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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书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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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
道观内长着一柱不知谁人栽植的山茶花,给雨大的抬不起头,整朵整朵的落在泥里。覃也就站在窄廊内等着,那株山茶后,申符万正在替殿内诸子讲学,正到《宪问》,少女被点到名字,起身恭恭敬敬地作答。
覃也与申符万寒暄片刻,其余三个人已经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他收起目光去了后院。后院是观内道士自用的地方,一下便多了许多烟火气。院中栽着棵犹泛绿色地乔木,树下依旧置案,笼子茶碾茶罗一应俱全,案旁一只炉子正咕咕噜的烧着汤。院内不见旁人,只有聂虞欢一个站在案边,将茶壶隔着手巾端起来,见他露面,惊喜道,“大人快来帮帮忙。”
覃也到案边坐下,看到茶盏中的茶粉。就着聂虞欢浇下来的热水,用案上长柄勺轻轻拍着茶汤。聂虞欢烫了一杯茶,从覃也手上端起来,并未立刻入口,是往外送的意思。覃也刚一伸手,聂虞欢已经端着茶盏哆哆嗦嗦的走了,覃也被晾在原地,好在聂虞欢心思不在这里,没有看到,没的又是一番揶揄。
那杯茶盏一路送到了屋里,门帘掀开一瞬,里面才传出来低低地讲学声,门帘一盖,又将声音捂在里面。聂虞欢很快便从屋内出来,这时候茶壶里的水已经没有方才滚烫,聂虞欢一个人便能烫一盏,还是那样狡黠的笑意。
“现在这盏是大人的。”
果然还是给她瞧见了。
聂虞欢看了看覃也手里的包的结结实实的东西,能看出来是只比脸盘还大的匣子,“大人拿的什么东西。”
“一会儿要去拜会文宗,空手去怎么行?”
聂虞欢拧着眉看他,“冯保刚倒,怎么不现在不兴还贿赂锦衣卫,倒是反过来了?”
覃也一把按上包袱,也一下按住了聂虞欢蠢蠢欲动的手,“姑娘高看了,区区一个佥事,主子爷面都见不上,谁贿赂我干什么。一会儿要拜会文宗,咱们是小辈,哪能空手去。”他似是放松了些,嘴里便冒出些只有内官才会用的称呼。
聂虞欢盯着覃也抿了茶汤,没等人开口,忽然起身,“哎,大人等等。”话音未落便一溜烟的进了隔壁带着通风的灶房,有一溜烟的回来,手中小碗上的盖子揭开,是一朵盛开的白色莲花。
他只是低眉看着,却不动手。
聂虞欢托着腮看他,“大人不必担心,里面没毒。”
覃也扬眉看她一眼,“有没有毒倒是其次,就是怕一口下去咬着舌头。”
聂虞欢笑了,不是像以往那样带着些亦真亦假的狡黠,连眉目也舒展开来,“大人怎么这么会说笑,我还不至于连口点心都舍不得。”
覃也尝了一口浓而不腻,清淡少糖,入口即化,上品,再配上稍显苦涩的茶汤,确是难得的享受,“味道不错,不瞒姑娘说,在下也曾在徐州供职,到不知徐州有这样的好东西。”
聂虞欢一双眼睛弯弯地瞧着他,“徐州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大人今日用的,是我自己做的。”
“姑娘还有这一手。”
“那可不是,行走江湖什么都得会一点,不然受苦的是自己。”
覃也坐在矮椅上拘的难受,却还是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也规规矩矩地支在身前,“行走江湖何等自在,也是福气。”
聂虞欢刚刚给壶里添了水,不过壶小,不出时又咕嘟咕嘟地冒起来,快将盖子掀翻了,聂虞欢视若无物,“怎么大人锦衣玉食,大鱼大肉现在吃腻了?”
覃也终于不耐般的靠在身后椅背上,两条长腿也自暴自弃,没规矩地舒展开来,他身量高壮,此时坐着这么个小椅子,实在有些违和,不过他倒是舒服了,叹息一声,“那可不,咱们在朝中办的都是些勾心斗角外面的力气活,没劲的紧。刚刚看姑娘桥下那手倒是新鲜,我跑了这么些地方也没瞧见过。”
聂虞欢一拍案,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原来大人是想问这个,”她作谦虚的挥挥手,“雕虫小技而已,大人不是知道我在凤阳做什么营生吗,要是连这两手都没有,哪里还敢被人叫一声凤阳婆?”
