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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决战萧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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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一切都已停止,近在眼前的鼻息、眼睫毛还有高挺的鼻梁。
朝阳初上,满地银光。
叶昭张开手脚,躺成大字形状,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呼呼喘着热气,仿佛还在梦中,但看着对面山丘上的阳光,冰川反射过来的光线很是耀眼,她知道这不是梦,她开始有点松懈,紧绷了几个月的身躯如沐春风般,身心暂得舒解。
惜音站起身来,掸着衣服上的雪屑,看着躺在阳光里闭眼傻笑的叶昭,很是宠溺的勾住嘴角,望向刚刚滚下来的高处,能看到踏雪与另外两匹马一起,时而低头蹭着雪地,时而抬头看对面山丘明晃晃的阳光。
还好,踏雪还在。
惜音听来军医处取药的马夫说踏雪最近不吃食,精神不振,便和柳融到马厩看望踏雪,刚好碰上逃匿在军营的敌人,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恐吓着,跨马就骑着踏雪出辕门,惜音没有细想,骑马追了出去,她对于踏雪,是母亲对于孩子。
“惜音,”叶昭起身,看着惜音的打扮,穿着军医的粗布袍子,戴着小帽,双手的大袖子还揽着挽袖绳,她就明白了,“惜音是跟着叔父进的军营?三川口遇险可有受伤?军医处送到帅帐的药是惜音熬的?女儿家在军营行事可方便?这半个月竟能忍住不来找我?”
惜音转过身来,看着背对阳光的叶昭,看着她的脸,又上去紧紧搂住她的腰身,把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喜极而泣,“阿昭,我想你,非常想。”
“我托传旨官带回家的信可收到?”
惜音想到信中叶昭的笔迹,是特别憨厚的字体,有点笨拙,但很规整严谨,就像阿昭本人一样可爱,她笑了,“收到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叶昭拿着惜音的手掌吹着暖气,刚刚骑马勒缰绳留下红通通的印子还在,“红莺呢?”
惜音笑得更是甜蜜,“阿昭,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叶昭很是认真地看着她。
“红莺和天放,郎情妾意情投意合。”
“他们?”叶昭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你我自苏州分别,天放一路护送我们回京,回京后他又经常到逸园走动,一来二去,渐生情愫,后来我跟着融弟避开皇帝耳目出了逸园来到延州,红莺则在逸园中假扮我,所以没有跟来。”
叶昭听后,点头说好,“情投意合就好。”说着就拉着惜音往上走去,“等会回军营,惜音准备怎么办?要公开将军夫人的身份住到帅帐吗?”
惜音顿了一下,“不,我继续住在军医处,以男人的身份在军营。”
“在男人堆里?……惜音不想我吗?”
“不容女眷入营,军法如山,惜音不想阿昭为难,知道你在身边,远远看着就好,我用男人的身份更方便,若公开身份,那些伤兵会惧怕我,定会顾及着我的身份,不让我照顾。”
这里是叶昭的战场,也是她柳惜音的战场,她也有她的事要做,为家国尽己之力,为家国多救几个热血儿郎。
“如果你实在想我……我隔天给你换药,避开范仲淹大人。”
“好。”
两人十指相扣,共骑踏雪向军营而去,在看到军旗的地方下马,惜音上了另外一匹马,跟在叶昭后面进了军营。叶昭一回来,秋老虎胡青他们就冲了过来,惜音急忙低头行礼,就回了军医处。
叶昭回到帅帐,钱谦运已经在帅帐中等候,胡青、秋老虎、刘平、石元孙等几位大将也跟着叶昭进了来。
钱谦运问,“将军没有留活口?”
“他错就错在骑错了马。”叶昭没有半点波澜,双手撑在地形图的台沿上,目不转睛看着地形图,“谦运,昨晚之事,你怎么看?”
弄璋推着钱谦运来到地形图台前。
“昨晚偷袭军火,应是哈尔墩的主意,伊诺知道他父亲在我们营中,不会让人点我们的军火,可哈尔墩不同,西夏王若死,他便是国君。”
秋老虎恍然大悟,“所以故意放一个人回去报信,让伊诺知晓哈尔墩炸军营的事。”
钱谦运双手合并放在膝盖上,右手拇指和食指一直搓着左手的虎口,眼睛一直看着地形图,“伊诺若知哈尔墩欲引燃军火炸死父亲,他定不会善罢甘休,会彻底与哈尔墩反目,加快进攻脚步,自乱阵脚,届时将军可领军前去叫阵,引敌出战,一决生死。”指了指延州北面方向的萧关,“即使不能驱敌出雍关,至少能把伊诺逼至萧关,萧关地形奇特,背靠祁山,若真能驱敌至此,伊诺则陷入背水一战之境地,到时将军可与萧关守将柳天拓将军联手,定能大胜。”
叶昭看着地形图上的几个点,从延州到萧关再到雍关,她紧紧咬着牙,“狐狸,你的看法呢?”
