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Catch you la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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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玄黎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来到一所诡异的学校，耳边响起陌生的声音，要他“逃出去”，还遇见其他人，几乎没人认识自己、没人知道不堪的身分，这是好事，有个青年名叫垣一，人很好，后来发生意外，有人死了，他和垣一一起逃跑，途中却遇上杀了人的女学生，他受伤了，不过是在梦里，所以不觉得疼痛。
反而是见眼前压着自己的女子遽然黑瞳上吊、双眸暴凸，头颅以一种异常角度耸落着，吓醒了。
方玄黎恍神，呆愣望着视野内亮着的日光灯……心想，家里的天花板长这样吗？
他不疾不徐地起身，却被左肩传来的剧痛遏止了动作，疼得方玄黎真正清醒过来。
——不是梦，是现实。
昨晚方玄黎和垣一聊得挺久，直到深夜才各自睡下，原本垣一想在他一旁守着的，被他好说歹说才劝到对面空床上休息。
方玄黎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将近凌晨五点。
垣一似乎离开医护室了，方玄黎欲下床，双脚才踏上地板，才忆起这里无论进出都需要钥匙，他现在是想出去也无法。
就这么呆坐在床上，还未想到下一步行动，眼前隔挡用的门帘倏地被拉开：“醒了？”
方玄黎尚有些懵，闻言抬眼，直勾勾盯着杨杰，半晌才嗯了声回应。
倒是杨杰一拉开帘子就后悔了，他俩一坐一站，方玄黎用这种迷离朦胧的眼神仰视着他，上半身光裸，露出的肤色莹白透红，肌理滑嫩细致，锁骨平直深陷，腰肢平坦劲瘦，看着便令人不自觉想要触摸，去感受其手臂线条的起伏、胸膛的脉动。
杨杰故作嫌弃，实则逃难似的转过身：“他到楼下去了。”
即使没有明确说出是谁，但方玄黎知道杨杰指的是垣一，微微蹙眉，忧问：“一个人？”
“大叔跟着。”杨杰躺回床上，答道。
“哦。”莫叔也在的话应该不至于遇到危险。
两人对话没几句立即宣告结束，一时无言，沉默蔓延。
杨杰想，那畏首畏尾的小子离开前还在拜托自己，说若见方玄黎清醒，务必解释去向、莫让人担心，原先他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搭腔，哪知方玄黎一脸惴惴不安的样子，忆及此，杨杰忍不住又用余光瞥了方玄黎好几眼。
独身一人的他气质更显恬静，却莫名地让人难过、彷佛他在害怕寂寞。
——肯定是错觉，杨杰觉得待在这人身边特别容易产生错觉。
“喂。”杨杰唤道，引起方玄黎注意后，不自在地说：“昨晚……谢谢。” 语气十分僵硬。
“决定救你的是垣一。”方玄黎摇头：“真要说，我只害你昏了过去。”
“……”杨杰气极反笑，拒绝顺着对方的逻辑思考，悍道：“只管接受就对。”
方玄黎无奈笑道：“好吧，不客气。”
“哟，醒啦。”说来也巧，方玄黎话音刚落，医护室的门便随之打开，垣一、莫叔先后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瓶水和食物，前者臂弯里还挂着一件衣服，是方玄黎心心念念的衬衫。
垣一仍旧把方玄黎当断手截肢一般在照顾着，尽管方玄黎觉得自己已无大碍，但瞧人家坚持替他忙前忙后的样子，也说服不了，便由着去。
莫叔在一旁看又是帮忙穿衣、又是拿东拿西、就差上手喂食的垣一咋舌，瞥了杨杰一眼，意有所指嫌弃道：“别想啊，不提供。”
杨杰白眼：“……送我都不要。”
“你俩再休息一会儿吧，等七点走人。”待四人用完这顿为时尚早的早餐，莫叔说道。
方玄黎不明白，想走现在便可行动，为何特意等到七点？
