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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阿欢 ...

  •   覃也还没来得及换官服便又复去查看冯保情况,院里守着的人不少,皆是些人高马大的汉子,却连呼吸声也听不着,便愈更显的鸦雀无声。

      周益德正在院子门口守着面人进出,见覃也回来,一直注视着他到眼前,几步开外方才拜道,“大人。”

      覃也点头,稍稍侧脸听他讲话。

      “早上已经好些了,进了不少,还出来溜了两圈,说是想透透气。谁成想没一会儿又倒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覃也皱眉道,“大夫来瞧了。”

      “来瞧过了,只说是寻常伤寒,没什么大毛病。”

      覃也听着解释心头有些冒火,“没什么大毛病还不见好,换人再来。”

      周益德跟着他一路往里走,“小的已经换过人了,二人嘴上差不离,都说这种事情与公公此次病情来势汹汹,与往日积劳成疾有大关系,可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有好生将养着,勉强不得,用药太猛,难免又生出别的事。”

      屋内王阒与两个校尉守在外间,见覃也进去,随之入内,“服了药,刚刚睡下了,不过没见什么用,现下还是烧着。”

      “来消息了吗?船什么时候到。”

      王阒自怀中拿出书信,面上顿时显出几分阴郁,言语间带着些可察的戾气,“济宁来的,说是在临清那边儿给拦住了。”说着冷笑一声,“也不看看是谁的船,宫里的油水也敢沾。”

      覃也接过信件草草阅过,不似王阒那般,不动声色的收在怀中,“公公如今已调往南京,不属宫里人了。”说罢,不等王阒回应已经进屋查看。

      冯保虽与圣上操劳多年,体力上是稍弱,可毕竟一直金贵养着,从来不算虚弱之人,这时候却显然透着一种从骨子里出来的精疲力竭,没有多少时候,已然进入梦乡,着实有些怪异。

      他是典型的太监脸,即便是已经被岁月刻上痕迹,可皮肤依旧细白光泽,如今也是一样,却肉眼可见并非平日里那样红润康健,而是一种病态的煞白,脸上全是虚汗,稍翻眼皮,原本生白的眼白如朱砂一般,看着实在骇人。

      一代名宦,莫不要被仇人所伤,倒是因为伤寒丢了性命,传出去简直要被世人笑掉大牙,加上如今这点儿名声,免不得还要说一句老天有眼,死有余辜。

      覃也观察一会儿,才替他合上床帏,一直到出了里间的门才道,“人多嘴杂,莫经他人之手,凡事都由你们亲自照看。日里也仔细些。若有人来,切勿穷追,教贼人调虎离山,保着公公才是要紧事。”

      二人应了,王阒看周益德已放下双手,身子稍稍前倾低头道,“大人,不知昨夜来者何人。我等心里有些底,才知道多顾着些什么。”

      覃也手里习惯性的慢慢摸索着刀柄,每每思虑时下意识的动作。周益德静静的盯着,朝王阒使个眼色,王阒虽稍有不甘,也不敢再多嘴。覃也思虑片刻,又往屋外走去,二人双双行礼送他出门。

      覃也在门槛处踏出一只脚,骤然停顿,引得二人相视一眼,只听他道,“江湖中人,装神弄鬼,不足挂齿,小心便是。”

      徐州漕运一段自洪武爷起便是咽喉命脉所在,军民多以水为生,因此多滨河而居。没成想自正德帝后,徐州运河一段决口甚繁,就近隆庆五年那会儿,自邳州王家口陆续决口十余处,漕船损失得以千计方可,损失惨重,徐州居民也在一次次遭难中渐渐前往城南。

      从卫署往西大概三条街的距离为徐州城内最大的马匹就交易市场马市街,既是马市交易市场,路边有夫贩招呼他上前。覃也目不斜视,直往里去,再往西与莺士街相交处竖着块古旧的牌匾,显然已经风吹日晒多时。一掀帘子便可见个胡子一把,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坐在院儿里摆弄着一只细长的黑犬。

      那黑犬为细犬形制,便是毛色有些异常的暗淡依旧机敏异常,刚一进门便露出凶相,可在那人手下乖巧的出奇,只见他手掌稍一轻抚便又病殃殃的躺下去,倒是院儿里的几匹马依旧不安的直跺脚,那中年人眼睛也不抬,“不是急病今日便不诊了,没看几匹马还排着队呢。”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怀抱草料从后院出来,声音稍显沙哑却显然还是少年,估摸着正是束发之年,“爹。”他正要说什么,往门口人身上瞄了一眼,又是疑惑又是惊喜,一时竟显出些手足无措,“覃大哥?”

      覃也不说话,咧嘴一笑,说起些无关的,“不是说了不许你爹再给人诊病,怎么连这个都看不住。”

      少年没料到他开口说起的竟是这个,愣了一愣,后知后觉般哈哈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抱住覃也。

      覃也拍拍他的肩,“行了。”

      少年很快松开他,“覃大哥来徐州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叫我们也好提前备些好酒好菜。”

      “没捎信儿自有没捎信儿的道理,这不是来了吗,哪儿那么多话?”中年人已经将院儿里病人送出门,转而打发自家小子,“还不去赶紧去买些好酒,招呼大人。”

      “欸。”少年像是这才想起来,连地上的草料也顾不上收,一溜烟出了门。

      “哎。”中年人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少年已经没了影子。中年人值得长叹一声,无奈的直摇头,拱手先招呼覃也,“大人怎么到徐州来了,来吴某这里是有事相商?”

