共同历经风雨,即便船翻了。
那就翻罢,好歹一家人在一处。
……………………………………
萧云锦洗了脸,换了衣裳,又重新梳了发髻,在屋里安静的等候。过了破釜沉舟的劲头,她这会儿没那么紧张和焦躁,只有沉静。这会儿沈麟也把峭哥儿抱了进来。
沈峭才吃完晚饭,难得见着父亲早早回家,亲亲昵昵的偎在他怀里,呜哩哇啦的说着他们父子之间特有的秘密。有的能连贯成句,有的一着急便没了逻辑。
沈麟含笑,十分有耐心的听着。
萧云锦猛的站起身,愣怔的望着父子二人由远及近。脚下轻移,已经身不由己的朝父子二人走过去。
不用再怀疑了,这就是她和沈麟的儿子。
要说造物主也够神奇的,这孩子就是那么会生,他的眉眼像极了萧云锦,但口鼻却又和沈麟一模一样。
他承袭了二人相貌里最好的地方,皮肤白晰,眼窝深陷,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当真是个人见人爱的糯米团子。
沈峭也看见了萧云锦,那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专注,却没有陌生和质疑,就只有深深的打量,好像这一眼能一直看到萧云锦的心里去。
萧云锦朝他微笑,道:“峭哥儿,你好啊。”
沈峭忽然朝她伸手:“阿娘……”
这一声“阿娘”把萧云锦惊着了,也劈着了,眼泪涮一下滚落下来,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抱住他。
小小的软软嫩嫩又泛着奶香的身子充斥着萧云锦的怀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她怀里了。
她把流泪的脸伏在峭哥儿的肩上,重重的答应一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