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余欢》越山丘

11、第十一章 柳成荫

　　覃也压要找聂虞欢，压根犯不上专门差人去。

　　徐州南门为州府正门，历来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之地，出瓮城，过吊桥，街市犹可向前绵延数里，稀稀疏疏的到了，直到过了踏云桥又兴旺起来，绕过云龙湖方戛然而止。

　　正逢层云叠嶂，水汽弥漫，眼见就要下雨，笼着街巷烟雨朦胧宛如梦中。一条支流自云龙湖引出，割出一片湖畔繁华，河边垂柳一字排开，枯柳抚河岸，颇有些萧瑟的意味。

　　聂虞欢就在那稀疏渐盛的桥下，歪瓜裂枣的骡子待遇上佳，低头就着篮子里的苹果大快朵颐。临桥第一间起来的是方道观，墙边立着马厩，棚下不乏身形高俊、辔鞍华丽的宝马，此时盯着那歪瓜裂枣的骡子也看得两眼发直，马槽里干爽松软的牧草都索然无味。覃也远远站在矮坡上瞧着，实在有些好笑。

　　一群孩子的叽叽喳喳地围在内侧，皆定睛在白衣少女身上，那少女手拢一只玲珑的白瓷瓶，正在沿屋树上条柳枝。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郎还在朗声吆喝，“诸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道是，有心开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今日就请诸位看这插柳成荫。”

　　覃也下马，缰绳抛给身后王阒，从马上携了包袱拎在手里，靠近时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少年看人渐多，回身瞧聂虞欢的颜色，聂虞欢稍稍点头，少年便推开几步之外。

　　只见聂虞欢一笑，高声道，“唐时贺知章言‘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一面向众人展示手中细瓷白瓶，一面借此将众人退开几步。眼见

　　柳枝纤细，早已落了生机，软软的靠在颈内。“诸位乡亲退开些，小女不才，今日便给看看这‘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吹风似剪刀。’”她动作娴熟，话音刚落，已将柳枝插在土中，瓶中余水倒尽，慢退几步，那业已枯瘦的柳枝冒出新芽，茎叶渐粗，脚下土壤稍动，根叶深扎，片刻便抽枝见绿，清风徐来，裁出一树新芽。

　　桥上街上顿时静了了大半，原本嘈杂的围观人群，一瞬间便鸦雀无声，映得这婆娑绿柳愈发亦真亦幻。聂虞欢不说话，在这寂静中一伸手，众人目光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河岸垂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染上绿色，直向远处江湖铺开，一时间天地间生机盎然。

　　围观内侧的孩子率先惊呼，人群猛然爆发出一阵喝彩，不曾注意此处的行人纷纷回头，那少年动作利落，适时点头哈腰地捧上匣子，围观男女正给唬得心服口服，各色银钱如雨瞬时落满。一枚金币最后一个正按在匣子中间，少年眉开眼笑，直身就要郑重道谢，顿时忘了要说的话，一下愣在这张脸上。

　　覃也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三郎，不认得我了。”

　　三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一半还沉在方才的惊诧里没拉回来，“覃大人？”

　　覃也替他合上盖子，将匣子向他怀里推了推，“拿稳了。”

　　他的眼睛去找那白衣少女，少女正给一群小崽子围着吵吵嚷嚷个没完，闹得人脑壳疼。三郎顺着覃也的目光回头看过去，正见聂虞欢抱起个半大的丫头，“大人认得阿姐？”

　　覃也依旧目不转睛，“你认得她？”

　　这是结论。

　　三郎自觉失言，不过回过头，方才的事情都在他眼里了，抹也抹不掉，却不愿轻易露出话头，只模棱两可，“算是认得。”

　　覃也还是看着聂虞欢，头也不回，“说人话。”

　　三郎不敢多想，“她叫聂虞欢。”

　　聂虞欢。

　　覃也一瞬间便将这个名字在心中翻来覆去把玩无数回，他想起那眉目端正却随心所欲地少年郎。若说相似，二人是搭不上边的，那少年秀目隆准，眉尚光彩，目光含而不露，生得标准的官相。那少女却生得润眉星目，目中坦率无遗，像只满腹狡思又故作懒怠的猫，还是带着孩子心性。

　　“认得聂无川吗？”

　　“大人说阿川，”三郎既开了口，便再不扭扭捏捏，“认得，他是阿姐的的侄儿。他今日有事要办，一会就回来了。”

　　三郎没机会再往下说，聂虞欢哄了孩子们候着，脱身来和覃也讲话。覃也尽听了废话，面色不善的横他一眼，转过头去对着聂虞欢带上笑，“聂姑娘。”

　　聂虞欢也看一眼三郎，依旧满眼是笑的样子，“大人得闲，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身后孩子们巴巴地看着聂虞欢的身影，看得三郎心下焦躁，他今日衣物稍厚，不觉松松衣领，转过身去去同聂虞欢站在一处。

　　覃也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说，“姑娘不是知道吗，在下早年徐州供职，自然是来拜会旧友。”

　　聂虞欢不可置信，“大人公务繁忙，是什么人？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覃也笑了笑，“姑娘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话间一滴雨落正落在聂虞欢眉间，聂虞欢吓了一跳，皱着眉立刻摇了摇头，那滴水便甩了出去。密集雨点却紧接着砸了下来，聂虞欢嘴里的话被这弹指间的瓢泼大雨堵了回去，“哎呀”一声转身就跑，身后的孩子见状，也随着她转身，尖叫着一窝蜂的冲进身后道观。

