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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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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给人擒住耳朵,顿时破了功,“哎哟”一声,随着白衣少女的动作矮了一头,手上直拍着捏着自己耳朵的手,却也不敢用力,就是嘴上嚷嚷,“姨母,姨母,你这是做什么,疼疼疼,快松开,这还有人呢。”
那少女冷笑一声,“你倒是还知道丢人,真不知道你是随了谁?耳朵既然不好使,不如这就替你料理了。今日不好好收拾你,我就不姓聂。”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姨母,咱有什么事回家说还不成吗?”那方才还一脸正气的年轻人脸上此时早已红成了猴屁股,活像块快被烤熟了的肉,只怕再不放开,下一秒就得羞愤的晕过去。
那少女见他求饶,终于屈尊松手。年轻人赶紧退开在半步之后,不住地揉着耳朵,这样一看,还真就是个孩子。
这两个人,在他面前演的这是一出什么猴戏,覃也脸色极为难看,强压火气道,“你们这是在拿我消遣吗?”
少女也是训够了,眼睛终于又转到覃也身上。此时已能听到细小、却速度极快的脚步声,她答非所问,“大人今日若放我二人离开,日后必定报答,”她停顿片刻,露出一个略显狡黠的笑容,“相信我,大人日后,一定用的到。”
“我若说不呢?”覃也稍稍扯了下嘴角,手指缓缓收上腰间雁翎刀,“姑娘也知道锦衣卫干的都是些什么活计,不说远的,就说今晚的事,天一刻不亮,谁知道姑娘这话值几两银子。”
那少女却不多言,只是一笑,“本想给大人个机会,大人既然不要,可惜了。”明明是在求人,倒像是他在求她。
她话音刚落,锦衣卫的人已经到了几人身在的巷口拦住,少女往后退了半步,身后年轻人自觉向前,覃也手中雁翎刀瞬间出鞘,年轻人正正将她半掩在身后,一把架住覃也的刀,巷口的锦衣卫也已经堵上来,覃也一用力,逼近他几分,“想走?”
年轻人毫无惧色,“试试。”话毕身形手腕一转,刀剑转过几周,错身而过,反身一把抱在覃也腰处向后抛出。
这是一记实打实的杀招。
覃也岂会容他就这么摔断自己的脖子,空中发力反身落在地上,年轻人正欲再攻,只听身后白衣少女一声怒喝,“聂无川。”脚下停顿片刻,不等覃也动作,一直被他掩在身后的白衣少女向前一步,一道强光顿时照的人的睁不开眼。待覃也再看过去,巷内已经空无一人。
“大人,还追吗?”
覃也看了看在场几人,不放心余人留守,免得被人调虎离山,“罢了,回吧。”
周益德抱了抱拳,一挥手,几名锦衣卫陆续收刀回府。
几人一回衙署,便有手下候在门口的锦衣卫跟上来,“大人,冯公公出事了。”
覃也面色一冷,脚下又加快几步。
“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冯公公屋里一直不见人声,叫人也没得应。小的担心出事,斗胆进去看过,冯公公已经病倒了。”
覃也这才送了口气,前两日行程甚急,冯保养尊处优多年,想必体力早已透支,加之寒热交替甚多,此时病倒,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锦衣卫继而又补上一句,“刘大人也来了”
覃也闻言,脸上又冷了三分。二人不出时便进了院子,刘匡正已经在正堂等着,“刘大人。”覃也带着笑意拱手拜道,“小事而已,何须大人亲自过来。”
刘匡正轻叹一声,“老师嘱咐我好生照看冯公公,如今在我衙署出了这样的事,实乃我徐州卫之耻。我已经叫人去请了大夫,佥事不必担心。”
正说着话,大夫便已从冯保屋内出来,虽然方才已见过这内外森严的锦衣卫,如今这一出来不免还是有些心悸,定了定神放才开口,“二位大人不必担心,公公只是染了些风寒,在下已经开了方子,按方抓药,很快便会见效。不过公公身子虚弱,还需多加休息,免得病情恶化,若有了炎症就棘手了。”
李成治刚接了方子,要亲自随大夫前去抓药,覃也稍作阻拦,周益德见势上前,颇为客气,“这些小事,让下官去办就是,不敢劳烦队长。”
