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雁越寒潭

32、烽烟延州（下）

　　叶昭安顿好柳家父子，也没有解铠甲，只微微伸展了腰身，便坐到书案边写文书，今晚生擒了哈尔墩，这个敌国太子该怎么处置，还需要斟酌，想着给京城写文书请示，但来回京城，快马都需要半月，已错过筹码的最好时机。叶昭把写到一半的纸揉成纸团，起身走出帐外，想去找范仲淹商议如何处置哈尔墩事宜，在去的路上又想着此时已经是半夜，就不打扰范大人了，又不是燃眉之急的事，明日再问不迟，就准备转身回营帐，但远远看到士兵们正在卸刚入营的军粮，叶昭站在营帐边看着，心中突然很有安全感，底气十足。
　　叶昭走了过去，士兵们见将军过来，忙停下手中工作，向叶昭抱拳行礼，叶昭微微点头，“雪越下越大了，加快速度。别让粮食受潮。”
　　这时跑上一个人来，是负责对接粮草的官员，“将军，因为救治伤兵的营帐被大雪压塌了几顶，刚押运过来的药材没地方放，请将军示下。”
　　跟着叶昭身后的叶朴大声呵斥道，“这是大将军，你这等后勤事务应该请示谁，难道你不清楚吗？”
　　叶昭转过去看向装着药材的车队，还有一群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军医，对那个官员说，“先把药材放到帅帐，那里空间大，然后找几个人把营帐支起来，再搬过去，雪下大了，动作快点。”
　　说完就转身回了去。
　　帅帐内，叶昭盘腿坐在桌边，凑在灯下看地图，听着搬运药材的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她也有些心乱，今日见到了柳存真和柳融，想起了往事，想念惜音的心思就更浓烈。她从窄袖子中扯出那手帕来，是质量非常好的手帕，自己常年握兵器的手掌摸在手帕上，感觉到手的粗糙。
　　惜音，你此时可已入睡？入睡可否有梦？梦中可有我？汴梁下雪了吗？延州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了，每当走在雪地里，我就能想起我们在将军府看雪的时候，转眼一年，如今铠甲加身，两人相隔千里，何时是归期？
　　突然重物坠地，发出声响打断了叶昭的思绪。
　　“你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那个军粮官员低声骂着一个军医，“快把东西拿起来，放过去，吵到将军，打你几十军棍。”
　　那个小军医一直点头，很是害怕的样子，叶昭站起身，“他们远道而来，又经历一场惊吓，本就劳累，他又这么瘦小，你让他们搬东西？快叫几个士兵过来!”
　　那个粮草官员早已伏地听命，听了大将军的话，忙转身出去叫人，叶昭也没在意，没有去管其他，自顾自地解下铠甲，靠着炉火坐着翻看这几日军营中要签署的文书，看着看着竟然打起哈欠来，她揉了揉眼睛，听着搬运药材的脚步声，也不好躺下休息，就走出了营帐，站在雪地里看雪。
　　第二天一早，叶昭就和范仲淹商议处置哈尔墩的事，经商议决定，用哈尔墩换回刘平、石元孙两位将军及在三川口被俘虏的其他将士，叶昭立马让胡青写文书，派了人把文书送到夏营。派去的人带了回信，约定三日后在宋夏大营两地中间的鸿门交换人质，双方掌权大将各带五百精兵前往。
　　胡青摸着下巴寻思着，“将军，这伊诺是不是想借此次人质交换，埋伏我们？”
　　钱谦运倒是一脸清闲，独自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他不敢，哈尔墩在我们手上。伊诺这个人，心思单纯，权位意识淡薄，只认死理，一心想着为家国开疆拓土，他的哥哥，夏的太子，未来是他的主君，他怎么会拿此做赌注？”
　　胡青想反驳，被叶昭制止，“不管伊诺有没有阴谋，我们目的就是把刘石二位将军救出，既然他们提出要求，要我带五百人去，我便去。狐狸，你带队人马往鸿门勘察地形，交换人质当日，在隐蔽之处布下弓箭手，到时见机行事。”
　　“是。”