　　观内两进院落，一间大殿，两侧厢房，廊后房屋不见，像是供观内道士私用。院内置一方香炉，香火寥寥，此时给雨浇的烟雾升腾。一个年过六旬的老道早知道他们要来，正从窄廊过来，孩子们又是一窝蜂的迎上去，几人共用一方手巾擦拭面上雨水。老道身形枯瘦，皱的容颜不清，身上道袍拖曳及地，一个半大的小丫头扎着两只小辫，蹬蹬蹬的将老道手里的最后一方收紧拿给她，聂虞欢眉开眼笑地和她道谢，小丫头羞涩，躲到正同旁的丫头交谈的少女身后。聂虞欢稍稍沾了沾面颈上的雨水，一转身扔给了头覃也。

　　“大人擦擦。”

　　覃也接住了，看着手里的手巾，并未全湿，浸湿的地方是她身上的雨水。聂虞欢却转身招呼孩子们进大殿，好像浑然不觉这其中不可言说的隐喻。

　　说是大殿，却是经过了一番不小的改动，殿前四扇门全拆了，两侧依旧可见神台暴力拆除后残留的痕迹，置座案数十来张，只剩下正中一尊老君像昭示着此地原先用途。孩子们进了门便不复方才吵闹，那老道又不慌不忙的从后院蹒跚着出来，身后是抱着箱子的三郎，挨个叫名字发书，这就念起书来。

　　那小丫头想是还未开蒙，也不是第一天来这里，自觉不打搅众学子读书。她年纪小，身上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还没有练就看人气势的眼色，就像是带着韧劲的蒲草，红着脸鼓劲跑到覃也边上，“哥哥。”

　　覃也早就发现了这束小小的目光，不过怕他自幼生的好看，早被人看惯了，并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小丫头喊他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便是此时天色阴郁也带着星光。覃也蹲下身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脸蛋圆润的像包子，红扑扑的看着他，“我叫囡囡。”

　　这哪里算是名字，江南小女都可以称一声囡囡。

　　覃也没有立刻回答，囡囡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啃着手，“哥哥，你真好看。”

　　覃也终于笑起来，一时间连眉眼都舒展开来，囡囡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笑容，连手都忘了啃。覃也把她的手从嘴里拿出来，“囡囡，你是和谁一起来的？”

　　“姐姐。”囡囡说着，下意识的随着言语看向殿内。

　　他看向大殿内的少男少女，方才一窝蜂涌进道堂的孩子身上都是些粗布补丁，囡囡也不例外，不像是会有钱读书的样子，男孩子也就罢了，这样的衣着打扮，女孩子会读书才非常事。一个十来岁的感受丫头嘴里一边念着“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一边回头看着他们，想来就是囡囡的姐姐，她冷不丁对上覃也的目光，下的蹭的一下转回去。

　　覃也领着囡囡到大殿门口的的凳子上坐下，矮几上放着本三字经，他伸手拿起来，正好垫着手里的东西翻了翻，“囡囡，认字吗？”

　　囡囡小鸡啄米的点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覃也这才意识到，这书想必就是给囡囡准备的。

　　囡囡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看着覃也身后，奶声奶气地叫道，“先生。”

　　覃也手里的书还没合上，侧过身看去，正是聂虞欢。她露出笑容，冲着三郎颔首示意他出去。三郎得意，顶着覃也的目光撑伞跑了。

　　聂虞欢拉了凳子，同覃也一道坐在囡囡对面，“囡囡，上回叫你背的书，回去温习了吗？”

　　囡囡盯着她猛点头，便有些发愣的样子。

　　聂虞欢也不急，温声道，“背来先生听听。”

　　囡囡这才转入正题，“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赵中令，读鲁论。彼既仕，学且勤。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 ”

　　看她呆呆的样子，背起书来倒是灵光，半个磕绊都没打。覃也心下暗惊，看着囡囡背完书，又有些坐立不安，玩起自己的衣带。

　　聂虞欢也没抓着她不放，“阿凊在后面，去找它玩吧。”

　　囡囡终于有来了精神，立刻就把方才眼睛都不舍得挪开的哥哥抛到脑后，转过旁边不见了踪影。后院也就几步远，覃也是锦衣卫，听力比普通人自然是好，听到后面一声稚嫩的狗叫，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和聂虞欢说话时，聂虞欢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一副眼里偷着乐的神情，覃也不搭理她，“怎么没见聂无川。”

　　聂虞欢没拿他打趣，“大人刚才不是问过三郎，就回来了。”她话音刚落，往门口一望“你瞧。”

　　道观门口聂无川正同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儒生进来，那儒生一身灰白色的大袖道袍，头上戴着万字巾，唇下短须理得整整齐齐，外面披着件厚实的氅衣。三郎在门口便替他收了氅衣，完了沿着窄廊慢慢往大殿走。

　　覃也起身站在门口，儒生起先没注意到他，待转过窄廊猛一瞧见，阵阵神色哑然，活像见了鬼，“世炎兄怎么在这？”

　　覃也难得在眼里也露出笑意，“符万先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