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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Catch you later(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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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你问我来到E之前从事什么,对么?”方玄黎前言不着后语,倏地问道。
垣一点头,但其实他觉得已没必要去深究方玄黎的身分了。
“我在某个剧团里担任钢琴演奏。”方玄黎调整姿势,坐起身、背靠着垣一从隔壁空床偷渡来的两个枕头。
钢琴家!学音乐的!就是不一样!垣一立刻夸道:“难怪我觉得你气质很好的样子。”
方玄黎失笑:“你听说过江纯钧吗?”
“……知道啊,江氏集团的总裁。”这个人名垣一并不陌生,就是奇怪方玄黎为何突然提及?
严格来说,江氏集团旗下子公司横跨各个产业,江纯钧不过是众多附属公司之中,某一新晋总裁,尚未任职于核心企业,垣一却早早便称他为代表整个集团的总裁,是因为江纯钧迟早会走到那个地位。
江氏为家族企业,江纯钧之父即是集团董事长,让自家孩子下去历练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况且江纯钧也没教他老爸蒙羞,成绩斐然。
命好、自身能力又是名副其实的卓越出众,等将来江纯钧唯一被诟病的年纪也服人,别说什么母公司总裁、CEO,就连坐上他父亲的位子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儿。
尽管江氏于商界再知名,垣一对这种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提不起半分兴趣,他会了解,纯粹是由于来到E之前,他就在江氏集团旗下的一间科技公司上班。
垣一以为方玄黎早上听了自己的工作地点,也对那镶金一般的人产生好奇,正绞尽脑汁回忆有关江纯钧的种种,便听方玄黎开口道出惊愕事实。
“他是我弟弟。”
“弟、弟弟?”垣一震惊不已,首先想到的念头是:有钱人!再来,是一道不太好的传言……
“那,不晓得你是否听说,二十几年前江氏的负面丑闻。”方玄黎本人倒不忌讳,甚至主动说道:“惊爆,江氏董座婚外偷腥、小三有孕……”
方玄黎用平淡语气念着不入流媒体酷爱的标题,垣一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事件曝光时他都还没出生,怎么可能懂得,成年后又不关心豪门八卦,完全是后来出了社会、进到公司,才被迫听闻的。
过了二十几年依然能被当作谈资,以当时来说可谓不小事件。
反差过大或许是激起骇浪的原因之一,江氏集团的企业形象一贯良好,江董在商界内外的风评也佳,眼光独到、决策优秀、杀伐果断,对待爱妻专一而深情,谁也没料到会出轨,消息乍现,股票下跌,影响颇大。
不过危机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家大业大,怎么可能脆弱到仅受一次打击便万劫不复。
后续真相水落石出,江董一次在国外的出差赴宴,被竞争对手暗算,下药、女人俱是安排好的——但无论怎么说,身体出轨确为事实。
人可真不能做坏事,一次就中标,当时两人并未发现。
“她……我的生母,收了父亲的钱,应诺不会找麻烦……可后来,明显食言了。”
报导和舆论说这个女人是利欲熏心,她则在后来的遗嘱里,向方玄黎说是期望能给他一个不愁吃穿的未来。
于是小三挺着肚子找上了江董。
江董坦言愿承担一切,把包括遭人设计的起因公之于众,和媒体关系也不错,舆论多数是原谅的,整件事也在将母子俩带回江氏后渐渐落幕。
“生下我没多久,她便自杀离世了。”
而方玄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的存在,对生母而言是逼迫她走上绝路的负担,对江董而言是辜负妻子的罪状,对江妻而言是丈夫背叛的证明,对江氏而言是遭嘲讽耻笑、须引以为戒的污点。
方玄黎从小就明白,自己是不该存在的存在,活着便是赎罪。
见垣一神情黯淡,方玄黎解释:“父亲母亲对我很好,吃穿用度不愁,我很幸运,也很对不起他们。”
事实上那是因为方玄黎不曾要过不该要的,不敢也不想。
方玄黎的观念始终如同他自己所言,很幸运,物质生活已然足够……再多,怕是要遭天谴。
垣一不知怎么形容内心感受,生活圈子截然不同,纵使方玄黎日子过得真如形容的优渥,但人就活该遭受非议?他亲耳听闻的、关于这个私生子的流言蜚语,无论真假,内容都难听得很,方玄黎明白自己天天被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吗?清楚别人在背后说些什么吗?
垣一不敢问,只是闷声道:“我不晓得是在说你……”方玄黎的名字在这当中确实鲜为人知,大都以私生子、妓子、杂种这类字眼代为称之。
“嗯,我的名字圈内才传得较多,多亏了阿……纯钧,他比我还在意那些言论。”方玄黎想起他弟弟恶狠狠说要让互联网出现不了方玄黎三个字的样子,忍不住会心一笑,悠悠众口,如何能防?
