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不忘 ...
聂无川身子靠着身后马车厢门,稍稍侧耳便能听见车内动静。
“好好赶你车。”
聂无川还没说话,前面拉车骡子却像是听懂了,哼哧哼哧得好像在嘲笑他,聂无川提腿就是一脚,骡子气得直喘却没停下脚步,聂无川在骡子身上撒了气,这才转而又向车里道,“这种官府的走狗,要他们做什么,大不了全部处理了。”
里面那少女声音带着些奔波的懒倦,听起来就靠在门内,“什么官府的走狗,你骂谁呢?”
雨后山间官道宽阔无人,草木萧瑟,清风徐来,带着山与雨残余的凉意,聂无川混不在意,“走狗走狗,这样行了吧。”
那少女贴着门轻笑,知道他最在意什么,偏拿此事刺他,“难怪你爹甘心把你交我手上,果然还是老子最了解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
“聂虞欢!”聂无川登时大怒,猛地回身拉开车门,火冒三丈地瞪着她。
聂虞欢当即一个爆栗,聂无川“哎呀”一声缩回脑袋,完了没敢再伸过去,隔着车厢低喝,“姨母,我又不是小孩了,干什么你?”
聂虞欢又在车里猛地在车厢上一击,聂无川脑门上还顶着老大个包,没想到她来这么一下,又给吓一跳。
“没大没小的,有种你再说一遍。”
聂无川没种,只能无精打采地靠在车厢上,漫不经心地用手上的鞭子一下下轻轻地搔着骡子的屁股,骡子臀部浑身一紧,脚底下快了好些。车内聂虞欢隔着一道车厢同他靠在一起,轻轻地哼着一只短调,她开始只是轻轻地哼着调,一直到最后好像忽然上了头,才能听出词句,“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我们的年华啊。”
“姨母。”聂无川停顿片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在取得她的同意才敢开口。
“不说,”她喃喃地重复一遍,“不说了。”
山间转出几个背着行囊的书生旅人,聂虞欢噤声,听着他们向聂无川打听去路。她看着对面正在睡梦中的年轻男人,窄长的脸,挺直的笔,嘴唇稍薄,即便是在梦里也习惯性地微微抿着,隐隐含着点儿傲慢,她从侧面看他的轮廓,细致柔和,一对细而不纤的眉干净利落的横在眼上,像一柄将行出鞘的刀,这才削弱了面目的柔和之感,添上些男子的英武。
车子又慢慢前进起来,聂无川像是眼睛留在了车厢里,能看见聂虞欢的目光,言语间带着悠闲,“姨母,别盯着瞧了,回头把人盯醒了,得不偿失。”
聂虞欢不仅没觉着难为情,反而遗憾似的感叹一声,“早知这小子生得这样俊俏,早叫他作了你师弟也未尝不可。”
聂无川讨不到便宜,冷哼一声闭上嘴巴一心一意地用手里鞭子搔着骡子的屁股。
*****
覃也听到有人问起车内是什么人,下意识地去摸牙牌,猛地惊醒。一时间只觉得心跳极快,像是一口气颠簸了百里一般。
聂虞欢正坐在窗边笑道,“大人醒来的还真是时候。”
覃也深呼吸一下,掀开车窗,将牙牌出示片刻,守卫已然放行。天色初现黧黑,街上已然静了许多,即便是外城也少有人活动。
“什么时候了?”覃也这才得空打量面前的少女,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手边搁着件白斗蓬,两手空空,并未有什么行装。腰间并未佩刀,对襟长裙不算贴身,可是也绝计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一副广袖还能有些内容,想必是城内有落脚的地方。
覃也并未刻意收敛自己的目光,难免冒犯,聂虞欢却并放在心上,刚刚盯着的还给他做罢,只规规矩矩地回答他的问题,“一更刚过了。”
覃也没看出什么异常,转开目光,心里隐隐猜测,却不敢断定,半晌才问,“什么日子?”
聂虞欢一笑,“有些问题,大人不必问,该知道时自会明白。”
马车慢慢停下来,聂虞欢见覃也不动,“怎么,大人还不下车,是要小女送大人回衙门不成。”
覃也冷笑一声,“这么大个马车,你是想试试城内守卫的眼力劲儿?”
