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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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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也同聂无川回去城内,李老板的摊子前面已经散场,伙计忙前忙后的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李老板坐在桌上说话,覃也同聂无川一道勒马,坐在李老板桌上的姑娘给正对二人喝最后一碗油茶,冲着他们招手换道,“阿川,来。”
李老板许是见姑娘行状无恙,眉开眼笑地回头,一见覃也,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了一下,回头又反应过来,立马陪着笑脸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自己方才坐过的地方,点头哈腰请覃也落座,“还热乎着呢,大人坐,以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敢和大人称兄道弟,还赚大人的银子,”他说着用手装模做样地拍了自己的胖胖的脸颊,五官因为不自然的拉扯有些挤在一起,脑门上不知道是记得还是紧张的隐隐可见汗毛上的水汽,越显得有些滑稽,“该打,以后大人想吃了随时吩咐,小人立刻奉上。”
覃也脸色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怎么从前有人来买的时候不使钱吗。”
李老板没想到覃也一开口事情扯的八丈远,一时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覃也闹得哪一出,片刻后便反应过来,前两年隔三岔五有锦衣卫的小子光顾此处的缘故,原来是这位的好事。锦衣卫光顾,他们倒是要使,李老板这小小的早点摊也不敢收啊,不过这时候可不敢吐半个字,“哪里哪里,过去是大人客气了。”
覃也不像早些时候面露三分笑意,冷着脸点头,李老板没讨到好,面色尴尬的让开地方就要走,他也却突然出声,“还有吗?”
“有有有!”李老板满脸赔笑地答应着,片刻后表情突然僵住。他听着了覃也和聂无川走之前说的话,这些生意人个顶个精,惦记着覃也没吃上早饭,虽然不知道覃也会不会回来,还是特地替他留了碗油茶没错。
不过收摊的时候最后个客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是老熟人,他亦想着覃也公务繁忙八成不会再回头到他这里浪费时间,他缓慢地转向桌上,素色衣裙的姑娘正解决了最后一口,大大方方地请他收碗。李老板顿时又给覃也看的腿软了一下,覃也却在下一刻移开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将这事翻了篇。
“听说姑娘去了济宁,脚程倒快。”
聂虞欢看一眼聂无川,他只做没听见的样子,吃着桌上剩余的蒸饺,“小事而已,不足大人关心。”继而掏出帕子沾了口,“阿川今日什么时候了。”
聂无川没敢再装模做样地吃蒸饺,立刻答道,“腊月初五了。”
少女下一句才是问覃也“眼看腊八了,听说徐州一寺求安最灵,来一趟也难得,大人不凑凑热闹?”
覃也沉默片刻方才笑道,“在下不信佛,家中亦无女眷,姑娘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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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阒进门时覃也正在书案旁捧着本书,他原就想走,只想到方才来人面对他们毫无惧色的样子,又觉着他应该不是唬人,“大人,外头有个漕军的求见大人。”
覃也只听来人身份,显然立马就知道了是谁,合上手里的书,在桌上轻磕两下,犹豫片刻才扣在手边,“跟他说我马上过去。”
因着冯保此次意外尚未妥当,前因后果亦还没定论,护送队伍依旧人心不定,丝毫不敢怠慢。因此即便来访的不过是个漕军的千户,屋外依旧守着两个黑衣黑面的锦衣卫,一直到覃也露面才在他的示意下退下。
“世炎,这是上回的事情还没摆平,这院儿里冷的吓人呐,我一个跑船的也要来两个锦衣卫官爷,看着腿都直打哆嗦。”
覃也亦是一身官服,将腰间雁翎刀搁在身旁案上,嗤笑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还专程跑到这儿来,说吧,干了什么好事,要兄弟替你摆平的。”
连正故作恼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原本带了消息给你,不乐意听便罢了,走了。”说着就要走。
覃也知道他不过玩笑,却还是依他做出拦着的样子,“哎,怎么两年不见,如此计较了,什么消息,快说来听听。”
连正这才满意了,又复坐下,却并未立即进入话题,转而问道,“你上回说的事如今怎么样?”
覃也在他身后合了门,隔着张茶案坐在他边上,“摸到些门路,不过也差不多。”
“既然摸到门路,顺藤摸瓜是迟早的事,这世上还有锦衣卫断不了的案子。”
覃也稍有不悦,面上却并未显露,只是转开话题,“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来找我,是上回的是有消息了?”
连正也再不和他打岔些没用的,直入主题,“今日一早我去衙门递文书,碰上一才靠岸的千户,说日前有人在凤阳见到了河神。”
覃也沉默片刻,“你是要我相信这种东西当真存在不成。”
连正不可置信,“这么说你之前都当我唬你,当我没事做了。”连正顿了一顿,叹息道,“倒也不稀奇,你们常在人烟处行走,人事鬼事已经分不清了,不像我们这些跑船的,走的尽是些人烟灭绝处,见过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道多少,哪有功夫刨根问底,敬而远之就罢了。”
覃也手指不自觉习惯性的轻抚桌上雁翎刀刀鞘的雕花,银丝环,暗青底,质朴却精致的纹路,乍看寻常,细细观察便可见线条之流畅轻盈,绝非粗制滥造的哄人玩意儿。这刀是他早年习武时陈矩专托人替他置办的,他曾是在十二营做过事的人,知道一副趁手的兵器对习武之人来说有多重要。这么多年,鞘上纹路已经给他用的有些见秃,不过里子还是没变,一样削铁如泥。
“你要我将此事当真,那河神到底是什么样子?”