垣一回忆了下报章杂志里江总的阎王、啊呸……酷帅形象:“我以为江总很……”
“不喜旁人提及我?”方玄黎笑着说:“结果来说是这样,不过那是因为别人讲的内容,别误会他。”
江纯钧还为此打他们兄弟俩的私人热线,特地解释,若不是担心惹父母不悦,他哪里想放任这种谣言。
“我弟弟人真的很好、很优秀。”方玄黎重申。
“……嗯。”垣一干笑,看着眼前的方玄黎,仍然感觉这世界太魔幻了。
“抱歉,对你说了这么长的无聊事。”方玄黎适时地将闲谈收回,停止忆苦思甜追溯往昔:“回不去现实,说不上高兴或者难过,舍不得很多人、却也替他们开心少了我这个负累。”
“一瞬间似乎没了方向,最初一个人在教室里,有些迷惘。”方玄黎目光清澄,直盯着垣一,被这样的眼神凝视,感觉世间一切无所遁形。
“后来,我遇到你。”方玄黎说:“其实你帮了我许多。”
“我?怎么可能……”
“若不是你,我可能还不明白该做些什么。”方玄黎斟酌道:“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好、很善良,我自然不希望你发生意外……一切都值得。”
方玄黎隐去了很多事,比如先前看见负伤的杨杰,原是想去救人没错,然而之所以停下脚步,是想到自己并非独身一人,若那时的垣一选择自保,他也会跟着视而不见……
曾经有人说过这样的他不正常,与其说是对别人好,更像是为了别人而活——无论善恶,彷佛在人世徘徊的幽魂,徒然寻找凭依,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
一般人可负责不起如斯沉重的“善意”,未免再发生相似情况让垣一为难,方玄黎尽量说得轻浅。
垣一听毕,依旧觉得方玄黎的理由有些薄弱,可他不打算追问,估计现在方玄黎说地球不是圆的,他都欣然接受。
说了太多话,方玄黎伸手欲拿一旁的水喝,垣一见状帮忙,惹得前者失笑:“我像废了一样。”
“哪有人这样咒自己……”
方玄黎用活动自如的那只手向垣一招了招,无声示意他靠过来点儿。
垣一凑近,方玄黎附耳小声道:“麻烦你看看杨杰是否醒了。”
垣一首先不是思考听到的内容,而是感受方玄黎的声音、气息,宛如在颅内讲话,酥麻了神经,烧红了耳朵。
他掩饰羞窘地转身,依言拉开分隔门帘,探头看向病床上的杨杰。
那人仍旧闭着眼,幸好呼吸匀称,只待清醒。
方玄黎听毕垣一的转述,点头,压低声音道:“下午想说的,怕再不讲就没机会了。”
若顺利,任务明天便完成,系统所说“安全的地方”,不晓得是一同前往抑或分道扬镳?
“我觉得,其他玩家在隐瞒什么。”方玄黎轻声细语。
“什么!?”垣一惊道,察觉自己音量太大,赶紧摀住嘴巴。
方玄黎从最早开始怀疑林丽的地方讲起:“……这无法证明什么,仅是奇怪,若她早就发现我,为何不出面?”
起因不过是这一点小小的违和感,才使得方玄黎开始留心众人言行,怎料越注意越矛盾,便说林丽、蒋全英,两人十分强调合作观念,一、两次还好,说得多了显得像在刻意洗脑。
更别说杨杰此人和“同心协力”一点儿也沾不上边,男新人心直口快、当然质问过,蒋全英当初是以一句“就是有人个性比较孤僻嘛”带过,再加上杨杰虽然态度上不怎么配合,可行动上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众人,间接也证实了这次任务的确需要互相帮忙。
——这次任务。
下一次呢?仍是相同情况吗?没有任何人提及。
“我……只是猜测,他们说的话,是真的,但没有将事实全盘托出。”方玄黎蹙眉:“目前预想到最坏的结果是,并非每次任务,玩家间的关系都如此和谐。”
若说先前是有些担心,欲提个醒,那么加深方玄黎愁绪的,便是卓奕超的死。
排除被吓傻的新人,其他玩家即使了解规则,认知到那不是真正的死亡,他们的反应,依然过于冷淡,所有的情绪,仅针对NPC而产生,尤其NPC离去后,众人自求多福的状态。
“我明白单凭主观感受,很难让你认同……可还是希望你多些疑心。”方玄黎有些忐忑地看着垣一:“总之,下个任务,除非很有把握,你别太相信人,也不要太听话。”
“嗯……我、我知道了。”垣一听着听着越发不安,他瞬间便联想到了从前玩过的恐怖游戏,那些偏好卖血的作品,常见设定就是被迫互相残杀,好彰显人性的黑暗面啊!
将来,他和方玄黎会不会——思及此,他便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方玄黎自然也有顾虑到这层面,见垣一忧心忡忡,安慰道:“保护好自己,先活着,再想其它,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对。”
那你呢?垣一欲言又止,他心底惶惶,无论对方的回答如何,都害怕听到。
两人心照不宣,逃避般地不再继续此话题,彷佛这样就不必面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