“大人说的在理,既然如此,”她将手里的东西拿到眼前仔细瞧着,“北镇抚司,覃也。”聂虞欢轻声念道,不像是念上面的字,倒像是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把玩。
覃也下意识地在腰间摸个空,正是他的牙牌。
她的手转眼已经放下来撑在座下,稍稍歪了歪脑袋,说话时带着少女的娇俏,“大人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大人的牙牌,就借我用用吧。”
覃也道,“没看到后面的字吗?”
聂虞欢将牙牌翻个,逐字念道,“不许借失,违者治罪。”她扬了扬眉,毫不在意,“我当什么,如今锦衣卫拿人都不用批文了,一只牙牌算什么?”
覃也下了车,替他们驾车的正是聂无川,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一头奇丑无比的骡子。聂无川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掩着脑袋上的宽帽咧嘴一笑,一拽缰绳转头进了条横街。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过来,想必是有人已经得了消息。
他一抬手,脚步便停在身后。
周益德已将方才的事情看在眼里,却没追上去,只停在覃也身后等着他发话,“大人。”
果然。
自凤阳到徐州,两百多里地路程。半日,不过半日。连全徐州脚程最快的马也没法子办到。
“什么时候了。”
自有人答,“回大人,快寅时了。”
寅时。
日夜交替,星辰变幻,山中猎物近水,猎手蠢蠢欲动。这是万物复苏的时辰。
“都下去吧,这里有我盯着。”
“大人今日外面跑了一天,又熬了快一宿,不如小人先替大人盯着,大人不放心,卯时天亮了再过来。”
“你们先去,卯时再来。”
周益德见他没有商量的意思,亦不白费口舌,就要出门。
“把外面人都带走。吩咐下去,不到时辰,没有我的命令,不管听见什么动静,谁也不许进来。”
周益德愣了愣,虽然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应承了。
寅时。
覃也开了门,门外正向着一道与其他屋舍分割开来的院门,带着稍显夸张头饰的少女正携同带着鬼煞面具的年轻人站在院中。在这云雾缭绕的而稍显肃穆的庭院中中,如鬼精怪一般突然出现,便有些毛骨悚然了。
头戴鬼煞面具的年轻人轻轻掀起面具,还是那样,明明是一张正气凛然的脸,遮掩的个神情之下也轻狂起来,“烦请大人等在门口,不管听到什么,绝不能进来。”
“如果你们杀人呢?”
聂无川像是没听来他的暗讽,笑道,“我们想杀人,犯的着费这么大劲。”
覃也这样的人,明里暗里手上沾过的血只怕比前线拼杀的战士也少不了多少,办过人做鬼事的案子也不在少数,向来不信鬼神之事。可是自他第一回见到这二人起,不通常理的事情便接踵而来,而这个不合常理的要求,如今听起来竟也不算过分。
聂虞欢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瞧着冯保的屋子。
覃也等在门外,只听门内皮鼓闷响,百种生灵在晨光中陆续苏醒,如同那个生死一线的雨夜,不单单百鸟齐鸣,而是莺飞草长,春风拂柳。他听见沉闷古老的男声从里面出来,不像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倒像是常年深居林中的老猎人在晨曦中祈求山神的怜惜,赐予猎物与生命。
他不曾见过五百钱一指点死的凶恶,却见过五百钱一指点生的神秘。
这阵仗,他是见过的。
那一年是嘉靖四十三年,他才五岁。他只记得前两日同舅舅拜访高忠府上时高忠还满面红光的与他说故事,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人就不行了。
高忠气息尚存那几日,舅舅还曾带他去看过一次,那个晚上的秘密他谁也没有告诉。舅舅和张公公在前厅议事,留他一人在屋里睡觉。他那时不过是个小孩子,半夜醒来时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又是害怕又是无聊,只想起方才高公公无精打采的样子,还是不能相信,只觉着他一定也无聊的紧,便想着再去看看。
高忠府内向来规矩严谨,少有闲杂人等露面,可是高忠病后自然不同,常有捧药拿贴的小厮丫头行色匆匆。
那一日他同时见到了最嘈杂与最静寂的高府。
高忠光辉时曾提督十二团营兼掌御马监印及提督勇士四卫营,可惜嘉靖帝二十四年时俺答兵临城下,京师自土木堡之变后百年不战,兵力多为虚数且半数老弱,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根本无力抗衡。终以天赋通贡谈和,实属大明王朝的奇耻大辱,兵部尚书丁汝夔因此论罪处斩。
就着世宗那古怪的性情,要说高忠作为督十二团营提督,亦颇受牵连,此后恩宠不复往日,倒不如说能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座宅邸是他颇受恩宠时便置办下来的,不同于掌管内廷的太监,高忠自嘉靖爷登基择选近侍起便多掌营务,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连带着府邸比起其他身居高位的太监也质朴粗糙许多。