胡青一直站在叶昭身边沉默着,听后却摇头,“我的关注点不在这,而在防卫,敌人轻而易举就进到军营腹地,还差点被点了军火,这件事比西夏兄弟反目更重要。”
叶昭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严厉无比,“秋老虎,你去查查敌人如何进的军营,其间若有人玩忽职守,依军法处置。军务防卫副将,管教下属不力,罚军棍两百,在校场上执行。”
秋老虎领命而去,胡青忙叫住他叮嘱,“一切查清再行处置,不可错打了人。”
秋老虎看向叶昭,叶昭点头。
几位大将都围在桌边商讨引敌出战计策,叶昭听取了钱谦运的计策,利用西夏兄弟不和,制造离间计,先派人把哈尔墩偷袭军火这个消息透露给伊诺,后又制造西夏王在宋营的假象,又整顿了军队,当众处罚负责军营防卫官员,严明军令。
待回到帅帐已是黄昏,军旗在微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太阳西落积雪消融,露出些许沙地,叶昭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叶朴叶贞见将军站在帅帐外,时而驻足看天,时而漫步徘徊,似乎在等着什么,面容虽如平常,但双手不停地磨搓着显露出心事。
叶贞跟随叶昭进来帅帐,接过叶昭从腰间解下来的蛟龙剑,“伙房送来了饭菜。将军一日未进食,快些用膳吧。”
叶昭看着桌上的饭菜,问,“军医处可来了人?”
“将军要喝药?”
叶昭摇头,又说,“军医处来人,不要阻拦,直接让她进来。”
“是。”
叶昭脱掉身上的铠甲,穿着家常衣服,靠在炭火边吃饭,没多久惜音就来了,她低头端着药,一进来就看见叶昭自己在吃饭,脸上闪着炭火的颜色,眼神专注。
“将军,我来给您换药。”
叶昭放下饭碗,只是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看着惜音给自己手腕伤口换药。
“这碗药是静神安眠的,你喝下,好好睡一觉。”
叶昭很是听话地端药喝下,桌下的左手早已紧紧抓着惜音的手,舍不得放开。
帅帐中,静悄悄,灯火明亮得很,里面摆设一目了然,帅帐分为内外两室,中间用兵器架子隔开,外室是平时将领商讨战略的地方,内室则小一些,是叶昭休息之地,十分简单整齐。
两人没有过分亲昵,只并排坐着,肩膀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像以往两人说悄悄话,温暖而隐秘。
“惜音,在军营里,万事小心。昨晚追敌出营的事,不准再发生。”
“好,我保证。”
“在帅帐待久点,我想多看看你。”
“好。”
叶昭继续吃饭,惜音帮叶昭收拾帅帐,整理桌案上的文书以及内室的被褥,看见叶昭换下的衣服袖子那里破了一个口子,口子的边缘还沾着血迹,眼睛忍不住掉下泪来,衣服布料还有叶昭的味道,淡淡的汗味,厚重的安全感。
叶昭站在惜音身后,笑道,“这个口子是上次鸿门交换人质,伊诺派人混在人质队伍中暗算我,划破了衣服伤了手腕。”
“我拿回军医处洗净缝补好,下次拿来给你。”
她和她两眼相望,相视一笑。
期间,几位副将前来汇报工作,叶昭坐在上位听着,在要做决定的时候点头或者摇头就行,又坐到桌案边去写定期向京师汇报的文书,惜音在一边给她磨墨,看着叶昭的字体,比之前娴熟不少,暗自高兴着,又见叶昭只是老实巴交叙述事情,没有一些“诚惶诚恐”的语句,就让叶昭加了一些臣下对君上的用语,叶昭捏着笔杆,笑得很好看。
“这是什么?”惜音看见叶昭右手的窄袖里露出一个东西,就要去扯,“这是,手帕?”
