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余欢》越山丘

14、第十四章

　　这是一双淡漠的眼睛。

　　覃也御前狱下多时，最擅辨认不同的目光。这是一双淡漠的眼睛，便是目若春晓，笑靥如花，也是春寒料峭。

　　张宗山闻言变色，单瀛一只手轻轻落在下面，安抚道，“大人说笑了，有四娘在前，冠绝天下却不敢当。”

　　覃也道，“临沔君不必妄自菲薄，半老徐娘而已，哪里有临沔君这样如花似玉。”

　　人是申符万带来的，张宗山自然不好当中驳斥，只面色不善的看他一眼，申符万自然听得覃也言语浮浪，只是他初听闻单瀛时还颇有慕名，哪知此时人在面前却换了副样子，嘴上恭维，言语中只当单瀛是那人尽可夫得窑姐儿。且不说主人家，连申符万的面子也丝毫不顾。

　　诸人顿时陷入沉默，只听桌上的锅子咕嘟咕嘟滚得更甚，白色的泡沫黏在锅子上，泛着微微的褐色。

　　单瀛自幼落入风尘，什么下流话没听过，哪里会将覃也这两句戏谑放在眼里，不但不恼，反而恭维道，“大人身在龙潭虎穴，却有力将人拉出虎穴之意，民女一直万分佩服，今日得见，民女万幸。”

　　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的绝色佳人恭维在前，任谁也再摆不出黑脸。覃也却不说话，看着她抬手将手中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接了她的台阶，面上笑意却收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像是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想是在看一只手到擒来的猎物，盯得人遍体生寒。

　　他开口便话锋一转，“你知道我来？”

　　一直侍候在旁的小厮直觉这年轻人亮出雪刃，可毕竟跟随张宗山多年，小到市间山人，大到一省巡抚，不是丝毫不曾见过市面的毛头小子，只见场面冷了忙上前替锅子添水以打破这尴尬的氛围。谁料汤底一进，连滚烫的锅子也一瞬间冷了下来。

　　张宗山这样的出身豪门的士族子弟，最是清高矜贵，骨子最是看不上这些皇家后院的走狗，登时冷了脸，看他一眼几欲发作。单瀛忽然侧脸朝身后丫头吩咐，断了他的念想，“愣着做什么，今日送过来果子，还不替各位大人端上来。”

　　那丫头给她突然的吩咐吓得一哆嗦，好像吓到她的不是覃也一手促成的氛围，而是单瀛声音太大惊到她了一般。

　　明明是深冬时节，屋内点着炭盆香炉，清香四溢，温暖如春，若是不去了氅衣，只怕是要蒙层薄汗才是。丫头终于端来的都不是什么稀奇瓜果，可是这样的时节，最寻常的瓜果也是千金难求。

　　“十冬腊月，大人火气这样大，民女市井之人，自然多听市井之言。日前几位大人入城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前两日便有传言，有一队京里来的锦衣卫入了城，闹得人心惶惶，大人早年曾在徐州任职，自然有人认得。”

　　覃也目光转向手中才尽的酒杯，把玩片刻，忽然起身。单他身形一动，屋内连着小厮丫头几人皆不自觉一凛，覃也手下动作稍顿，拿过酒壶，自张宗山起替桌上几人一一斟满，最后才轮着自己，满上后双手举着杯子向桌上人示意一周，“各位大人都知道在下是干什么，这事情做得久了，都是毛病，一时改不了，多有冒犯，各位大人见谅，在下自罚一杯。”话音刚落，没有丝毫停顿便一饮而尽，补充道，“各位大人宽心，今时之后，不谈公事，在下全当穿堂风，过了也就罢了。”

　　申符万见他低头，赶紧给台阶，“一杯哪里够，看我这一头汗，世炎兄少说也得罚三杯才是。”

　　“好酒，”覃也饮了，叹息笑道，“在下倒是没问题，只怕此等好酒，宗山先生舍不得。”

　　一直缄口不言的刘元敬冷笑一声，“大人真会说笑，打狗还得看主人，司礼监什么地方，便是那高官簪缨也得好生侍候，我等平头百姓，看上一眼也得矮一头，岂敢怠慢。”这一句可骂了没少人，就这桌上也给他殃及了二三。人说一瓶子不响，半瓶子哐镗，此间坐上两位进士，这刘元敬虽有些声名，多的却也是刘元贞提携，哪里轮到他开口说话。

　　不等覃也反应，坐在一旁的刘元贞已经跟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难说几分真，又有几分是做给覃也看的。不过正如刘元敬所言，即便没有陈矩这层关系加身，单说北镇抚司，便不是他们这样的惯于长篇大论的文人惹得起的，若真计较起来，自然经不起这些探多文字的朝廷鹰犬深究。

