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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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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亮时,厨房那边送来了早饭,牛肉切片,羊肉剁碎了烙饼,烤的热乎乎的饼子外酥里软,切开了整整齐齐的靠在食盒里,海鲜煮的粥一掀盖,顿时满院子都是鲜香。旁的校尉身子目光都未动,却挡不住身上每条肌肉的跃跃欲试,周益德稍稍侧脸用余光扫了一下,年轻的小子顿时蔫了。
这队宫里来的人马一来便露了相,携了人一路进了卫所内院,衙门里一干人等见了官府防止这队人马是打宫里来的,却不知这进了里屋的人是罪是恩,只有小心伺候。
粥不敢偷工减料,前面都是推着过来,今日不知为何确实两个人扛着就过来,进了前院侧厢喘的说不上话。
洪武是太祖设锦衣卫还不过寥寥心腹即是,多为朝中贵勋中人而今皇上越不把这镇抚司衙门当回事,今日一个百户明日一个千户,后日一到衙门,嘿,审批的又多了个指挥使。
人人还是怕着,心里头却早不像往日那般高看。
年轻些的小吏扛着饭过来,只觉头昏眼花,扶着腰喘气,用颇为熟识的语气商量,“上差,小的喘口气,今日就不试了可行?这李大人的地界,我等世代卫所做事,谁敢谋害上差。”话一出口就好生后悔,看一眼同行资历老些的杂役,老吏没看他,顿时心头一凉。
两个杂役不是第一日办这事,那时院里还乱着,没人搭理他们。两个杂役只担心饭凉了,诸位锦衣卫的老爷又迁怒他们,只有茫然无措地立在院里,最后还是王阒过来才解了围,一句话给他拆成三句,毕了还直叨叨周益德没人性。
年轻杂役余光瞥着王阒,那年老吏底下悄摸扯他一把,年轻杂役没明白过来,已经冲着王阒远远一拜。
王阒多行了两步才看见,折回来,“哟,今日这味道不错啊,可惜了。”说着看看几人,笑道“怎么回事,一个个桩子似的立这儿。”
身边老吏头压的愈矮,小吏这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喘不过气,可是看着王阒这眉开眼笑的样子,心头莫名发虚,只觉如鲠在喉,不知是给这还冒着气儿的粥烘的还是方才一段路累的,汗珠子衣服里滚得颗颗分明。
王阒一直盯着他瞧,不如方才脚下将走的迅速,不紧不慢地等着,好像他不说话他就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小吏此时箭在弦上,不敢不说,吭哧吭哧地开口。王阒面上恍然,长应一声,笑得一脸褶子,年轻杂役只陪着笑脸。
王阒的眼睛像以往一样微微眯着念道,“不想试。”
小吏顿觉不对,“不是,大人,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王阒恍若未闻,朗声吩咐,“愣着干什么,”他说着冲年轻杂役扬了扬下巴,“小伙子累了,还不代为一试?”他露出个和平日里说笑话时一样的笑,完了提脚便走,他还没明白,已经被人从身后纠着领子一脚踹得跪倒在地。
这边周益德替覃也备上饭食进了屋,手还没挨着门,片刻便转身将手里东西搁下拔刀进了冯保的屋子。床前正坐着人往床内探去,两尺长的刀身已经劈了过去,那人早有防备,身子一侧将冯保让了出来,周益德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朝那人翻过去。
聂无川正扬眉惊悚地看着他,“大人当心床上见了血,”他稍一抬手,看着周益德向后退了几步将刀归鞘才道,“不吉利。”
周益德早习惯了这人的神出鬼没,干他们这行最知道一件事,就是好奇害死猫,既然覃也不说话,他自不深究。
“来了。”
回身聂无川已经又坐到床边,手指搭在暗处,稍有些摇头晃脑地动作,活像街上扛旗的江湖骗子,偏生一双眉眼生的端正,最能唬人,抑扬顿挫地指挥道,“东西放桌上了,拿去吧。”
周益德心里不爽,却没作声,一转身,见覃也多端了碗粥进来,示意他出去,他这才退了。
“干嘛去?”
周益德转身,聂无川还是那样闭着眼睛,覃也向桌上示意,周益德见桌上东西拿了。
是张方子。
“干什么?”
聂无川一笑,这才正眼瞧过来,边说边出来外间坐下来,看着桌上的牛羊肉粥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就往嘴里送,面上挂着敛不住的笑意,“自然是来和大人讨粥喝、讨肉吃了。”
覃也睥他一眼,意思他有屁快放,休要东拉西扯地尽讲些废话。聂无川从小也不是被唬大的,还是一边大嚼覃也的份一边还啰哩吧嗦的同他讲些有的没的,“大人,听闻近日济宁那边冻住了,好些船都堵在道上,最后还是宫里的船过来,招了战舰过来破冰,那阵仗,圣上南巡似的,我活着些年还是头一回,壮观的可以。”
覃也听着他胡言乱语,脸色发青,强忍着招呼他脑袋的冲动,“什么南巡,你说梦话也把捋直了。”
聂无川出乎意料地没为覃也这训儿子的口气上火,压根没当回事,撇了撇嘴,这才开始传达自家长辈的意思,“姨母说了,今日河上有地方堵住了,她一时抽不开身,叫大人盯紧点儿,别把不该放的放出去。”
什么抽不开身,跳大神祈天化冰不成。覃也敛目喝粥,“你这是专程来威胁我的不成?”
