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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烽烟延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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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站在那看着银川,没有走过去,她想转头回营,可又觉得既然出来了,转头逃避也不是办法,索性就隔着距离叫道,“祝公主新婚。如今宋夏战事,何故到此?不会是找我踏雪寻梅、喝酒谈心吧?”
银川牵着马走过来,雪地里深一步浅一步,叶昭看着银川的身子,比以前瘦了许多,尽管裹着厚衣服,披着披风,但那股病态羸弱是怎么都遮挡不住的,也少了往日笑容,眼角处藏着悲切之意,仿佛时刻都能哭出来。叶昭竟然有些心疼,有些后悔刚刚说的话。
“你不是在辽吗?怎么回来了?”
“接到哥哥书信,来探望父王。”银川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反常,竟然丝毫不把叶昭当敌人看。“将军放心,我分得清什么是家国恩怨,什么是个人交情,你又不是放我父王的冷箭,两国交战,生死在天,怎能怪你。”
叶昭沉默片刻,“既然分得清,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觉得你我之间还能谈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上次夫人伤脚,我并非有意为之,我不想你恨我。”
辕门时常有几个脑袋伸出来,那些士兵见大将军和一女子见面感到非常好奇。叶昭不耐烦地朝辕门咳了几声,拉着银川走向雪地,走向那片银杏林子,雪慢慢收住了。
“事情已经过去,如今深究又有何益?你既已是辽太子妃,就不该来找我,回去吧!“
“叶昭。“银川叫住了叶昭,”我离开汴梁时,嘱咐国宾馆仆人通知你到城外长亭相见,你可收到消息?“
“收到了。“
“那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只想祈求你的原谅,不要因为夫人伤脚而怀恨于我。可你一直没有来。“
叶昭摇摇头,苦笑着,”你我非亲非故,何谈原谅?叶昭奉劝公主,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尽早放下吧,如今你已嫁做人妇,应当事事为国为夫着想,昭不愿你因为我而徒招话柄,遭人口舌。“
非亲非故?
银川心中早已活生生被大刀阔斧砍得四分五裂,听着叶昭说出这几个字时,原来自己满腹衷情只换来这非亲非故!在辽所受的委屈全藏着,父亲又重伤,以为叶昭会有两句温柔话,可他没有,只有薄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叶昭,我问你,我若跟着你,你要还是不要?”
叶昭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哭笑不得,“要与不要不在我,你已是他人之妻,你不觉得现在问这个问题很可笑吗?”
“我就问你,你要不要?”
步步紧逼着。
“不要!”
如干枯的树枝突然折断。
银杏叶随着风雪纷纷飘落,银川的脸庞惨白如雪,看着叶昭脸上的决绝,后退了两步,终究没忍住泪水,只看着那张脸,心撕扯着,硬生生地疼。她记得上次随伊诺王兄进宋都城汴梁和谈,叶昭因为妓馆杀人案无法脱身,她救了他,一直都没有把事情做绝,她知道自己终究狠不下心来,可这任性的后果竟是与辽和亲,她一半为家国,一半为叶昭,她无从选择,辽太子身上的酒味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也曾幻想过叶昭掀开自己红盖头的那一刻,幻想过与他骑马驰骋草原雪山,可幻影终究是幻影,当不得真。
梦醒,断肠。
叶昭目送着银川离去,远远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着直到消失不见。
银川也只不过是痴傻人而已,从辽国千里飞驰到宋夏阵前看望重伤的父亲,又冒雪来这敌营见她,解释上次惜音脚伤之事,她心中何尝不知道,她不是在恨银川,而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帝若有半分君臣情分,不死死抓着帝王权谋,肯严查妓馆杀人案,凭范仲淹大人专刑狱的本事,那件案子又诸多疑点破绽,只要去查,定会水落石出,眼看着新岁除夕,她却身陷囹圄,惜音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么可能去求银川?后来她也派人详查过,是银川出手救了她。
为国害叶昭,为己救叶昭,果然痴傻,妇人之仁!
银川骑马回到大营,一路快马加鞭,不想停留,她是能感觉到自己身后有叶昭的目光,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装着无数阴谋权术又保持赤子之心的叶昭,亦正亦邪的活阎王,她无法不正视他,他光芒太过,让强者忌惮嫉妒,让弱者趋附向往。今日得到的答案她早已预料,但当他亲口说出时,依然是心如刀割,但她出身尊贵的尊严决不允许她过分纠缠,她要让叶昭亲自来找她!