　　交换人质当天，是个好天气，碧蓝天空飞着白云，太阳照耀在茫茫白雪的沟壑间、土丘上，马蹄踏雪，队伍举着叶字将旗出了军营，往鸿门而去。
　　鸿门是古时旧址，项羽和刘邦的鸿门宴就在此地，叶昭想着这个名字，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不过并没有显露出来，想着等会要和伊诺再次会面，竟有些感慨，上次还在皇宫中一起喝和谈的酒，如今却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世事无常，谁又想得到那个不可一世的项羽会乌江自刎，刘邦称帝唱那大风起兮云飞扬呢？
　　宋军延州大营中，柳融刚走出恩师范仲淹大人的营帐，无聊地在军营中走着，走着走着就到了伤兵的营帐，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的声响，一掀开帘子进来，首先看到的是一群布条伤兵合坐在一起，然后能听到一个特别响亮的嗓子正说着什么，像南京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节奏快慢有韵，抑扬顿挫，柳融细听之下，原来是在说大将军叶昭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怎么指挥军队，怎么百步穿杨射伤西夏王，驰骋疆场的英姿与日月齐辉、天地共色，说得天花乱坠，那群布条伤兵听得津津有味。
　　柳融顾视四周，找到了那个瘦小而熟悉的背影，听说惜音刚刚在军医处整理好所有药材，本想来找她说说话，让她休息一下，可见她还在忙，柳融叹气摇头走过去，站在惜音身后，只看着她正在捣药材，捣得心不在焉的，放药材的手直往一边的开水盆里伸，柳融忙扯回她的手，“小兄弟，你这手烫了就没有办法做军医了。”
　　惜音睁着大眼睛看着柳融，“你怎么在这？”
　　柳融看着那群伤兵还在说叶昭的英勇事迹，勾着嘴唇说，“某个人倒是很喜欢听大将军的事啊？也不知道大将军平时吃多少饭，睡几个时辰，可有家室？”
　　惜音顿时有些脸红，放下捣药工作，端着一边放凉的开水去给伤兵擦洗裂开的伤口，柳融跟在后边，“你不想知道吗？我可是很想知道我们大将军平时饭量如何？睡眠多少？”
　　刚好说书的那个人在一边，听得柳融的话，忙接茬说，“大将军吃得倒是不多，听在帅帐值守的兄弟说，大将军半夜处理完公务，一个人在灯下不知道瞅着什么东西发呆，直到很晚才睡，也不知道大将军在想谁？”
　　“兴许是在想媳妇吧，我也想我媳妇。”
　　“我们将军有家室了？”
　　“妾室都应该有几房了吧，我们将军刚刚才封了一品骠骑将军呢。”
　　惜音在一边给伤兵擦洗伤口上药，又想着他们刚刚说的话，想着叶昭半夜在灯下拿着什么东西发呆的样子，手不禁重了些，害那个伤兵大叫出来，“小兄弟，你轻点，没战死被你掐死了。”
　　柳融靠在一边捂嘴直笑，正在此时，营帐外传来隆隆的军鼓声，柳融也听不懂这军鼓敲的是什么号令，那个说书人竖着耳朵听了，摇头叹气，“又有伤员要来和我们作伴了。”
　　柳融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打战收兵回营的号令。”
　　“不是去交换人质吗？怎么打战了？”
　　“谁知道呢？去鸿门交换人质，一听名字就没什么好事。”
　　大家又开始讨论起来，惜音忙跑出营帐去看，只看见军营中一片混乱，她有一种不祥预感，想走过去看究竟，被柳融拉了回来。
　　“你这样过去会被他看见的，快回营帐，我帮你去看看。”
　　柳融正准备提步，弄璋迎面跑了过来，跑得极快，差点就和柳融撞个满怀， 惜音忙低头去整理衣袖。
　　柳融扶住弄璋，“你赶着去哪？”
　　“将军手断了，快快去军医……”
　　柳融拽着弄璋的衣服，急切问，“哪个将军？”
　　“我们的大将军啊。”
　　惜音往后踉跄了两步，想着要去找叶昭，弄璋朝她叫着，“小兄弟，拿药箱啊。”