莫叔解释：“你俩第一次，应该没注意到，早上七点，是咱们从传送舱出来的时间，也是任务开始的时间。”
“你想，昨天直到下午那啥典礼之前，咱们都大咧咧在外晃荡，也没碰到那东西，基本能断定这时间段是安全的。”
结合先前林丽的说法，下午六点过后，出现NPC是固定环节、必然发生的事件，昨晚若没解决掉她，如今他们将会继续困在被追杀、四处逃窜的状态，直到早晨七点降临。
方玄黎不禁思索，假如没有从NPC身上拿到钥匙、或者猜测错误，今天也无法离开学校……那么一到夜晚，NPC会再次出现吗？
纵然亲眼见到NPC的死亡，方玄黎仍是忍不住疑惑，这游戏一点也不友善，能以常理判断？
不去想这些没有用的，方玄黎问道：“其他人呢？”
“等会再出去找。”莫叔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麻烦事的神情。
“我也去。”
“你多躺一会吧，我跟莫叔去……”垣一方才从头到尾只当个安静的听众，直到此时才出言劝道，却见方玄黎目光灼灼直盯着他，导致一句话后半段都不自觉消了声。
方玄黎觉得有戏，又说：“只是走走，不碍事。”这句话完全是不久前垣一拒绝他自己动手的说词。
莫叔没意见，杨杰比方玄黎还坐不住，最后演变成临近七点时，四人一齐离开。
众人打算先从“出生点”开始找起，也就是初来乍到时各自使用的传送舱所在地，根据同样来自行政大楼的莫叔、杨杰情报，蒋全英在三楼最左侧的办公室、女新人在二楼中间，男新人在地下室餐厅——此处垣一和莫叔才去过，并没有发现人。
“最好都躲做伙，省得一个个去找。”莫叔语气轻松，方玄黎却忆起楼梯间的血痕。
四人兵分两路，方玄黎、垣一前往二楼。
走廊上静悄悄的，不仅呼吸声被放大，彷佛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垣一做了个深呼吸缓解紧张，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有人吗？我是垣一……”
毫无反应。
究竟是不在此处，还是躲着？方玄黎思考，对着门补充道：“莫叔解决NPC了，让大家会合。”
几秒后，门后传来重物挪动的声响，以及林丽的声音：“……抱歉，刚才只听见垣一说话，我怕不是本人。”
意思是跟着玄黎的我才是正常运作！？——垣一觉得……好有道理。
待门被打开，双方皆是一惊，林丽是讶异方玄黎受伤，方玄黎则是由于看见林丽身后的女新人。
如此，昨晚死亡的人昭然若揭。
“你受伤了？”虽然方玄黎的衣服清水洗过，但洁净效果有限，仍然看得出上面的黑红残迹，加上垣一绑的绷带有部分从袖口露了出来，于是林丽问道。
“唔，不要紧。”方玄黎只是微微颔首，含糊带过：“妳们呢？”
“她不小心跌了一跤。”林丽侧过身，好让他们确认女新人的状况。
“小擦伤而已……”女新人膝盖处确实擦破了皮，不过相较起来她的脸色糟糕多了，眼皮浮肿泛红，满是疲态倦容，可以想见昨晚她哭了很久，同时又提心吊胆的没敢放松休息。
众人便又去了一趟医护室，问杨杰拿钥匙时，对方业已在和蒋全英、石哥谈话，彼此打了照面，见人数不大对劲便了然，默契地回避。
“事不宜迟，走吧。”莫叔道。
途中路过廊道，那是昨晚和NPC冲突的最后地点，此时地面上除了班驳痕迹，并没有看见她的尸体。
“是我是我，我把尸体移远了。”莫叔赶紧解释以免产生不必要的恐慌：“昨晚他们都在医护室里，要是有什么异变铁定第一个遭殃。”
方玄黎心下再次感叹，先不论莫叔所言真假，这话说得都恰到好处，着实是位相当可靠的人，也不晓得若有朝一日再见，是敌是友？
忽略这个小插曲，继续赶往目的地，因为并不清楚从NPC身上取得的钥匙属于哪间教室，在抵达二年级教学大楼之后，便开始沿着地上残留延伸的暗红陈迹走，最终来到高三1班的门口。
莫叔在蒋全英几个人急迫的眼神下，不紧不慢地拿出钥匙开门。
鱼贯而入，所有人立即注意到，室内相比先前待过的地方，杂物更少、却多了“人”。
有两个背影看似男性的人在座位上趴着，一行人如此张扬地闯进来，也不见有任何反应。