走进拓跋元昊的大帐,能闻到浓郁的药味,今天父王气色不错,能下床走动了,父王身边的那个女人一直在照顾他。银川看着那个女人,坐在父王身边,一边斟着热酒一边盈盈笑着看她。
银川请了安就出了来,到二哥伊诺的营帐中,看到他还杵在地图桌边,一直喃喃自语,见银川来了,忙招呼过来给她倒了杯热奶酒,推着铺了羊毛毯子的坐垫过去,给银川坐下。两兄妹围着炉火边,银川看到了伊诺右手用布胡乱包扎着,依稀看到有血色,银川扯过去看,“怎么弄的?也不叫军医来好好包扎。”
“刚刚和士兵练剑,不小心弄到的。”
伊诺看着银川拆开了布,又去一边药箱子找药,仔仔细细地上药,然后再整齐包扎好,他微微叹了口气,“去找叶昭了?”
“嗯。”银川点了点头。
伊诺看着银川红彤彤的眼睛,“伤心了?”
银川把脸侧过去,带着倔强语气,“没有!”
“父王后日回兴庆府,你跟着回去看看母亲吗?还是回辽?”
“回去看看母亲……”银川没有抬头看哥哥,只看着眼前的火,“二哥,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一直躲着叶昭不出战吗?”
伊诺放下手中的酒壶,转身过去握住妹妹的手,“这些事情你不必要知道,知道反而让你为难。跟着父王回兴庆府,在家住段日子,好好陪陪母亲,再回辽。”
银川有些动容,“哥哥……”
“在辽,他对你好吗?”伊诺看着银川,“你瘦了些。”
银川点头,“是挺好。”
伊诺松了口气,“把叶昭忘了吧,好好过日子,别苦了自己。如果那太子欺负你,和我说,别自己藏着掖着。”
“我知道。”银川笑着,“二哥对我一直都很好。如果你和哈尔墩也这样好……”
“他?”伊诺轻视地苦笑着,“他眼中哪里有什么兄弟情义,只有权力,野心勃勃,有勇无谋,明知道叶昭他们坐等我们内部争权自乱,他还处处和我对着干,父王亲自给的兵权,还不服我,处处给我出难题。”
“那父王身边的那个女人……我在军营中听得一些传言。”
伊诺一听到银川说那个女人,呸了一声,“别提了,懒得管!”
“哈尔墩真的和父王的女人有什么吗?”
伊诺皱着剑眉,实在不想提及这种事情,不管传闻是真是假,他看到那个妖艳魅惑的女人就觉得不舒服,军营中带着女人出出入入,更让他愤怒。
营帐外一阵笑声传来,哈尔墩走了进来,双手提着鲜血淋漓的猎物,“银川也在?伊诺,我在萧关附近打了猎物,给你一些,刚好烤着吃。”
“萧关?”伊诺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往柳天拓驻地跑,小心被他抓住。”
“我带了五百兵马,还怕他不成。”
伊诺一听,立马暴跳了起来,“五百?打个猎你带五百人去?谁给你的权力调动兵马?”
哈尔墩笑脸立马冷了下来,“五百怎么了?他们原本就是我的旧部。”
“可现在是在战场,要遵守将令,无令外出就得斩!”
“父王把兵权给你了,你神气了是不是?你斩我?你敢吗?”
伊诺咬牙切齿,拳头握得咯咯响,银川忙上去拉开伊诺,“二哥,大哥也是想打些猎物回来给大家,大哥,没有将令不能擅自外出,你也有不是,以后别这样了。”
银川一个劲给哈尔墩使眼色,让他向伊诺服个软,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哈尔墩偏偏脾气上来,
“银川,你别护着他,他就一直没把我当大哥,我不仅要去萧关打猎,我还要去劫粮草,今晚就去,宋军押粮队伍即将到达三川口。我就立个功给父王看看,到底是你伊诺强还是我哈尔墩有本事!”
“你敢!”
