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雁越寒潭

20、温泉涉险（下）

　　只听见岸上有人在说话，“人呢？”
　　“公子让我们来这抓人，怎么没有人？”
　　“……”
　　火把光亮在水面上闪闪烁烁的，等人声走远后，两人才从巨石后面出来。
　　“阿昭，你怎么样？”惜音警觉地张望着，见四周没有人才回过头来，“幸好这石头缝能藏人。”
　　叶昭呆呆看着惜音的侧脸，刚从水里出来，头发湿透，衣服也紧紧贴着身体，
　　“惜音真好看。”
　　“真是改不了的毛病，都这个时候了，还说混账话。”惜音忙拉扯了一下胸前的衣服，“你能走吗？”
　　叶昭摇头说“没事”，咬牙想在水里站起来，可湿透的衣物太重了，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娘的，这混蛋到底下了什么药？”
　　两人彻底走不了了，被困在了这温泉水池里。“我们要离开这里，到下游去。”
　　夜色很浓，今天刚好是十五月圆，起了微微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树叶从，幽幽撒在水面上。惜音带着叶昭顺着水流慢慢来到下游，下游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深水池，四周种植着西府海棠，满满当当的聚拢着，从这走过，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个小温泉池，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两人上到岸边，依偎坐在石头上，惜音以前为了帮叶昭调理女儿身体，也跟着药房先生学过医术，也管不了许多，竟为叶昭把起脉来，“这药性虽猛，但维持不长，过个把时辰应该就无碍了。”
　　“可我感觉冷。”
　　“冷？”惜音皱眉，又继续号脉，“难道我出错了？”
　　“我冷你号脉干嘛？”叶昭有气无力地喘着气，“抱抱我。”
　　惜音才恍然过来，一把推开叶昭，“越来越会贫嘴了。”
　　叶昭被推到石板上，疼得咬牙切齿，“疼……我是真冷，我没说谎。”
　　惜音忙捂住叶昭的嘴，“想把人引到这来吗？”
　　“疼！”再次强调。
　　“哪里？”说着就扳侧叶昭的身体，手贴着叶昭的背部，“这里吗？”
　　“腰疼……”
　　惜音轻轻揉着，两人就这样抱着，在石板上，在雾气弥漫的海棠花丛中，打情骂俏起来。
　　“惜音真好看。”叶昭看着近在咫尺的媳妇，痴傻地笑着，“怎么看都看不够。”
　　惜音手依然帮叶昭揉着腰，“我记得昨晚不知道是谁，又跺脚又踢门的。”
　　“那个人怕是失了智。媳妇长得这般好看，还那么粗鲁，回去要好好罚她。”
　　惜音的手慢慢地从阿昭腰间移动到肩膀、脖子、脸庞，“那你说，要怎么罚呢？”
　　“罚跪地板，睡书房，罚她吃甜的，就像上次那样喂，罚给媳妇拿肩捶背，罚写字看书，罚蹲马步，背着狼牙棒绕着府邸走一圈，说‘媳妇我知错了’，任凭你处置，保证没有半个不字……”
　　惜音听着听着，竟情不自禁地亲了上去，久久不放开，唇齿之间清香温润，叶昭也慢慢回应了过去，身体挪动着靠近，虽然药性还没有过，但已经慢慢在恢复体力，可却被惜音按住了双手，幽幽的月光里，手被牵引到一个莫名所在，刚接触到温度的时候，感受到惜音呼吸的起伏，她心跳有点快，咚咚咚，叶昭能感受得到。
　　“惜音。”
　　翻身上去，有些吃力地支撑着双手，“惜音真是大胆，这在别人的庄园里，竟勾引起我来。”
　　“现在是你不放我。”惜音满脸潮红，手紧紧缠绕着阿昭的脖子，“阿昭，你昨晚好凶。”
　　叶昭把头埋在惜音的香颈中，在惜音耳边迷迷糊糊说着，“今晚也蛮凶。”
　　惜音听出了叶昭的意思，羞得她咬住了叶昭的肩膀，叶昭闷哼一声，更加肆无忌惮的行动起来。月光下，两团影子在那里纠缠着，修长的腿交缠着。