叶昭坐直身子看着惜音。惜音看着手帕上的那两行字,想到几年前,她知道叶昭女儿身份后的分别,她毫无顾忌地寄手帕表明心意,等待叶昭得胜归来,娶她过门。
此时重看旧物,勾起往事,只是心中叹息感慨,还好阿昭依然在身边,而能记得旧恩旧物的人,心中定有个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感动和心疼。
“阿昭,五年了,你一直带在身边?”
“带在身上,挺方便的,练武出汗都可以用。”
惜音没有直视叶昭,低头看着叶昭右手手腕处缠着的粗布以及小拇指上的墨渍,在灯下看得迷迷糊糊,闪闪发光。
叶昭拿过手帕给她擦掉眼泪,“别哭,在军营里,不要哭。”
“阿昭,听说这几日就要打战了?”
“对,你在军营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记得去找柳融,他会帮你。”
“万望珍重,等你回来。”
“我是在中军指挥作战的大将军,轻易不会上前线,不会轻易受伤,惜音放心。打了这一战,我带你去萧关见柳天拓舅舅。”
“好。”
外面又开始飘起细雪,军营的灯火光亮里看得见雪花茫茫一片落了下来,落在营帐顶面还有沙地上,叶昭看着惜音的背影消失在雪中,敛住眸子,叫了一声,
“叶贞进来。”
叶贞听到叫唤,不敢怠慢,“将军?”
“我出征期间,你在军营好好保护夫人。”
“夫人?”叶朴疑问,“夫人不是在京城吗?”
“刚刚走出去的那个军医。”
叶朴瞬间明白,忙抱拳遵命。
“暗中保护即可,不要让她知道。”
“是。”
军鼓隆隆,沙场点兵征战,叶昭同范仲淹相继上马,胡青、刘平、石元孙、秋老虎等人随后,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夏营而去,到达好水川的平原上,伊诺早已领兵排阵等候,与宋军仅仅一河之隔。
叶昭下马走到阵前,走到河流的浅滩边,伊诺也下马走上前去,和叶昭面对面站立,中间隔着河流,河流中是冰雪消融的清水,倒影着两人矫健的身影。
“叶将军,伤势可还好?”
叶昭笑着举起右手,“有劳牵挂,已无大碍。”又说,“伊诺王子,不必太过于牵挂你的父王。”
伊诺呸了一声,“叶昭,我敬你是英雄,却使这种小人阴谋,有种正大光明的打,抓一个重伤的人做什么?”
“小人计谋?你派人混在人质队伍中暗算我就不是小人阴谋?”叶昭蹲身下去洗了个手,冲伊诺笑着,“今日就试试,是你夏的弯刀利还是我大宋的刀剑快。”
说完就上马去,退到中军,军鼓在高处隆隆响起将军号令,排兵布阵,战旗一挥,千军万马踏过好水川的河流,双方军队混战,顿时厮杀一片,战马嘶鸣,只听得见喊打喊杀的声响,震耳欲聋。
军队的后方是后勤队伍,最多的是搬运物资的士兵,还有就是军医。
惜音看着物资搬运的士兵,有的背成捆的羽箭、有的推着投石架以及成车成车的火油,皆奔赴前线,带回来一些伤兵,惜音看着气息奄奄的士兵,他的身上有好几处都被利刃划开,豁开了大大的口子,鲜血淋漓。惜音一个劲地拿布给他捂伤口,来不及害怕和惊吓,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就只剩下救人。
“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她好像在和那个士兵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没事的,会过去的,痛会过去,战争也会过去。她先用麻沸散止痛,然后再止血擦净伤口上药,细细包扎好,刚要松一口气时,又送来了很多被物资搬运士兵带回来的伤兵,军医处的人只有一个临时搭的营帐,很快就满员了,很快,平原的草地上都躺了一大片,有的因为抢救及时,能留下命来,有的伤势严重,刚被带回来就断气了,一路都是血色,淋在白雪上,洒在泥污里,擦在军医的粗布袍子上。
惜音额头是汗,脸上是血,满身都湿透,她脱下那笨重的棉袍,挽袖绳揽着大袖子,周转在这小小的军医处营帐里,一会拿药,一会给其他军医递送东西。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处理过三四个伤兵之后,她的手就已经熟练,能穿针引线缝合皮肉伤口,她以前帮叶昭处理伤口时,也是这样,只是现在人很多,容不得动作慢,止血上药包扎,然后下一个,白天黑夜反复如此,直至前方战场声音慢慢变小,只听得到北风呼呼的吹在耳边。
——寂静,死一般地寂静。
营帐外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忽然,营帐帘子被掀开,“撤!将军令三军往鸿门方向撤。快!”
