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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凤阳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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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城洪武时依都城建制,初时便有二十四街,一百零四坊,一条长街自洪武门起,直穿皇城,一路延伸至中都外城,即便是如今的京师也无这样规整的城制,可惜太祖皇帝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世人未能得见。
覃也进城时只着圆领长袍,腰上配着制式的绣春刀,进城时座下马已经跑没了半条命,城门守卫一早刚接了班,脑子里还留着些没搅开的浆糊,见了牙牌也不知是没看清还是压根没当回事,覃也堪堪停在搊蹄前,不等开口缰绳一紧,手里的鞭子已经招呼上去。其余守卫见来人嚣张,顿时有些火爆,只有队长还清醒些,定睛瞧着了牙牌,一通爆喝令手下的人放人进城。
天气阴的厉害,路上行人皆行色匆匆,街边小贩纷纷替货物盖上油布,桥间艺人亦将长枪短剑收在檐下遮住了,生怕吃饭的家伙遭了殃。
覃也依着吴远达给的路子找过去,竟是一家糕饼店,门口贩卖外族异饰的小贩搭了棚子,刚给案上杂货盖上油布,正着急忙慌的拾掇东西。他进门时掌柜的正在柜上拨弄着算盘,白萝卜似的手指舞得飞快,只稍稍抬眼瞧了一下,见人进来风尘仆仆形容狼狈,并未放在心上,手上动作半颗没停,又低下头去,“客官想买些什么?”
他并未立刻出声,慢慢走到掌柜的面前,“我找阿欢。”
掌柜的手下一顿,又低下头去劈里啪啦的拨着算盘,这才抬头看着他,“哪里来的?”
“有人跟我说,凤阳城内凤阳婆,一见神婆不见佛。”
掌柜的一笑,腆着肚子从案后出来,动作却意料之外的迅速,眨眼的功夫便从后面拿了包好的糕点摆在他眼前,“听您这口音,京城来的吧,京城热闹,中都如今是比不上啦,这些奇巧玩意,都不值一提。大人刚从永福街过来的吧,路上应该能看见。不过,”他朝门外瞅了瞅,“不过瞧着天,恐怕都收了家伙了,大人不如明天再来。阿欢这会儿不在,这透花糍倒是阿欢亲手制的,客官凑合着吃吧。”他将案上裹着高点的纸包往他眼前推了推,忽然提高声音,“客官慢走。”
覃也稍稍低头,正看见腰间那柄三尺长的雁翎刀,咧嘴一笑,自腰间卸下牌子,轻轻搁在桌上,朝掌柜的推过去。牙牌是新制的,上面崭新崭新的刻着六个字。
北镇抚司,覃也。
掌柜愣了愣,稍抬手摸了摸唇上的胡子,“客官还是吃官饭的,咱们都是正经商家,平头老百姓而已,自然招惹不起大人。不过大人今日这看起来不像是来办事的,小人不通律法,却还是知道,大人真想带人走,得拿驾贴和批文。”
“我看掌柜知道的不少,今日我若真是来办事的,不过区区驾贴批文就想拦我?”
掌柜的将手里的账本合了,“大人这说的什么话,北镇抚使正经衙门,哪能不按规矩办事。小人都说了,想看凤阳婆,过来的那条路永福街就是了,大人又不听我的。”
覃也嘴角还是像刚才一样微微勾着,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许是因为时间久了,越挂不住,这样似笑非笑的样子越显得可怖起来,“当真如掌柜的所言?”
掌柜的拱手拜道,“小人哪里敢欺骗大人?”
覃也收了笑,寒冰一般浇的他满身,罢了半个眼神也不多留,直卸了腰间长刀往外去。掌柜一惊,忙从案后出来。只见他脚下动作极快,未及看到寒光,刀刃已架在门口小贩颈子上。
那小贩已直起身来,冲他一笑,“覃大人。”
二人所到之处不过是一处寻常人家的民宅,黑瓦白墙大门敞着,院内无人,有树垒桌,枝叶茂盛,正落在一方案上,案上搁着茶具棋盘,棋子归置妥帖,茶具却未及规整,已经给这细密的落雨打湿,看起来就像是主人家离开不久。覃也近了主屋,扫视一周,所有细节尽数归于眼中,一回身,朝北廊下暗处,一只鬼脸正静静的注视着他。
“覃大人。”
这年轻人实在奇怪,明明生了张端正严谨的脸,可是言语间始终带着一股子市井之间的散漫气息。他在京城见多了那些不苟言笑的京官,个顶个的方正,冷不丁出来这么个腔调,实在有些违和。如今穿着旧衣草鞋,若不是一张脸还带着些少年的稚嫩,活像厌倦了朝堂的山人。
覃也像是给他们唬得有些神经质,一见这张脸,手已经反射性的扶在腰间刀上。
聂无川注意到他的动作,走到他身后将廊下几只鬼脸一一收在手中匣子里,“大人紧张什么,光天化日的,我还能拿大人怎么样不成。”
覃也不言,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动作。
聂无川收了东西,自顾自的往屋里走,刚过他身边两步,忽然立住。一颗水珠子正落在覃也眉间。聂无川稍稍侧脸,“要下雨了,大人进来躲躲?”
因着雨天,屋内昏暗无光,堂内正中放一尊覃也念不上名字的佛像。无香无烛,亦无供奉,要说是供奉,倒不如说是个摆设。为锦衣卫者,无一不双手都泡在血水里,刀上不知附着多少冤魂,对于鬼神之事,自然是不能信的,可是若有一家百姓如此轻神蔑道,绝说不上是件寻常事。
覃也环顾四周,所见之处门边案上,皆是图纸模型,他自案上拿起图纸,一张面目狰狞的面具。
“那是代力恩都哩,河岸之神。”
覃也嗤笑一声,又低头去看那之上的图画,“真卖面具?”