　　柳融拉回惜音进了营帐，大叫，“快快，周师傅，带几个人去帅帐，将军手断了。”然后推着惜音进到最里处，“我去帅帐看看情况，然后再说，你现在过去，不能做什么，反而更让他不安。”
　　“可是，”惜音想到了叶昭的女儿身份，“我要去。”
　　“姐姐，你听我说，我看那个弄璋，虎头虎脑的，说不定是夸张伤情，姐夫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会轻易手断？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放心”
　　惜音被柳融说服，点头说好，但是心中不安已经到了极限，急得眼泪直流。
　　柳融挥动着他的宽袖子，来到帅帐外，看见叶朴叶贞在帐外值守，脸色如常，就疑惑地问，“将军可在里边？”
　　“回融公子，将军在里面。”
　　柳融疑惑地点头，又看了看叶朴叶贞的脸色，掀帘进去，只看见叶昭端坐在位置上，军医正帮着他在包扎手腕。柳融压低眉头，姐夫也是神人了，手断了还能端坐其上，面不改色，任由军医在倒弄着他的手。
　　“姐夫？”
　　叶昭抬眼。
　　“将军，你的手没事吧？”柳融旋即改口。
　　叶昭疑问地看着柳融，“小伤而已。”
　　小伤？手断还算小伤，那是要断手断脚才算大事吗？
　　柳融走了过去，看着军医包扎伤口，“我那里有很好的筋骨药，等会给将军拿来。”
　　“皮外伤还要什么筋骨药？”叶昭晃动着受伤的手，“你的好药留给别人吧。”
　　柳融瞪着圆眼睛，“不是手断了吗？怎么……”
　　“谁说我手断了的？”
　　柳融指了指站在钱谦运身后的弄璋，“他。”
　　叶昭看向弄璋，胡青也看向弄璋，钱谦运也转身看着他。弄璋急得红脸，“刚刚听将军说，什么不折手段，然后就让我叫军医。我就……”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柳融没有笑，转身跑出了帅帐，也没有向叶昭告退，就跑了出去。
　　叶昭看着柳融背影，觉得平时十分有礼的柳融怎么今天这般急躁了，也没有多管，坐到炉火边陪着钱谦运和胡青。
　　胡青给叶昭倒了杯热水，“今天真是有惊无险，那伊诺也真是不折手段，竟在俘虏中安插他们的人，伤了将军，幸好将军反应快，避开了那锋刀。”
　　钱谦运点头，“等交换了人质再动手，这确实是伊诺的风格，此次能顺利救回刘石两位大将，如虎添翼，可商议下一战了。”
　　“我也正想说呢，”胡青拍着钱谦运的背，“难得我们这次意见一样。”
　　钱谦运歪着头，饶有几分戏弄的意思，“那你说说出战的理由，看看与我可否一致？”
　　胡青拿着夹子笼了笼炭火，不紧不慢地，“出战理由，这其一，西夏王交权伊诺，可哈尔墩却擅自出兵劫持我方军粮，且因哈尔墩，我们要回了两员大将，伊诺与哈尔墩分裂明显，矛盾深化，此时出战，最为有利，其二，我方粮草已至，后备充足，又新得两位大将，士气正盛，此时出战，最为有利。”
　　叶昭听着，不语。
　　钱谦运又问，“那狐狸有什么引兵出战的计策？”
　　“西夏王昨日已返回兴庆府……”
　　话未说完，叶昭就拍案而起，“果然是兄弟同心，我也想到了西夏王，我们就假说西夏王被我方劫持，只要切断他们与兴庆府的通信，伊诺无法辨别真假定会自乱阵脚，主动出击，到时候我们就可伺机而动，声东击西。”
　　三人相视一笑，营帐外又起大雪。
　　这天夜里，叶昭给刘石两位将军接风洗尘，大家没有喝多少酒，吃饱肚子就铺开地图讨论作战计划，叶昭把刚刚与胡青他们商议的计划说了一遍，刘平和石元孙都觉得可行，但因为两位将军曾是延州城的守将熟悉延州一带的地形，告诉叶昭在何处安营扎寨最合适，在何处埋伏敌军最有利，叶昭都一一记下。计划已定，叶昭开始召集帐外听用的将军分配任务。
　　事罢，各自回营，叶昭独自在帅帐中想着此次计划的步骤和应该注意事项， 叶朴端着东西进来，“将军，这是军医处送来的。”
　　叶昭皱着眉头，“军医不是说，不用喝药吗？”
　　“说是静神安眠的，不苦。”
　　叶昭走过去看了一眼，举起碗来闻，觉得这味道甚是熟悉，又不知道曾经在哪里闻过，又问，“真不苦？”
　　叶朴点头。