“河神哪里有什么样子,不想露面,踏破铁鞋无觅处,若想露面,便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一眼,你就知道,你看到了河神。”
覃也又问,“你之前跟我说过,那些河神常随的稀奇物件,到底是什么?”
“能让河神看上的稀奇物件,近日凤阳的船上有什么,”连正和他不同,不便时时佩刀,即便是配了,进了这锦衣卫重地,也早已在进来时给人卸掉。他烟瘾犯了,就是一时没火,也惯性的在桌上弹了弹手里的烟枪,“世炎,你比我清楚。”
覃也抬头看向坐在另一面的连正,此时已换下日前见面的一身官服,只着一身厚实的短褐,在运河上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身形皆单薄可欺的少年郎了。“那这河神,究竟有多大本事?”
“你可记得万历二年除败王杲外另有一件大事。”
不单单年岁大事,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镇抚司衙门每年都会整理的妥妥贴贴给上面过目留用。而在万历二年,除败王杲外,唯一能称的上大事的亦只有一件。
“那年先是浙东连失四府,闹的东边人心惶惶,虽然戚家军早不在东边照应,可兵部侍郎李从煜指挥水军作战多年,再不行也不至于连失四府,一直到年底再失铜鼓石、双鱼城。才派张元逊发兵千里急行军,赶至儒峒设伏,亲率援兵为应,才大败倭寇。隔年兵部右侍郎方茂邦才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巡抚浙江,进京途中忽然重病,没能进京便殁了。”
连正一直看着覃也,他既不接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方茂邦跟随戚继光多年,一直到戚继光北上时才接手东边的事。有消息说方茂邦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脑袋,一代水军将领在河上丢了脑袋,说出去连倭寇都要笑掉大牙,因此少有人知。你猜,这回轮到谁了?”
覃也闻言冷笑一声,“鬼神与天同寿,事实不过过眼云烟,怎得也开始操心红尘事了。”
连正此时已没有半点儿玩笑的意思,“世炎,这世上咄咄怪事,即便是期颐老翁,也不能尽知。方茂邦近卫十人一编,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舟行河中,究竟是谁动的手?人各有命,就是不信,有些事情,原本也是敬而远之才好。”连正终于告一段落一般,替自己满了杯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起这个。没有人能找到河神,不过只要侯在河神要的东西那里,自然得见。”
覃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锦衣卫久了,惯于对任何人事都持三分怀疑,连带着此时看着他的眼睛也带着三分审视,何况此等志怪奇事,只叫人觉得不可理喻。不过此事自在人心,无需黑白,便话锋一转,“得了,说的头头是道,今日来找我什么事。”
连正面上愣了愣,继而也笑了,“还是明白人,”罢了长叹一声,“不瞒你说,如今这漕运的生意不好做,这回兄弟船上揽了些东西,掐着点儿进京,早先都说的好好的,衙门这帮孙子,说翻脸就翻脸,非得说是不等他们大人回来不能开闸,已经给我扣了两天了。这冯保来了徐州,都堂躲还来不及呢,岂会专程过来惹一身骚,更何况这都堂真来了,风头收紧,不没事找事吗。”
“我还不知道你,一准儿无事不登三宝殿,”覃也指了指他,“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面刚死了内阁首辅,闸口必定收紧,还敢夹带私货,什么东西这么着急。”他笑着看他,“不是什么不该上船的稀奇物件吧。”
连正一愣,继而摇头笑道,“你还真是,那这种事情打趣,就不能说我两句好。”他想起来早年遭遇,亦懊恼万分,“唉,当年要不是你,怕是早就在那帮孙子手底下。”他适时打住,“说这些干什么,活儿是早就应下来的,时候都安排好了,各路神仙也早就打点过,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实在要命。”
覃也又复沉默,手指在扶手上悄无声息的规律点扣着,显然是在考虑什么。连正知道他已经应了,也不打搅,等着他开口。“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连正听他这么说,想必八九不离十,才松了口气,“你说。”
覃也手下动作此时已经停了,端正在椅子上,房门紧闭,近几日天气一直不好,日光透过窗户纸淡淡的透进来,越显得暗淡,“日后司礼监的船将于徐州靠岸,到时自有一次开闸,我会安排人过去替你张罗,至于到底能不能成事,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只要锦衣卫官爷一句话,谁还会在乎一条小船。”连正笑起来,嘬了一口手上的的烟枪,“至于老天爷,”他冷哼一声,“老天爷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