莫叔走近查看，心道也难怪一动也不动，两人赫然是昨晚死去的卓奕超与男新人。
蒋全英哎了声，叹道：“卓哥的EP够扣，就是可惜了……”他看着男新人。
女新人又红了眼眶，她其实对这两人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甚至挺讨厌那个自大聒噪的男人，但怎么说都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
垣一经过彻夜长谈，不由自主留神他人的态度，林丽便感受到了他三分困惑七分怀疑的目光，原本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改口向一旁的女新人安慰道：“习惯吧……不管妳愿不愿意。”
天知道，这或许是林丽目前最由衷且诚实的一句话了。
蒋全英眼见感伤差不多表达完了，忍不住提醒：“那个，任务还没完成……”
莫叔摸了一把自己的手环：“是啊，EP没反应。”
“怎么会？难道猜错了？”蒋全英有些慌乱的样子，不知为何视线有意无意往方玄黎身上飘。
莫叔摇头，只道：“再等等。”
蒋全英还想说点什么，却见莫叔神色骤然一凛，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方玄黎耳力不错，旋即明白了莫叔此举由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室静谧，声响渐大，现在是任谁都听得清了，众人表情各异，有人吓得脸色惨白，有人绷紧神经、警惕地盯着门口。
十位玩家皆在室内，外面的，不会是人。
声音停在门前，众人的心都随着紧接而来的解锁声悬到了最高点。
“噫！”门打开后所见，令女新人无法抑制地发出了小动物般受到惊吓的悲鸣。
来者应该是昨晚的NPC，少女虽身着熟悉的学生制服，却看不清面容，她的头部以一种扭曲的角度低垂着，就像内里颈椎断裂，头身仅凭皮肉相连一样，迈出步伐走路甚至能见其一晃一荡的摆动。
场面实在恶心，众人也不禁一愣，直到NPC关上门才回过神来，同时也觉得诡异，按昨夜的情况，这NPC理当不由分说便冲上来杀人，怎地变安份了？
秉持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彼此僵持不下，细看会发现NPC的头似乎小幅度地动着，方玄黎莫名觉得，若她此时头部是正常状态，或许是在将玩家们一看过……为何？观察？确认？
约莫只过了几秒，NPC率先打破沉默，说出了他们殷殷期盼着的话：“恭喜诸位，成功脱离S高。”
语毕，NPC陡然发生异变，从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真人，转化成二维平面的像素图，一格格的颜色方块瓦解散落，掉至地面后粉碎消失。
现场三个新人被这超常景象震愕，其他人则好似司空见惯，不以为意。
气氛立刻轻松欢快了起来，蒋全英查看过手镯内的EP后如释重负：“果然只是来吓吓人而已。”
“伤好了吧？”莫叔见方玄黎尚有些回不过神的样子，伸手揽过他的肩头大动作地拉近。
“莫叔——”垣一比方玄黎先惨叫了声，忙不迭想将他从魔爪中救出，莫叔笑瞇瞇地放手，方玄黎才赫然惊觉：“没事。”他用力按了按原先的伤口处：“完全不痛了。”
“等拆开绷带你会发现连道疤都没有。”莫叔笑说。
垣一不敢置信，竟然真有这么神奇的事？瞧方玄黎肯定地朝自己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总不可能当场把人衣服扒了吧？
“任务……真的，结束了吗？”女新人在一旁忐忑问道。
垣一颇为理解她的顾虑，突如其来地开始、稀里胡涂地结束，一切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任务难道没有什么剧情性吗？这么简单粗暴？
林丽牵起女新人的手，替她碰了一下手镯：“妳看，EP增加了对吧？只要有变动就代表结束了。”
