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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云龙有佳人 ...

  •   道观再往南便是云龙山,山下有湾湖水人称石狗湖,与西湖六百里路遥遥相对,虽不及西湖那般雕栏画舫、声色俱丽,却也是烟波浩渺,青山远寺,别有一番亲不可狎。

      “没想到大人竟也认得阿欢。”

      申符万乃是徽州桐城县出身,年轻时亦是载酒江湖,游宴园林的公子哥,其后又宦游京师多年,一直到近年辞官,才归了故居与高龄老母相伴,今日能在此地相遇实属意外之喜。

      覃也笑道,“我才没想到先生认得聂姑娘。”

      申符万听了覃也对聂虞欢称呼,有些明白覃也同聂虞欢周旋却不便深究,岔开话题,“听闻大人调回京城,怎么还有机会回来。”

      覃也身份特殊,不便多说,只答道,“公务来此,倒是听说先生如今一心行孝,怎么来了这徐州城。”

      申符万轻轻松了口气,面上显出些不同于方才轻松的悲哀,“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宗山早年同在泽园读书学耕,听闻宗山三子正逢开蒙,此次来原是为了替小儿寻个书友,也结个垂髫的情谊,没想到正赶上次子葬礼,一会儿见了宗山可千万别提,次子自幼聪敏,虽不常在宗山左右,宗山却一只颇为挂念。”他说着不自觉想起自家小儿,只想到他也有此日,心头沉郁更盛,念及覃也在此,放抖擞精神,看着覃也手里的包裹,“世炎兄手里这是什么?”

      覃也随他意,稍抬手中包裹,像是给申符万看看,又像是给自个儿看看,笑道,“自然是给宗山先生的见面礼。”

      二人沿湖边缓步而行,越向前行河堤路越向林中靠去,两侧荫荫松竹,在这冬时依旧翠的发黑,风动时竹叶飒飒,犹如细雨一般。进林愈深,人间声响似乎被这幽幽深林吸纳了一般,悄无声息的迎接着来人,一时间似乎连风声也不见了。林中青瓦白墙渐渐露出方寸,不出片刻便尽收眼底。

      申符万与覃也直到门前,覃也这才得空打量,区区书斋一眼望过去却山为□□,水作环护,外墙少算也得将近两丈,就是这样也能看到墙内冒头的枯木,这样的高木,且不说它本身价值如何,单是运到此处,怕是也得不少功夫。

      覃也不由得想起来早年自己在宫内行走时内阁因为重建内殿的木料运输事宜吵得不可开交,再看眼前这园林景观,那么一瞬间只觉皇帝可怜,随之又啼笑皆非。

      门前已经缀上白绫,换上白底黑字的挽联,檐下亦悬上白色的灯笼,连带这语中的碧瓦飞甍也蒙上了凄惶之色。不出时里面便有小厮来应门,那小厮与申符万显然极为熟悉,一见他便道,“大人来得早,我家大人出船还没回来。”

      申符万问道,“还有谁过来。”

      小厮看了一眼覃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原是二位刘大人和骆公子一道来的,后来刘小公子带了仁觉师傅,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骆公子先走了,仁觉师傅还在里面说话。”

      申符万一听便有些急了,正想说什么,却有人自旁边廊庑引着个僧人沿着廊庑下过来。那僧人眼看而立之年,长眉入鬓,一双眼敛着神采,脸颊宽而丰满,稍稍下垂,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与那高座莲台的神祗如出一辙。

      陈矩信佛,他从小看着佛堂长大,可他从没说过,他向来厌恶那种高高在上的慈悲与探查人心的目光,也不喜欢寺庙里僧人故作淡泊的脸,年纪大些得空便会找理由避开,陈矩明白了他的心思,也不强迫于他。

      此时只是稍稍颔首,并未像申符万礼数周全,僧人微笑着同申符万交谈。

      引人来的是个圆脸黑面,身着长衫罩甲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与此人颇为相熟,恭恭敬敬的拜道,“符万先生来了,我家老爷吩咐了,先生一来就引先生上船,这边请。”

      二人沿着廊庑一路往里走,院内亭台楼阁以水环护分立,树木相隔,檐下植梅,夏有树荫遮蔽,冬看寒梅傲雪。此值冬日,河道稍稍逊色,若能游行夏日如此院内,才能真正领略园中华缛,知晓此园主人惯会享受。

      这样的景致,也只有这样的江南富饶之地才能得见,而京城豪奢再多,终究还要受老天的限制,难养这样的静远深邃。

      “当年便听说宗山先生行斋非寻常书斋可比,今日一见过真名不虚传。”

      说到张宗山名下这座行斋,名取安乐斋之意,以用水妙极的名,盘踞水侧,得水之用却若无水,四季草木妥当,从无凄凉。

      申符万与张宗山相交多年,关系亲近,像是在自己园子里一般叹道,“都是文人玩意,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派不上用场,世炎兄看过一乐足矣。”

      覃也笑道,“符万先生莫自贱。宗山先生行斋,云龙佳人单瀛,豪园佳人,今日都叫覃某赶上了,即便是后面舅舅听说了,也得好生嫉妒。”

      申符万摆手道,“不敢,陈公公是宫里的人,哪里能看的上我等闲人的小打小闹。”

      “骆显兴也来了?”

      申符万这才想起,“对了,听显兴提起过大人,怎么他不知道大人来。”

      覃也笑道,“公务在身多有不便,倒也不是不能一见,错过了就罢了,符万先生不必和他刻意提起。”

      “大人多在京城,想必知道柳巧其人?”