李成治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意思,面色稍稍一变,只是刘匡正未曾发话,也不敢多说什么。周益德这回却并未等他的反应,话音落地已经接了方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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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作为自河南往东流的汴水和自东向南而下的泗水交汇之地,为江淮通向中原的必经之地,是两京交通枢纽,五省通衢之地,亦是京杭运河上一大港,漕船每年一万两千余艘,漕粮达四百万担。加之各地客商有水路纷至沓来,港口最是其中的鱼龙混杂之地。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承担王船停泊之务的广运仓港口。码头上满满当当的都是各色船只,桅杆林立如萚,放眼不见边界,河岸一拐,便直连向天际。年近岁末,船运大多进了尾声,钦天监道京城这两日就要飘雪,漕运衙门已经急了眼,雪花般的廷寄文书自北边下来,恨不得船能长了翅膀飞过去。
覃也目不斜视,一路直穿过岸边忙碌的脚夫与为来年漕运招揽船员的保人,个头没到他腰上卖蛤蜊的丫头羞红了脸不敢看她,覃也难得屈尊赏脸,立马有人喝着他让开。他再一转身看去,一个身着短褐的脚夫正一脸不忿的呵斥着他叫他边上去别挡路,一口粗话听得人不由得想抬脚给他一下。
身后掌事的使官见人停了脚步,一面吆喝着一面过来,“干嘛呢,还不边上躲着去。”说着绕过几人队伍过来查看,覃也听了声音,就要踹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转过脸来看他,那掌事的使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见着覃也便有些便是一声惊呼,“覃大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早在成祖年间便设北镇抚司独立印信,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专事缉捕巡查,最擅认人,即便是过去这么些年,也一眼就认出眼前人。卖蛤蜊的丫头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覃也掏钱给她,丫头给他带着走,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与那零长袍的公子慢条斯理地吃蛤蜊,完了将蛤蜊壳抛给她,温言道,“去吧。”
丫头怔怔地看他片刻,推着车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那小使馆亦知道他这一番是个什么意思,不知所措起来比刚才那卖蛤蜊的丫头不及,覃也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正哥儿呢?”
小使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大人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大家伙儿都惦记着你呢。”
覃也也不客气拆他的台,嗤笑道,“你小子,如今是威风的很,哪里还能想的起我的名字。”
小使官一双眼睛本来就不大,嘿嘿傻乐,更是被脸蛋上的肉都没了影儿,摸着自己的脑袋,“大人可别拿小的打趣了,大人。”他舌头打了个结,差点儿没吞下去。
覃也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巴掌招呼在他脑袋上,“臭小子,什么话都敢说了。”
小使官给覃也招呼一下也不恼,反而越发眉开眼笑,“正哥儿去衙门里递官文了,这些东西转眼就要走了,大人有事儿要和正哥儿说,小的这就让人去找,大人先去那边候着?”