　　叶昭这才尝了一口，更觉得这味道熟悉了，猛地灌了几口，巴砸着嘴巴，还是想不起在哪里喝过这种药，丢了碗，就转身过去看地图了。
　　第二日，叶昭让人送出西夏王在宋营的假消息，命人在兴庆府的必经之路上埋伏，把夏的通信兵一一抹了脖子。延州大营开始搬往三川口的山坡，延州城门紧闭，剑拔弩张，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叶昭看着三川口那个分叉口，一路过去那深深的峡谷，夕阳西下，风平浪静。
　　夜间，叶昭独自走在军营里，她已经嗅到了敌人的味道，吩咐着将士提高警惕。
　　突然在军营中央爆发出一声巨响，随后就是嘈杂一片，喊打喊杀，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叶昭拔剑冲了过去，只看见几个宋兵打扮身材却高大如虎的人在到处砍人，大家逃走不及。
　　此时叶朴叶贞也赶了过来，秋老虎带着两个丫头正在人影混乱中厮杀，
　　“将军，他们偷袭我们的军火，差点就被点燃炸个底朝天，这太他妈狠了。”
　　对方人数不多，很快就被平息了，叶昭让秋老虎留了几个活口，想着要在他们口中打听点东西，可其中一人却在押往帅帐的途中，挣脱了秋水秋华，往黑暗里钻去。
　　叶昭坐在帅帐中，见秋老虎一脸尴尬地进来，“人放跑了吗？”
　　“放跑了一个。”
　　叶昭看了看营帐外快要天亮的曙光，“天快亮了，他也能回到夏营了吧。”
　　原来，这是叶昭和秋老虎串通好的计划，故意放西夏卧底逃脱，回去报信。
　　这时柳融冲了过，跑得很快，“姐夫，姐……姐夫，有人骑走了踏雪，往辕门而去。”
　　叶昭忙起身，心想着竟敢偷我的踏雪，不把你头扭下来当球踢，我就不姓叶。叶昭追出辕门，守门的士兵很是疑问地看着大将军，“将军，不是说，谁出来都不准拦吗？”
　　“刚刚出来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出了两个人，往鸿门方向去了。”
　　叶昭回营骑马，直奔而去。又想着守门士兵的话，秋老虎说放走一个，为什么出来的是两个人，难道还有其他同党？
　　天边逐渐明朗，蓝色驱赶着黑色，朝阳冒出山头照耀着闪闪发光的冰川，叶昭四蹄踏雪，往鸿门方向追赶而去。她看见了雪地里的马蹄印，果然是两匹马，叶昭快马加鞭，果然在朝阳冒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们的背影，快要追上他们了， 叶昭夹紧马肚子，右手抽出马背上的弓箭，瞄准了前方，准备松手之时，那两人其中一人稍微转过头来，叶昭看到了熟悉的脸，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她看到了惜音，叶昭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转了箭头，往另外一个人背影射去，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中箭那人一勒缰绳，马高高站立，前蹄腾空，嘶鸣着，声音响彻山谷。后面那个人快马来不及勒绳子，直直撞了上去，叶昭看着飞出去的那个身体，还有脸，她此时才反应过来要去接住那个身体，她一跃而起，单脚一蹬马背就借着轻功过了去，抱着那人滚下了山丘。
　　朝阳温暖地洒在背脊，叶昭微微动了动身体，甩着头上的雪屑，松开了如护珍宝的双手，看清了那人的五官，她正眨眼看着她，“阿昭……”
　　叶昭暗中努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觉得分外疼，又细细看着眼前这个人。
　　“阿昭。”
　　叶昭欣喜若狂，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也说不出话来，直直吻了上去，久久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