也正因如此,更显得空旷幽深。那夜他去了高忠卧房所在,长廊空无一人,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原因,壁上烛火也比平时暗淡许多,最后都忍不住小跑起来,却发现连门口常年传话的长随都不见了踪影。高忠显然已经歇下,所有人都换了地方。
一只白色的影子自他脚下一晃神不见了踪影,他吓了一跳,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娇小玲珑的白猫,一双金灿灿的眼睛正自幽暗的树丛中静静地观察着他。他深谙被人观察的滋味,因此实打实的确定,这只白色的猫正在观察他。他没回过神,白猫已经一转身往高忠院内窜去。历代志怪杂记中,猫从来不会预示着什么好事。
月黑风高,冷风如刀子一般在他耳边呼啸,他还记得那时候他心里给这莫名的诡谲骇的大气都不敢出,只想赶紧到舅舅身边,却在院子里迈不动脚。好像那门里不是无精打采的高公公,而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只听门内皮鼓闷响,百种生灵在晨光中陆续苏醒,一时间莺飞草长,百鸟齐鸣。沉闷古老的男声从里面出来,他明明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却直觉这声音象是从远古的大陆传来,让人不自觉迷失在这古老的呼唤中。
他回神时声音已经停了,一个带着夸张头饰的白衣人正站在门口静静的打量着他,他全然被那夸张的头饰吸引,并未注意到她的样貌,只知道是个姑娘,那姑娘说话时带着笑意,“是个小子。”
她身后的门悄悄打开,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他企图快些到达的地方一瞬间有些阴森森的,门后有人靠近,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后探头,像是专为他照亮眼前所见一样。
那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
他不及多想,吓得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他不知道那晚院儿里还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自己不久之后就参加了高忠的葬礼。
具体什么日子他如今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虽然天冷,但也早已过了有雪的日子,却下了好大的雪。招魂幡在洋洋洒洒的雪里摇曳,他听见人群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在人群看着高忠的乌色的灵柩慢慢出去,看见舅舅走在最前方的背影,只要稍有人过都能冻得浑身都直打哆嗦。
那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明白死亡的意义。
这件事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明明不应该是一件会轻易遗忘的事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就那么被他丢在了记忆的某处,直到此时再见才慢慢落下影子。
“四十三年,改司礼监太监佥押管事,赐银三百两兼提督文华殿,中书御前作两房司礼政本也,中外咸冀。公以其敬畏之心,光辅圣主约诸司而归之法。未几,忽眩仆地,遂不起,甲子六月八日也。距生弘治丙辰闰三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九。”
那已经不是会有雪的日子了。
如今有雪虽然有些早了,倒是不至于像那时候那么奇怪。屋顶作青色的徽式青瓦,空里悬着一弯明月,映着不久前细雨留下的水渍,铺上一层似是而非的月色。
在这万物复苏的时刻。
就是这样的感觉,明明该是万物尚在沉睡的时刻,却被人强行拉入梦中,又强行从梦中唤醒。
只是那时,他还并不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点生之术。
而那戴着夸张头饰的姑娘也如当年一般,一身白衣在月色下一眼就能收在眼中,她不似进屋时那般不苟言笑,眼睛弯成天上的明月,微微一笑,“大人。”
四十三年,改司礼监太监佥押管事,赐银三百两兼提督文华殿,中书御前作两房司礼政本也,中外咸冀。公以其敬畏之心,光辅圣主约诸司而归之法。未几,忽眩仆地,遂不起,甲子六月八日也。距生弘治丙辰闰三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九。
——明故乾清宫掌事司礼监太监高公墓志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七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