“我刚不是都说了吗,今日姨母出门早,划不着开火,我今日来是想同大人讨口热粥喝。”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聂无川几口便解决了碗了的粥,毕了还满足地长叹一声,把碗重拿轻放地落在桌上,“舒坦。”
周益德掐着时候进来替覃也收碗,聂无川喜笑颜开地冲周益德道,“外面还有吗?再来一碗!”
周益德自然不乐意伺候这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却碍于覃也的面子也不便说什么,刚要收了,覃也就开了口,“锦衣卫是伺候你的吗?想吃自己拿去,怎么不叫这些小子帮你喝了更省事?”
聂无川也不是第一回知道覃也嘴上厉害起来气死个人,不欲与他争辩,反而和周益德递了个眼色,周益德自然冷着脸不会搭理他,自个儿转身出了房门。聂无川屁颠屁颠地跟着出去,回来的时候覃也已经在西里间等着他了,聂无川空着双手,一张脸也耷拉的老长。覃也瞧着他那表情不像是如愿以偿地饱餐一顿,倒像是从碗里吃出来半颗苍蝇。衙门里能下来办事的都是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个个食如饕餮,哪有他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他之前给个小姑娘熟门熟路的拎着耳朵不放时的样子,抿着嘴哼笑一声。
聂无川给覃也看去了狼狈,好在不是第一回,这会见这覃也的反应也明白了,破罐子破摔样的翻了个白眼,“大人未免太恶劣了点儿,也不怕我日后讨回来?”
覃也没指望他,自然也不会吃他的念叨,“我若是等着卖人情过活,只怕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里排队等着生蛆了。”
聂无川皱了皱眉头,“好歹也是刚吃完饭,大人这是觉得撑的慌了。”
“你刚刚吃了多少,撑不撑自己不知道吗?”
“明白了,”聂无川轻轻拍了下手下的桌案,“大人这是被我抢了食不高兴了,大人时京城来的,什么好吃的没见过,今日我代表姨母做东,请大人吃一回我们徐州城最好吃的早点。”
“你倒是还能吃下?”覃也正值壮年,胃口自然不小,刚刚给聂无川风卷残云地解决了干净,自个儿就吃上口粥。
聂无川听了他冷嘲热讽也不脑,无所谓地耸耸肩,“大人看我这样子,不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又何妨,锦衣卫莫不是还会计较这点儿银子吧?”
他还真带他去吃早点,早点摊子是卖五仁油茶的,就开在城墙边上。这五仁油茶由花生、瓜子仁、腰果碎、熟芝麻加上面筋烹制,仅有胡椒提味,最是考验手艺。聂无川这点倒没说错,城内最好的五仁油茶便出自这城墙根底下的李记油茶。
老李专制油茶二十年,据说起初此处仅有寥寥几家摊点,李记油茶开张后声名大噪,清晨开市便排起长龙,甚至有客商游士慕名而来,可惜老李只卖油茶,不是实在的东西,填不饱肚子。好在有人机灵及时瞧出门道,隔壁的粢饭蒸饺煎包摊子也渐渐撑起来了。在徐州城勉强称得上是个传奇。
聂无川显然和老李十分熟识,看也不看排在灶头的长龙,径自往灶头后面坐,拍着队的有那长衫士子,亦有深院管事,没个忍得了,叽叽喳喳地指着聂无川,老李吆喝一声自己人才罢休。那老李不但手艺上佳,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但凡来过个一两次立马便能认个脸熟,热热络络地替二人备了油茶,多看了覃也两眼,反而先和覃也搭起话来,“客官莫不是,”他手脑一起运作片刻,惊道,“覃老弟!”
覃也在徐州呆了足足一年,那时常来,不过回京好些年头,像是没料到老李还能认得出他,不自觉笑道,“老李,好久不见。”
老李看着这俊俏后生,越发热情的同他叙起旧来,“覃老弟,好些年,”他说着扳起指头算了算,“这有三年没见了吧。”
“是。”
“之前怎么突然就不见覃老弟人了。
“三年调到京师去,走的急,没来的及打招呼,见谅。”
“不敢,覃老弟过来徐州还能记得我这地方,摊子就没白支。”他看一眼聂无川,“倒是不知道阿川与覃老弟认得。”
聂无川还是一心扑在手里的五仁油茶上,耸了耸肩示意,“这不才认识两天。”
老李不可置信,“认识两天就请人吃早点,”他不客气的伸手在聂无川脸上捏了一把,“这还是我认得的那个阿川吗?”
聂无川倒吸一口冷气,躲着老李那一双稍有黏腻的手,“我胆子再大那也不敢叫大人饿肚子啊。”
老李做生意多年,这摊子上多的是赶早出城运货赶路的客商走贩,见过牛鬼蛇神数不胜数,每每立刻就能抓住话里的重点,“覃大人,什么覃大人?”说着又瞅着覃也“覃老弟莫不是升官做官老爷了。”
聂无川明白他不知覃也身份,便把问题留给覃也。
老李问了话忽然发觉身后有人径自往这边来,清晨人忙,但凡插队者旁人无不怨声载道,后知后觉寂静的古怪,还没来的及回头便便听身后有人低声道,“大人,城外头有东西,大人过目。”
老李回头,但见那人一袭黑衣,一只描金飞鱼张牙舞爪地盘桓肩头,顿时连礼都忘了,脚下一软一屁股翻了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