　　正在这时，海棠花丛外一阵吵闹声，火把的亮光照了过来，听着脚步越来越近，昭星眸一转，闪露凶光，起了警觉性，手也突然拽紧了蛮力，惜音搂住了叶昭腰身，脚微微用力一蹬旁边的树干，身子一侧，搂抱着滚进了温泉水里。那块石板本身就倾斜着，加上比较柔滑，所以丝毫不费力，顺势地，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就到了雾气蒸腾的水里。海棠正值盛放之季，夜间凉风吹着，满树繁花簌簌而下，满池芬芳香气，温泉水波荡漾，无限缠绵温柔。
　　而楚天问以抓盗窃贼为由正带着人在园子中来回搜寻叶昭惜音两人，想着叶昭喝下混着软骨散的茶水，顷刻药力发作，惜音又柔弱无力，两人肯定走不出这园子，而是藏匿在某处，所以来回找了几遍。若是没有找到，等见面的时候就死不承认下药之事，叶昭没有证据，定不会起疑。
　　“往海棠坞那边去找找，定要把那个盗贼找出来。”
　　“是！”几个虎彪大汉挥动着火把就往海棠花丛而去。
　　“找仔细点。”
　　“公子，这里没有人。”
　　楚天问盯着波澜不兴的水面，“往池子照照。”
　　火把横扫过去，竟然只看见热雾和漂浮的海棠红花，楚天问还想往前走去，突然被叫住了，“公子，知府大人正在找您。”
　　楚天问很是不耐烦地答应了一句，“知道了！”蹬了蹬已经湿透的靴子，踩着平滑的石板出了去。
　　人声远远而去，静默片刻，水面开始动了起来，哗地一声冒出两个人来，叶昭横抱着惜音快步朝岸边走来，一边急促低声叫着，“惜音，惜音？”见怀里的惜音不回答，预感不妙，把惜音平放在石板上，借着月光轻轻扯上惜音胸口的衣服，双手合并不断按着她的胸口，见她咳嗽着吐出呛进去的水，便安心许多，“吓死我。”
　　“阿昭，我没事，放心！”
　　“惜音，我们要回去把衣服换回来。”
　　“你不用管我，你快去换衣服，我被识破身份不要紧，你不能！”
　　“你怕别人知道我的身份吗？”
　　“我怕，”惜音捧着叶昭的脸，“那可是欺君之罪啊，我嫁给你未及一年，怎忍心你因此丧命，我们是要白头到老的。”
　　“好一句白头到老，”叶昭展颜一笑，“所以我更不能丢下你，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说着就蹲身下来，“我背你，上来。”
　　温泉山庄的女仆刚从更衣处出来，转身就看见叶昭惜音两人从花丛中冲了出来，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灯笼落地，叶昭忙捂住了她的嘴，原来是刚刚那个服侍自己的丫头，声音放柔了些，“带我们进去。”那个丫头见是叶昭，还是如此狼狈，顿时明白了过来，拾起灯笼环顾四周，“跟我来。”
　　等换回衣服后，那个丫头带着她们绕出了园子，到了后门边的花丛中，“门有四个人把守，能不能出去就看你们自己。”
　　叶昭惜音抱拳行礼，“多谢！”
　　那丫头犹豫再三，还是说，“大人刚刚问我哪里人？为什么在这？我是程水渡人，是被强抓来的，我逃不出去。”
　　“放心，我会救你的，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回去，温顺些，别再挨打了。”
　　说着就拉着惜音来到墙角下，搂腰一抱，施展轻功就出了来。
　　月色下，叶昭打了一个响哨，不一会儿，叶朴叶贞就从树林间蹿了出来，
　　“见到主子和夫人没事，叶朴也就放心了。”
　　“你们把夫人先带回去。”
　　惜音忙抓着叶昭的手，“你还是要夜探这温泉山庄？”
　　“是！”叶昭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看惜音，只是强硬吩咐着叶朴叶贞， “把夫人安全带回城南柳府。”
　　说着就回身握住惜音的手，“先回去，等着我。”
　　“小心些。”惜音温柔地反握住叶昭手掌，“去吧！”
　　阿昭有阿昭的事情要做，自己能做帮她的，就是支持她，不拖累她。
　　叶昭重新回到温泉山庄，刚巧碰上一行人从园子里绕出来，忙藏身到假山之上，听着这些人的交谈。
　　“杨大人的酒量真是好，我章某人五体投地啊。”
　　“章大人太谦虚了，早前王爷才在我面前夸你酒量极好，还把御赐的佳酿特地送到这应天府来给你，今天您是让着我。”