“为什么要撤,难道败了?”
利刃出鞘,前来通知撤退的将军已经把剑放在那人脖子上,“胆敢言败者,斩!”
营帐帘子再次被掀开,那位将军出了去,声声叫着撤退。营帐内,军医们面面相觑,仿佛隔着茫茫岁月,仿佛不在这血腥战场,忘却了周遭,忘记了杀戮,只呆呆地看着,瞬间就反应过来,肢体运动起来,急忙收拾东西,转移伤员,带头的军医忙叫了人来,一起把伤员搬上马车,往鸿门方向而去。
来到鸿门惜音才发现,伤员人数只有刚刚的一半,甚至更少,因为时间紧急,那些伤情严重的没有办法转移,留在了茫茫平原。黑夜来得猝不及防,滚滚的浓黑卷裹下来,砸在鸿门上空,惜音立在营帐门口,借着营帐夹缝中透出来的光亮在整理药材,耳朵听着周围两个伤员讨论前线打战的事情。
“听说,这次败了。”
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个新兵。
另外一个士兵“嘘”了一声,“不想活了!我走队伍中,刚开始是听到的是进攻的命令,军鼓和军旗都是进攻的命令,可是突然就变成了撤退,我听陈副将说,是兴庆府来了增援,从西侧打散了我们布阵,大将军才下命令撤退。”
“西夏来了增援?不是说西夏王在我们宋营中吗?”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死了很多人,满地都是死人。”
“我不想死……”他的伤口还在疼着,但死亡更让他恐惧,“我不想死。”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别孬种,相信我们大将军。”“我不想死。”
近乎于绝望的,惜音咬着牙,太阳穴直涨,她想知道叶昭如今的情况,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她向来是不败将军,如今却被逼到鸿门,不知此时是什么境地和心情,她想为她分担,可在黑漆漆的夜里,只嗅得到死人的味道,哪里见叶昭的身影。
阿昭……
一定要坚持住,你是活阎王啊!
鸿门的另外一端,叶昭领兵已经到了鸿门境内,只听得到士兵整齐步伐声和铠甲摩擦发出的声响,胡青驱马赶上叶昭,“将军,全部都撤下来了,刚点了人数,我们损了将近两万人。”
叶昭听到这个数字,牙关咬出了声音。
胡青低声说,“我已经打探清楚了,西侧出现的敌军,是银川公主领兵,她很聪明,知道我们军阵弱点在西侧,一举突进,乱了我们的布阵。”
叶昭呼了一口气,“怪我自信过头,竟没有提防兴庆府那边会派人回来。”
“兵家胜败之事怎能预测,此次西夏胜在奇兵突袭,还好将军敏锐,命令极速撤退保留了我军主力,整顿之后再战不迟。”
队伍到达鸿门营地,叶昭下马,拿下头盔走进营帐,脸上的血渍已然冻结,发丝散乱,直直坐着。
叶昭擦干净脸,脱下铠甲,就让帐在等候的几位大将进来,商讨下一步计划。
胡青已经感觉到队伍中不明显的变化,以为跟着叶昭就会打胜仗的大将此时却有些败坏,忙提高声音,“银川公主一来,我们劫持西夏王就不攻自破了,如今夏新胜,士气高涨,我们理应移三川口大营到此鸿门,据鸿门石崖天险,韬光养晦,再战不迟。”
范仲淹也点头,“不宜再战,大将军,请下令移营吧。”
叶昭阴沉着看着地图,指了指萧关,“西夏此次新胜,定会移营到萧关南侧的祁山上,而萧关正是我舅舅柳天拓的驻地,我们可联合他重创西夏大营。”
胡青耷拉许久的脸终于展开笑意,叶昭永远都想着进攻,永远都不会有气馁,而且目光精准,行军绝不拖泥带水,这就是大将军的做派。
商议完毕,各自领命而去,叶昭独自踱步在营帐中,突然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叶朴满脸都是雪花,外面已经茫茫大雪。
“将军,外面有人要见你。”
“不见。”
“说是军医处的人。”
叶昭脚步骤停,“让她进来。”
叶朴退出营帐,不久就进来一人,裹得厚厚的衣服,围巾直至鼻尖,只留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营帐里,和叶昭四目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