“那是自然,大人真当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做些小生意,我们拿什么买米?”聂无川未点灯,行云流水般替他奉茶,说完这话,便径自进了里屋。
覃也目光在茶杯上落了一瞬,茶水青绿,是茶粉烫的,然而已见沉淀,显然是不知道放了多久。不过这等敷衍并非意料之外,要是宾至如归才让人生疑。因此覃也并未放在心上,反而转向案上绘制半截的面具上,淌血的面具正贴着只铜镜,一双眼窝黑洞洞地自镜中泣血般的注视着他,直叫人浑身不自在。旁边尚有半干的红色染料,河岸之神张着血盆大口,一双黄黑相间的眼睛怒视着他。他凝视片刻,鬼使神差一般,轻轻地将面具翻转过来虚掩在面上,向镜中看去。
屋外有影子一闪入内,覃也自面具后定睛,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他一瞬间就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白猫还是像那天一样,一点儿不怕人,悠哉悠哉地舔了舔自己纤尘不染的皮毛,片刻后才用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锁住他。他回过头,佛像双目微睁,唇角带笑,如有慈悲地注视着他,覃也忽然间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里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动静,覃也到门边凝神静听,连人动作的声音也无。他也不招呼,一把就将门掀开,屋内两窗紧闭,空无一人,那只匣子就搁在进门右手边的矮柜上。覃也暗骂一声,猛地将两面窗户纷纷掀开,窗外已经飘起了细雨,院内一棵娇翠欲滴的树静悄悄的守着人家。
这种寻常人家不过一进院落,覃也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自然是从后窗出去的。只是他还未及翻窗,便听见前厅有人悉悉索索地进来,又是聂无川那熟悉的语气,“姨母,姨母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过两天才回来吗了?”
少女也像上回一样一样毫不留情地斥道,“过两天回来,我若不过两天回来,你这混小子又不知道给我野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
二人争执间覃也已经从屋里出来,见那少女披着油衣,头戴笠帽,连动作也和上回一模一样,正拧着少年地耳朵,熟练的紧,怕是没少干过这事,一直到见了覃也才松手。这回她未着面具,却掩着笠帽,依旧只能看见两瓣珊瑚色的嘴唇,对着覃也微微一笑,“大人,好久不见。”
覃也也笑,手上习惯性的轻抚刀柄,“倒是真比上回久了些,姑娘和聂兄一点儿没变。”
少女终于不再理会站在一边的聂无川,自顾自地卸了油衣,倒是聂无川屁颠屁颠的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油衣笠帽收进屋里。
她在覃也对面的坐下来,半张脸掩在屋内的阴影中,这少女生的娇俏,可这时明暗的界限勾勒出来这样的丽色竟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诡谲。聂无川悄无声息的从东面的屋里出来,立在少女身后。连这原本一副官相的年轻人也生出些古怪,不再像是尚未成名的落魄士子,倒像是镇守冥府的一方将士,“大人来我们这里,有何贵干?”
他替锦衣卫办事多时,见多了死到临头依旧装腔作势的皇亲贵戚,也没少在他面前演什么幺蛾子,可还没有一回令人觉得像此时一样说不出的古怪。
许是因着时辰的缘故,天色越发的暗淡,屋外雨点越大,浓云攒聚,连一丝天光也无。覃也兀自在另一边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少女笑道,“小女又不是大人肚子里蛔虫,如何能知?”
徐州距离凤阳二百余里,覃也一路快马加鞭,也行了有一夜地功夫,跑得驿马脱力,驿站驿卒敢怒不敢言。就是这样,也是刚刚才进城,而这对从头到脚无一不透着古怪的男女,却像是已在此地修整多日,尤其这来路不明的少女,更像是等着他出现一般。
“不知姑娘可听说过,江湖中曾有一种功夫,名曰五百钱,一指取命,凶险万分。”
少女不接话,只沉默地让他继续。
“姑娘早看到冯保的样子,”他手上下意识地动作,稍稍指着她,“你在等我。”
少女轻轻摇头,替他遗憾一般,“前两日我有求于大人时曾给过大人机会,是大人不要,如今既是大人有求于我,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大人若想空手套白狼,大可以试试。”
覃也轻轻摩挲着手边的雁翎刀,将少女的目光引过去片刻,“还真是你们,人说江湖游侠光明磊落,行侠仗义,竟也会使如此阴毒的招数?”
少女不但没动气,言语中反而又添上方才没有的笑意,“是吗?大人可别说这是从李太白那里听来的,《轻薄篇》曰肥马轻裘,驰逐为乐,这种飞鹰走狗恶少年,大人怎么不听?”
覃也动作一顿,目光自手下雁翎刀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上对面人的脸。片刻突然暴起,手中雁翎刀还未出鞘便见少女身后白光一闪,他不避,却依旧挡不住眼前一晃。正气凛然的少年郎已将刀刃抵在他的喉间。
聂无川离他不过一掌的距离,“早说了大人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别动粗的好。”
覃也凝视他片刻,手指一松,长刀哐镗一声落在案上。
“姑娘想要什么,大可以提出来,在下必定尽力而为。”
“我要的不是一句尽力而为。有一点小女得和大人说清楚,大人怕是误会了什么,这世上可不是所有拿剑的都叫侠客。”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他的身上,面上又失了颜色,“你若办不到,我必先取你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