      覃也笑了,“还是吴先生明白。”

      “既然没提前捎信,想必不是来专程拜访的。”吴远达转身一面说,一面转身坐回院中荫处。

      覃也随之坐在他对面。吴远达稍稍撸了撸袖子,覃也已将手搁在脉枕上。吴远达静默片刻,收回手,覃也亦整着衣袖。

      吴远达略显责备的看着他摇头,“还是老毛病,心火太旺,大人想必没跟着在下的方子好生吃药,只怕还是成宿难眠吧。”

      覃也笑了,“成宿难眠也不至于,先生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天天在外面跑着,哪里有功夫。但凡要不了命,都不是什么大病。”

      吴远达是行医的,最不爱见这种不爱惜身体的人,只是在覃也面前却没法子。不单是当面,只要是二人通信,都不知说了多少遍,实在是写的手上都起了茧子,如今真见了面,倒不想说了。

      覃也稍稍侧身,手肘落在案上,吴远达正将壶里煮好的茶替二人倒上,正半掩着覃也的声音,“今日来,是想先生帮我替一人诊病。”

      吴远达稍稍示意桌上茶杯,自己先抿一口,“城内良医馆医无数,什么人,还需大人悄摸来找在下。”

      覃也不答,吴远达不必他沉默多久便了然道,“在下明白了,全凭大人安排。”

      二人没等着吴旺回来把酒言欢,一路没停进了卫署衙门,当年人人称道的回春圣手,如今已无一人识得,倒是有只灰黄的细犬不知从哪个门洞里溜出来,扒拉着他的腿不放。吴远达又气又笑,提溜着一双细长的腿扒下去好几回,一直到侧边回廊冒出来一个身着长袍的年轻人一句句的喊着“阿黄”找出来,才“突突突”跑过去又跑回来。

      那年轻人一下子就认出了吴远达,一掀衣袍几步过来,“吴先生。”吴远达知道覃也着急上火,也没有寒暄的意思,只是略略回礼。覃也未着官服,只一件皂色长衫,年轻人也没多放在眼里,“上回阿黄病愈,还没来得及好生谢过先生,今日怎么过来卫所了。”

      覃也有些不耐,脾气上来,一副锦衣卫办事时傲慢无礼的口吻,“郎中来此自然是诊病,莫不是来看你的?”

      吴远达老早就见识过覃也的口舌,可他那是毕竟年少,没想到过了这么些时候,还是这么厉害。他如今不如以前,可是兽医,这话说出来自然不好听。虽还不知道今日要看的是谁,可锦衣卫的人,只怕不是寻常人等,唯恐节外生枝,赶忙圆场,“事出紧急,隔日再叙。”说罢拉一把覃也,匆匆又往里去了,只留那年轻人一头雾水的留在原地。

      即便时万历六年大难逢时,吴远达也少能亲眼见过这么些锦衣卫齐聚一堂的阵仗,个个身长八尺,虎背蜂腰,冷着张脸门神似的巡在各处,将这院子守的铁桶一般,就是心中无鬼也紧了一紧。好在吴远达还没什么功夫胡思乱想,已经被覃也带进明间。即便外院已经围得结实,里面还有两个锦衣卫守着,就差直接坐在床头了。

      覃也看也不看,推门便令吴远达进了东间。

      吴远达在里面呆了有一会儿,自冯保屋内出来时,覃也已经打发了余的屋内守着的锦衣卫,“吴先生觉着如何?”

      吴远达没有立即回答,面上稍显疑虑,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说实话。

      “先生但说无妨。”

      吴远达又看他一眼,在桌边坐下,又犹豫片刻,一直到覃也随着他的动作坐在桌边,才打定主意一般,“大人可知,有一种功夫,传于市间上百年,人称。”

      覃也片刻未答,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像是等着什么一般。

      “五百钱?”

      “五百钱。”

      “不错。”吴远达行医数十载,经手的多少疑难杂症,此前不知如何,可至少覃也认识他这些年,不管遇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症,也从未见他信过神乎其神的东西。

      这五百钱的功夫,顾名思义,相传不论时间地点,想学此门道者,除非机缘,亦有规矩,拜师须得五百钱。五百钱点死,五百钱点生。一指取命,例无虚发。听之轻巧,实则极其凶恶。许也是这个缘故,市井众人也甚少得见,因此这种功夫渐渐成了江湖中的一则传说。

      覃也不是第一回听说这种功夫,可即便是此时,也是十二分的怀疑。

      没想到吴远达也会相信这种东西。

      “既然连吴先生都这么说,想必在下是猜对了。”

      “不瞒大人说,公公脉象平稳有力,这样的脉象,绝不会是公公如今的症状。在下只能说到这里,余下的东西,大人须得自行拿捏。”

      覃也看着桌上方才周益德出门前备下的水,还是满的。他静默片刻,稍稍抬眼看着他,“如今这时候,先生就莫要和在下卖关子了。我知道这种东西,与其说是功夫,不如叫来的邪术更贴切些。”

      吴远达笑起来,“大人想必是误会了,这世上害人的,不过都是人害人而已,但凡是人害人,便自有其理,哪有什么邪术。”他停顿片刻,“这五百钱,一指点生、一指点死。并非无药可救,但需得有门内人指点。大人若一时寻不着门道,我倒是知道个人,大人可以一试。只是我也同此人多年不见,是否可寻,都得看公公命里该不该绝了。”

      “先生说的是什么人。”

      吴远达低头沉吟片刻,像是回忆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继而抬头看着覃也微微笑道,“我们都叫她阿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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