覃也看着眼前这张巴掌大的小脸,肤如凝脂,目若秋水,便是此时阴云密布,依旧如点漆寒星一般,散发着勃勃生机,“姑娘如今才多大岁数,一口一个‘婆娘’的给人叫,心里痛快?”
“欸,”聂虞欢直起身来,一本正经道,“大人可别挑拨离间啊,人家叫‘凤阳婆’,什么意思我心里明白。”她看着覃也,“今日大人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
“我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姑娘家,出来还要人伺候着不成。”
“姑娘家怎么了,”聂虞欢不高兴了,历来带着狡黠神色的杏眼翻了覃也一下,“姑娘家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我可没这么说,”覃也今日奇怪,换做往常,哪里会和聂虞欢废这些口舌,可此时却没觉烦躁,“姑娘这院子里倒是,也没见个人候着。”
聂虞欢连根水葱般的手指捏着茶盏边缘,却还是红了,自顾自地吸溜着滚烫的茶汤,朝着里面扬了下下颌,“放着大小伙子还不够用,要什么人,浪费银子。”
二人说着话,外面又响起来朗朗的读书声,这是先生已经讲完了课。覃也一转身,申符万已经来了后院,聂虞欢向申符万颌首,“符万先生。”
申符万摸着下颌短须,脸上的笑容也不知道是给谁的,冲着二人的方向礼道,“聂姑娘,覃大人。”
申符万是进士出身,此人瞧着规矩有利,却是个放漫得的,十五岁变成了诸生,却一下作了十年,二十五岁才中了进士。
许似正因这种放漫的性子,他脑子聪明,却在人情上少了根筋,又是个愤世嫉俗的,给人当枪使了,最后折在了给事中的位子上。他当年受了苦,在床上躺了月余,身子养好后像是大彻大悟,仗着家里有些家底,挥袖而去,一直在没回过朝堂之上。
方才初见,申符万冷不丁看见覃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叫脱了口,此时心里讪讪,却还是笑口颜开,规规矩矩地叫着覃大人。
覃也听在耳中,没放在心上,随他去,自己还是没改口,“符万先生。”
里面那小丫头听见外面的声音,从屋里出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有些怯怯地道,“先生。”
申符万摆起了先生的架子,脸上的笑容一时间收敛许多,却并不是不近人情地冷酷,而是正儿八经的走到囡囡面前蹲下,“囡囡,书都背好了吗?”
囡囡给了他和聂虞欢一样的回应,猛点头。申符万耐心十足,叫覃也干站也不心软,“背来先生听听。”
囡囡只得又背一遍。
覃也看的好笑,等囡囡再进屋,申符万回头还没收回去,笑的申符万心里直打鼓。
“大人笑什么?”
“作二位的学生实在辛苦。”
申符万立刻明白过来,又笑了,“大人这话说的,当今皇上见了张阁老。”他舌头打了个结,心又开始突突打鼓,看覃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才继续补上,“当老师的,在学生面前没点威严,就得放羊。”
覃也不是来和他讨论张居正,也不是来和他讨论教育的,就此揭过不表,几人又笑谈几句,覃也便有了些倦怠。聂虞欢没等申符万开口便问,“符万先生这是要去行斋?”
申符万并不惊讶,“正是,宗山也在,姑娘可要通往?”
聂虞欢长叹一声,像是有些赌气,“罢了,宗山先生课没邀我。”
申符万笑中带着些纵容,“姑娘别这么说,宗山要是知道姑娘来了,高兴还来不及。不过,”他话锋一转,犹豫片刻方道,“宗山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想必此时也在。”
聂虞欢一头雾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是谁我还见不得了?”
申符万不是故弄玄虚之人,面上有些尴尬,“是单瀛。”
“我当什么穷凶极恶之人,”聂虞欢虽然并非养在深闺的小姐,瞧来也不过少女,却没有寻常少女提及烟花女子时的避讳与轻视,坐的端正守礼。
她微微一笑,“我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