      覃也自然知道,此人乃是口技者,京城西门楼下谙广巷口明必斋内八尺屏风,有口技者不在少数,不过一人、一尺、一屏风,抚尺三国七实三虚如在眼前者,仅此一人,惊艳京城,不过数日便名满天下。可惜此等异能者,名声鹊起,自不是安定之士,桥头金瓦,四海之内皆有此人出现,没人知道柳巧下一回出现会在哪里,千金但求一位,求不得。

      “今日柳巧桥月楼开讲,原想用过饭一道过去,看来一会得与我们自己去了。”

      二人说话间管事已引着二人一路进了园林深处,穿过八角门数道,帘幕重数,只觉庭院深深,曲径通幽,人踪俱灭,宛若遗失。直到过了一簇竹林,可见一道水门,黑白相簇,倒比正门还隆重些,展目便见一方碧水,豁然开朗。

      一叶小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候在岸边,二人上了船,有个身披大氅的中年人正候在岸边,摇船往湖中游船慢悠悠的划去。覃也立在船尾,直瞧着水门。申符万敌不过暗涌,还没来得及坐下,动歪西倒地扶了一把覃也,这才令他回头。

      南边不如北边那样冷,即便是这样的深冬时节也不过只结了层薄薄的冰,不像北边那样一道冬日有水之处便成了天然的驿道,甚至不必破冰便可行船。

      不过这一年年,冬天也越发冷了。

      所到之船是一艘小型画舫双层双户,专为观景聚会之用,尚未登船便能听闻厢内古琴行云流水一般自门窗间钻出,有小厮早早在他们港口等船时已经得了消息候在船头。里面人并未停下手里的事出来迎接,申符万也不在意,肩上氅衣交给小厮,熟门熟路的推门进去,显然常常来此。

      开门扑面而来有酒有饭有仙乐,厢外生冷,厢内却温暖如春,一进门便见里面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侧面一个头戴方巾、身着长衫的灰发儒生正矮身在一怀抱琵琶的青衣女子身侧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

      那女子明明怀抱琵琶,琴声却如流水般在她指尖潺潺流出,若非炉火纯青的技艺,必定无法生出这样的玩法。人说秦淮名妓才貌双全,绝不是徒有虚名,何况能够令张宗山这样的文宗倾心,愈非等闲之辈。

      申符万见覃也目光落在厢内一对男女身上,这人年纪不大,目光却和这趁虚而入的凉意一般,生冷。申符万不由得想起方才和他说过张家近来白事,便是向来亦自诩风雅,此时也老脸一红。

      他清了清嗓子,将覃也注意力引在侧面三人身上,同覃也见过。申符万并不避讳覃也身份,向在座三位直言。两位在座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稍稍变了,意料之内而已,若是不变,他反而会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较令弟刘元敬而言,刘元贞许是也曾在官场混迹多年,许不是第一次听申符万说起,很快便藏了相,起身向覃也稍稍行礼,“原来是世炎兄,在下有幸曾与陈公公打过交道,也听符万兄说起当年京城之事,不亏是陈公公家里人,当真有勇有谋。”

      覃也见多了这样睁眼说瞎话的人,明明心里膈应的很,面上却还是一排和气,为官之人的基本功而已,刚开始时只觉得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惯会两面三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开始真是厌恶的紧,后来慢慢只觉得有些可笑可怜。

      “大人是两榜进士,翰林院出来的人,大人这番话,在下受之有愧。”

      刘元贞摇头道,“世炎兄不必推脱,在下也是在朝中当过差的,同公公打过些交道,实在是聪明人,就算是世炎兄受不起,陈公公总是受之无愧。”陈矩自然受之无愧,少见的聪明过人,否则如何频频升迁,却又与冯保保持微妙的距离,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

      “大人这话说的是,在下算不得什么,还好舅舅确是有些本事,如今才有机会与大人坐在这里。”

      桌上的锅子咕嘟咕嘟的冒着气儿,奶白色的汤点缀着翠绿的葱段,白肉晶莹剔透的若隐若现,满屋子都是浓汤鲜美的味道,直叫人人食指大动。深冬时节,雕栏画舫,破冰游湖,煮酒论道,再烧一口热热的锅子。这些能够年纪轻轻便金榜提名的文人,多出身于贵胄之家,早年也曾轻浮纨绔,如今年纪渐长,也经了官场洗礼,身上傲气收敛许多,但享乐早已成了他们的天性,扎根在骨子里

      刘元敬只是看一眼覃也便不作声,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手指随着那边渐生流畅的曲子无声的扣在桌上。

      “世炎兄尝尝这鱼,才钓上来的,鲫鱼性火,祛阴补阳,一冬的肉都成膘了,虽然刺多了些,不过最是肥美,千万别客气。”申符万在这沉默中不露痕迹地打着圆场,他话音刚落,那边琵琶停了。张宗山从那女子身边走开,一边过来一边与二人拜道,“符万兄来了,这位是。”

      覃也后申符万一步起身,向张宗山稍稍行礼,申符万道,“宗山兄,这位就是我过去和你提过的那位锦衣卫,覃世炎。”

      张宗山听了眼前年轻人的名头,倒是没有半点露相,依旧笑眯眯的示意二人座下,那女子亦将手中琵琶抱在案上,随张宗山到桌旁与一行人同坐,近身就是春意,“原来是世炎兄,久仰。符万兄嫉恶如仇,惯爱胡言乱语,当年多亏世炎兄多有照拂,否则我如今等怕是也不能在此地相聚了。”

      覃也拱手道,“符万先生大才,举手之劳而已。”

      二人客套一番,张宗山终于将话锋转向身旁女子,“这位是临沔君,想必世炎兄已经多有耳闻,在下就不多说了。”

      单瀛原已落座,听了张宗山的话才复起身稍稍行礼。

      覃也闻言勾起嘴角,同她稍稍颔首,“临沔君才名冠绝天下,多少人千金散尽但求一面而不得,在下自然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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