　　王爷？叶昭心下想着，这个声音感觉耳熟，就想探身去看，只看到那个声音主人的背影，伏下身子继续听着。
　　“杨大人急着回京复命，就不留客了，下次有机会再请大人喝酒听曲。”
　　“章大人真是客气了。”停了片刻，“你们先出去准备车马。”
　　把随行的人都支走，只剩下两个人，如果没猜错，两个人中，一个是应天府知府 章谨之，还有一个，看得见背影，在月光下模模糊糊地站在那里。
　　“章大人为王爷经营这温泉山庄辛苦了，您静等一段时间，王爷定会为你谋划进京任职，大人请耐心等候！”
　　“这个章某自然放心，王爷从来没有薄待过手下的人，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亦当如此。”
　　那个背影哈哈大笑，“四年前幸得章大人聪明，宋辽大战时派亲信混到叶家军中，等辽国大军攻城，就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叶忠大败而亡，漠北血流一片。”
　　“漠北十万男儿啊……虽然有些不忍，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王爷办事，自然就该大格局。”
　　叶昭听着听着，早已泪流满面，愤怒难当，手紧紧抓着假山石头，大喊一声跳了出去。
　　“好阴毒的计谋，章谨之！”
　　“叶昭？”那个背影转过身来，认出了叶昭，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宴林洲逃走的杨文正，“他是叶昭，来人，快来人！”
　　数十个壮实护院就冲了出来，挡在了杨文正和章谨之的前面。
　　叶昭也认出了杨文正，更是气愤，“狗贼，原来是你们的毒计害死我父兄、害死我叶家军数万男儿，使漠北全城被屠，真是好计谋。”
　　“叶将军，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个情况下见面。”杨文正笑道，“什么毒计？什么全城被屠？我不知将军在说什么。”
　　叶昭哪还听得见什么话，只管冲了上去，抢过护院手中的长棍就是一顿乱打，见杨文正和章谨之一路退向庄园大门，想借此机会逃走，叶昭咬牙大叫，“国贼，休想生逃。”
　　抽出脚靴中的短剑就轻功追了上去，却突然被人挡了回去，杨文正的护卫已经赶了过来，看他们虽然身穿便服，但身手不凡，又带着利器，功夫招数都和禁军很像。叶昭只想着自己叶家军和自己的父兄，竟是被自己的同胞出卖而死，漠北城破，全城被屠，千万斤重的悲痛滚滚而来，皆化作蛮力冲动，可对方人数众多，叶昭又冲动盲进，失去了理智，竟然被劈来的刀剑伤到身躯，但愤怒之下哪还知道痛，就盯着杨文正章谨之的脸，杀气腾腾。
　　叶昭抢了刀剑过来就是猛砍一通，追出温泉山庄的大门来，见杨文正和章谨之正准备上马车，叶昭又摆脱不了这些护卫的纠缠，咬牙大叫，“杨文正你别走！回来给我说清楚，是谁指使你们的，为什么要害我叶家军！”
　　月光下刀剑锋芒劈落，在叶昭后背划开了一道深口，叶昭定定站着，后背的痛意慢慢知觉，撕心裂肺。
　　“杨文正别走，回来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害我叶家军……”
　　整个人往前倒去，滚着下了那百步台阶。
　　层层叠叠的画面交织，如漫天流火轰轰而至，漠北的残阳如血、叶家军的威武雄师铮铮铁骑，屠城后城墙上白茫茫的太阳以及一眼望去的死寂和血腥，满身箭矢鲜血的父亲扶着大宋的军旗，说“昭儿，雍关……守住，大宋子民不能任虎狼践踏。”
　　“昭儿，昭儿！”
　　父亲！
　　沉入深渊的一场梦境，只听得见耳边呼呼的风声以及马蹄声，摇摇晃晃的灯火过来就是一阵吵闹，有双手覆在了自己的脸上……她努力挣开这重重压力中的梦境，头脑意识极其猛烈地挣扎着，可除了冷却下来的髓骨痛意，身子竟无半点的动弹，意识逐渐模糊，风声雨声哭声闹声都一一散去，一记惊雷而下，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