　　刘元贞脚下给出一下，明明全桌人都知道了，却面色不改，“大人放心，我等知道大人公职在身，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时务，不会令大人难做。”

　　这老滑头，真是官场上混过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给他扯过来，又好像有点儿道理，字字句句都在提点这些在座之人不要被他这一身道袍骗了。这样的聪明人，不趁这改天换地之际光耀门楣，反而蜗居在这竹林隐蔽之处，不知道玩什么清高。

　　好在覃也也非没事来这里找不痛快，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台阶下来。覃也示意里在在一旁的小厮将他进门时置于一旁的包裹拿来，小厮哪里敢不从，片刻不敢耽搁递到他手边，桌上没地方放，便端在手里等着覃也松了包裹，

　　一只以七彩绘制，面目狰狞的鬼煞面具。

　　在场诸人一时间又愣在那里，覃也起身双手为张宗山捧上面具，“听闻先生对堪舆之术多有研究。泗水之滨，河海之神，先生笑纳。”

　　张宗山动作稍显迟钝，像是不明白覃也为什么会送他这种东西做见面礼。一旁单瀛替他将鬼煞面具接过去，倒是比起张宗山更加有三分兴趣，静静地抚着面具的棱角细细端详。

　　覃也微微笑道，“临沔君喜欢？”

　　“嗯，”单瀛看向张宗山一眼，笑着点点头，继而双手捧着面具虚掩在面前，稍稍歪着脑袋透过面具在张宗山面前停顿片刻，打量一周，拿下来又捧在手里仔细瞧着，“很漂亮。”

　　从张宗山方才反应来看，他恐怕对这样的想法不敢恭维，不过见到单瀛这样喜欢，才笑着伸手轻轻抚了抚眼前这面目狰狞的面具。

　　覃也见此，不自觉笑道，“看来在下是歪打正着，没送到宗山先生心上，得了临沔君青眼也是一样。”

　　单瀛只朝覃也一笑，并未多言，起身亲自将面具摆在案上。一桌人目光都不自觉随着她动作，张宗山也不例外，“我竟不知道，临沔君还有这个爱好。”

　　单瀛直将手中面具换了好几个地方才满意，间歇转身嗔怪一句，“你不知道我的事情多了，还要我一件件说出来不成。”

　　这泗水名妓自然不同寻常女子，即便是一身素衫也难掩尽态极妍，眉目含情，此时嗔怪，饶是张宗山一把年纪，也不自觉臊得慌，也不回单瀛的话，满面红光地转身过来。覃也这样摆过冷脸的，也有些忍俊不禁。

　　再开口时不复方才的轻佻戏谑，“听闻宗山先生博闻强记，遍览天下学说，为当世杂学大家。今日来此，见坊间有女施展幻术，亦真亦幻、栩栩如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先生可知其中一二。”

　　张宗山满心以为覃也不过是打打官腔，像是没料到他当真是有事请教，怔了一怔，“大人再北镇抚司当差，办案稽查是本职，那凤阳婆街头卖艺，也是吃饭的家伙，若是能教大人一眼看穿，又岂能传承至今？”

　　“在下听闻市间流传一书，书名为《神仙戏术》，不知先生可听过？”

　　张宗山闻言又是一愣，继而仿佛听到什么幼稚过分的话一般，顷刻间忘记方才的针锋相对，大笑道，“世炎兄当真年轻，竟也相信这种下九流的东西。近年民间盛行一书名曰《西游》你可听过。”

　　覃也犹豫片刻方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凤阳婆的把戏真与……”

　　他话音未落，便被张宗山立时打断，“非也，我是想说，《西游》所言虽然都不过是民间传说大成，但并非只有怪力乱神。”

　　覃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张宗山继续。

　　“《西游记》开篇行者至元始天尊处习得七十二变，仅于师门中卖弄二三便被逐出师门。大人可想，市间若有真正的神仙戏术，又岂是我等凡人可窥一二的。至于那在街头谋求生计的伎子之流，更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奇巧淫技而已。”

　　覃也笑道，“没想到先生当真看过。”

　　张宗山沉吟片刻，饮了桌上酒，“民间话本，略知一二，也算有些意思。”

　　“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覃也念道，“先生觉得是悲是喜。”

　　张宗山正色道，“百年传奇，世人各有评说，覃兄看来熟识，又觉得如何？”

　　覃也嗤笑一声，“一代妖王，英雄末路。”

　　张宗山怔了一怔，哈哈大笑，满了手边酒杯，“杯酒敬知音。”

　　张宗山话音落下，再没开口的意思，显然已经将这话题搁置下来，像是并未放在心上。申符万见众人气氛不复方才剑拔弩张，开口转开话题，“要说起《西游》，当属柳麻子最为厉害，听闻近日他就在徐州，宗山兄没去看过。”

　　张宗山笑了，“就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