“没在就算了,仔细着当差,如今朝廷动荡,凡事都多留个心眼。漕河为我朝重业,如今皇上全揽朝政,必定有大变动,万万不可在这时候做了别人的靶子。”覃也手里往腰间扶了个空,最后搁在腰带上,也不等小使官回话,转身离了港往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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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风茶馆夹在南门大街一户医馆与钱庄之间,两边来人络绎不绝,多是商人病患,行色匆匆,若是家饭馆还好说,可是这些人,哪里有闲情逸致在茶馆停留。是以茶馆梁山赭色木门,门扉两挂早已褪了色的门帘,门上布满常年遭嗜的虫眼,越发显得破败不堪门庭冷落,若不是细细打量,真如隐形了一般。
覃也手里拎着只包裹,余光扫过一周,掀开茶馆退了色的门帘转身钻了进去。
茶馆里冷清的厉害,孤零零的坐着个老掌柜,来来回回换了多少茬官差,只有他稳如泰山。覃也好几年不光顾,不想那掌柜一眼就认出他,乐呵呵的亲自上来殷勤,“覃大人,别来无恙。”
覃也看他这花白的发髻,笑道,“掌柜眼神还是一样厉害。”
掌柜的也不多废话耽搁时间,拜道“大人说笑了,正哥儿里面候着了,大人请。”
覃也点点头,一路往深处去,听着掌柜的合了门,脚下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屋内坐着个身长八尺的汉子,正在桌边独自酌饮,意见覃也进来立即起身礼道,“见过覃大人,不知大人此行,是会友呐,还是传令呐?”
“公差在外,自然有令在身,若教阁下这意思,我倒成了流民了。”
那人静了静,二人一齐大笑。
覃也拍拍他的肩,肌肉坚实滚烫,和以前一模一样。“行了,少来这套,看你这样子,我也不必再多问你这些年过的如何了。”
连正规规矩矩的拱手道,“全托大人的福。”
覃也笑着打量他,“当了两年官,如今说话也变的文绉绉的了。”
连正一愣,终于收礼大笑道,“你小子,说话还是这么损。”说着也不再与他寒暄自顾自地坐下满酒,“这回来准备待多久。”
覃也摇头道,“手头还有事,下回吧,这回来,是有事想问你。”
二人相继落座,屋里架着火,一推门便能觉着暖烘烘的,连正其人,甘肃过来逃难的,过惯了北方的冬天,再冷也不怕,却一点儿也见不得湿。早些时候还在下边挣扎,那时候覃也去过他屋里,冷的让人记忆深刻,冰窖似的,他向来自诩不怕冷都直打哆嗦。
“昨日徐州城二十里,我见着个姑娘。”
连正像是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戏谑道,“咱们清心寡欲的覃世炎,有朝一日竟也打听起姑娘来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覃也皮笑肉不笑,“少跟我找打岔,昨日徐州城二十里外发生了什么,只怕你比我还清楚。”
连正咧嘴一笑,从腰间摘出只烟斗就着屋内的油灯点了,“说来听听”
“横刀、判官刺。”
连正慢慢突出一只烟圈,将他的脸掩的云里雾里,屋内捂得严实,灯光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豆大一点,若是寻常人,就要摸不着向。那双眼睛鹞鹰一般,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连正笑了,“姑娘家拿着这些玩意,还真是有些招眼。”
覃也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连正一只手托着烟枪在嘴边,慢慢收了笑,“怎么,连兄弟我都不信了。实话说了,这两个物件倒是难得,大听起来应该不难,但我也不能信口开河,我再问你一次,这就完了?”
覃也冷笑一声,“倒是还有个小子,和那小丫头一起的,”他缓缓打开桌上的包裹,露出一直狰狞的鬼煞面具,“装神弄鬼,两个人在我眼前变戏法似的,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连正说不准是给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嘴里没个遮掩的话给逗笑了,“小丫头。”
“这事以后再说,近来有什么古怪的事情,都说来听听。”
连正弹弹手里的烟枪,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具,若有所思的又吸一口,像是在考虑着该不该说出什么秘密,“倒也没什么,不过你可能不爱听。我接了船以后,方三叮嘱过我,我们这样的小船上,不可装什么稀奇物件,否则将有河神如影随形,鬼影似的,甩都甩不掉。”
覃也眉间稍扬,说是不明白,不如说将“你说这什么鬼话”来的贴切。
连正自觉妄言,烟枪在桌上点了点,再吸时烟雾愈盛,“知道你不信,以前我信吗?”
覃也敛了面上表情,轻轻转了转手上茶杯,片刻后方才问道,“什么叫作稀奇物件?”
连正一笑,“就是我等寻常小船都担不起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