“有什么不敢,你就继续在这当缩头乌龟吧。”说完就走了,手中的猎物也没放下,营帐的沙地上流了一滩血,黑乌乌的。
这天夜里,月亮分外的明朗,三川口的峡谷能听到冰雪消融的声音,光秃秃的树枝伸展在夜空中,月色照耀在一片白色上,就像蒙了一层薄纱的白昼,朦朦胧胧,人影清晰。
马呼呼喘着粗气,车轮碾过雪地,灯火昏昏暗暗的,倒是腰间的刀剑在月色中蹭蹭闪着光芒。押运粮草的队伍慢慢走进三川口,过了三川口,不需两个时辰就能到达军营。
月色明朗,领队的人微微晃动着手中的火把示意,这好像是他们约定好的暗语,果然,大家熄了手中的火,尽量不发出声音,侍卫按住了剑柄,随行的弓箭手已经拉开了弦。
队伍差不多走出三川口,在大家以为有惊无险而放松的时候,峡谷高处举起了火把,随后就是一阵箭雨,哈尔墩正插着腰听着谷底的惨叫,觉得悦耳极了。
突然,一条直直的光亮从谷底蹿了上来,随后就是一声巨响,散开在哈尔墩的头顶,是焰火信号!
哈尔墩有些急躁,大叫起来,“在叶昭来之前,把他们通通杀光。”
“太子,峡谷下光线太暗,看不清。”
哈尔墩一脚踹开那个士兵,拔出了佩剑就往下走,“跟着我下去。”
峡谷中,大家都靠着石壁躲着,领头的那个人在月色中,冷冽的双眼瞧着峡谷上方,右手拔剑,左手挡在两个年轻人前面,护着他们,低沉着声音,“他们下来了。”
峡谷中很安静,能听到头顶悬挂在石头上的冰柱发出的声音。
“爹,我们往回撤吧,对方只要我们的粮草。”
“胡闹,这是军粮,被抢是要掉脑袋的。”
柳存真的脸在黑夜中模糊着,但双眼极其锐利,“叫你别跟来还要来,死在这,柳家断后,看你怎么和祖宗交代?”
柳融身后也护着一个人,手中拿着剑,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身子竟然有些发抖。眼看着峡谷上方的火把慢慢走了下来,柳存真压低声音,“弓箭手,看着火把射。”
立马就从崖边上掉了几个人下来,随着几声惨叫,火把落在了峡谷雪地里。
柳融心想着,这敌军也真够笨的,还举着火把当靶子,拉着躲在他身后那人的手腕,“放心,已经发了焰火信号,他很快就会来。”那人扯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脸庞,在月色雪地里,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稀看得清样貌,是惜音。惜音穿着男装,拿着虎啸匕首,心中没有害怕,想着等会就能见到阿昭,她就不害怕了。敌人冲了过来,她被柳融一个劲地往后拉,躲到最后,听着前面刀剑相交的声响,她才幡然领悟,这是真的战场,融弟的手不由自主地抖着。
“你怕?”
“姐姐见笑了,我半点武艺都不会,第一次见到这场面,难免会慌。”
两人躲在峡谷裂缝中,柳融先让惜音进去,然后他守在外边,“等会别出来。”
“融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我不想让阿昭知道我跟着你们来延州,我只想帮着她做事,远远看着她就行。不想让她分心。”
“姐姐的意思是,你就混在军医队伍里,天天照顾那些断手断脚的人?”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惜音沉默一会,“答应我!”
柳融点头,“好,我会和父亲说的。”
月色下,一队兵马俯冲而至,踏雪的嘶鸣声响彻山谷。叶昭生擒哈尔墩,顺利把粮草护送入营,惜音走在军医的队伍里,远远看着叶昭下马进了营帐。
已是夜半,叶昭请了柳存真和柳融入帅帐休息,生了炭火,暖了酒。
“怎么是叔父押运粮草?”叶昭给柳存真倒酒,“幸好相安无事,不然惜音得多伤心。”
柳融转着眼珠,“姐夫,此次军粮均由我城南柳府所出,皇上特令父亲押运延州,派了禁军护送,不仅军粮,还有军医及大量用得上的药材,都带了来。”
叶昭听后,很是开心,看来娘家的实力也很重要,这朝廷也挺会做人,知道城南柳府和自己的关系,故意卖人情给她,先是加封官职,后又提拔柳家,这皇帝是在无形地催促她赶紧驱敌啊!
“既然你们运的是军粮,定是去了京城的,可见了惜音,她还好吗?”
柳存真准备说话,柳融忙抢话过去,“挺好,就是太过于思念姐夫你。”
叶昭敛住眸子,微微叹气,想着惜音暗自垂泪样子,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她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