方玄黎、垣一闻言也跟着重复动作，两人手环所显示出的数字，确实皆变成“1 Day／100 EP”。
“可是，我们还在学校里啊？接下来呢？”
“当然是离开啰。”蒋全英说得轻巧，也不多作解释，径自走向教室后方的传送舱。
方玄黎这才意识到，在任务完成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变化——传送舱外壳上的白痕不复从前黯淡，正隐隐散发着幽光，若是夜晚可能会更明显点。
蒋全英迈步靠近后，当初出现任务与说明的位置，浮现了一行字：“恭喜，成功脱离S高。”而就在他于伸手可及传送舱的距离处站定后，由白线划分出的大框格边缘稍微凹陷了点，接着整块缓缓往旁边嵌入，传送舱就这么打开了一个出入口，一眼望进去，内部空间洁白无物。
“这次任务又快又顺利，谢啦，我先走了。”说完，蒋全英便走进传送舱里，门也随之关上，同时门上的文字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光的小红点。
“出现红灯表示这个传送舱有人在用，暂时不能进去，不想等可以去找别的传送舱，反正很多。”林丽补充，她询问女新人：“任务结束后行动限制都会解除，我要去用别台，最后一程了，我陪妳？”
接二连三的新事物皆在冲击着三位新人，女新人什么都还未明白，凭借习惯与信任，跟着林丽一同离开教室，两人最后不忘向方玄黎一行人言谢道别。
至今没有过多交流的石哥耸耸肩，简单告别几句也走了。
顷刻间，蒋全英使用过的传送舱红灯已灭，莫叔见状说道：“我也走啦，你们也尽快离开吧，免得死的等太久。”开了玩笑才想到两个新手可能听不懂，尴尬说明：“能走的都走了才会开始复活死者，当然，一切的前提是EP够。”
方玄黎点头，不废话：“谢谢你。”这句话他对莫叔讲了很多次。
莫叔却总是表示没什么，抬手又揉了揉方玄黎的头发道：“有缘再见吧。”便转过身摆摆手潇洒地离开了。
方玄黎踏至隔壁教室，此处果不其然也有一台传送舱，对身后的两人问道：“谁先？”
垣一打定主意能多相处一秒是一秒，便默默将视线放在杨杰身上——心下也十分意外，这人竟然还没走！？
“我。”杨杰没好气道，却在传送舱门前停顿良久，最终下定决心，转身盯着方玄黎：“以后别见人就傻里傻气的凑上去。”
方玄黎一愣，失笑回道：“我明白了，谢谢。”
杨杰点头，不再多言，迈入传送舱离开。
“等吗？还是再去别间教室？”
垣一看着面前的方玄黎，逆着教室窗外的光，整个人彷佛笼罩一层柔和辉芒，眉眼唇角间一如初见的浅浅笑意、依旧悦耳动听的清润软语——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还能再见么？那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我一个人能活到什么时后？总觉得没有很好的道谢、时间不多应该说些什么？垣一心里诸多想法如汽水泡泡一个个冒了出来，又啵啵啵地消散于空气，他有些感慨，明明也只过了二十四小时多，这心态起落比自己二十五年来的人生还丰富。
“再走走，可以吗？”
“好。”
虽说如此，实际上也就几步的距离，马上便有另一间空教室能使用传送舱。
方玄黎让垣一先行，也看出对方明显沉重不安的心，于是给了他眼中单纯善良的青年一个拥抱：“好好活着，会再见的。”
垣一飘飘然了。
——方玄黎、方玄黎……香培玉琢般、多么好的人啊。
“谢谢你！”他鼓起勇气回抱，语带哽咽，心底却是悄悄埋下坚定信念的种子：“你也要保重啊！”
不再留恋，两人互道再见后垣一便毅然决然地走进传送舱。
方玄黎待在原地，直到门上红灯泯没，他才上前使用，赴往崭新的陌生空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Catch you later（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