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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栽赃嫁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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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已近,皇帝腊月二十六封笔休朝至年初三开玺。叶昭看着对面屋顶上的积雪,笑着饮尽杯中的美酒,开始了她的年假。炭火噼里啪啦响着,她拿着素绸擦着蛟龙剑,秋华秋水一齐进了来,
“将军,闲得很嘛?”
“这是我们买的橘子,岭南发官船直达汴梁,新鲜甘甜,送给将军和夫人尝尝。”
叶昭伸头过来,“瞧,还是秋水懂事。你们这阵子回家相亲,怎么样?有相中的吗?”
“别提了,将军,知道我们的人都不敢来,不知道的来了也跑掉了,那是他们没眼光,我们才不稀罕呢。”
叶昭哈哈大笑,“你们也一把年纪了,还不把自己嫁出去,成老姑娘谁还要?”
秋华剥了个橙子给叶昭,“我爹说,如果我俩实在嫁不出去,就跟着将军……”
叶昭刚吃进嘴里的橙子一口喷出来,“嫁不出去就跟着我?秋老虎还真会打算,不过也行,我问问惜音的意思哈~”
秋华秋水连忙摆手,“说笑说笑,我们宁愿嫁不出去也不愿被整死……”
叶昭拿橙子皮作势要扔过去,“说什么呢?惜音温柔体贴,整什么整~”
秋华伸了伸舌头,“那是对您温柔对您体贴,对我们可就难说。”
秋水故意问,“将军,我们若真要跟着您,您拿得定主意吗?”
叶昭犹豫了会,“主意是能拿的,但……还是要问问惜音,不过,我不纳人,伤身。”
秋华秋水瞧叶昭突然的熊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您还伤身?直接说自己惧内得了。狐狸都说了,将军在家说话不做数,凡事请教夫人就行。”
叶昭心里骂了狐狸千万遍,这个小子果然大嘴巴,“对了,你们考虑过狐狸没有?做女婿,狐狸很合适的。”
秋水楞了一下,“军师眼光高,怕是瞧不上我们……”
叶昭貌似看出了什么来,“要不,我去和他说说,你俩一起嫁他,效仿那个什么鹅什么鹰……”
“是娥皇女英。”惜音进了来,红莺跟在后面端着茶。
秋华秋水知道叶昭没文化,这次却被惜音当众纠正,搞得她俩忍了好久不敢笑出来,向惜音行礼。
“惜音小姐变成将军夫人,这变化真大,越来越女人味……”
“不会夸人就别夸嘛?”秋水推了妹妹一把,“夫人这是温婉端庄,持家有道。”
惜音坐在叶昭身边,问,“听说阿昭要为你们做媒?说的是哪家?”
“我爹说,让我俩跟着将军,可是将军却说军师合适。”秋华唯恐天下不乱。
“夫人别听妹妹瞎说,我们哪有资格跟着将军……”
惜音暗自掐了叶昭一下,“想嫁给你们将军的人不止一两个呢,前阵子西夏公主也想嫁到将军府来,你们将军可高兴了。”
叶昭脸色大变,“秋水秋华,你们不是说要回去相亲吗?别让人久等了,快回去吧。”
秋水秋华如遇大赦,急忙行礼退下。
“将军保重。”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惜音忙着将军府的年宴,叶昭却清闲得只能去找胡青切磋武艺,胡青的住所在城郊,就在她新建园子附近,竹林深处,炊烟袅袅。
叶昭擦着汗,“狐狸,你说你,自己在这里逍遥自在,真不管我死活啊?还是不是兄弟?你可是我的智囊,关于兵权的事,你怎么看?”
“将军是听到什么风声吗?”
“前不久,皇上说有意让我回漠北,可是我总觉得不对,他怎么可能放我回漠北?”
“这是在试探,咱们的皇帝向来猜疑心重,将军大可不必在意,等您把回防之事做好,大可挂印,带着夫人住在新修园子里,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
叶昭幻想着那种日子,一脸痴笑,“还是你懂我,不过在我退隐之前,帮你谋个职位,你那么有才华,不能浪费了。”
“您可别,我闲散惯了,做不来政府工作,做你的幕僚混口饭吃就行。”
“那我给你说门亲事,秋水秋华你挑一个,或者两个都行。”
胡青一口茶水下去,咳得厉害,“将军,你为我真是操碎了心,我是出家当和尚的命。”
叶昭捶了胡青一拳,“那你倒是剃度啊,去啊。”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叶昭就骑马回了府,刚好赶上晚饭,饭后秦天放来找叶昭,两人到了书房说话,谈罢,叶昭送客出去,回房路上刚好碰上红莺出来,“惜音呢?”
“在房里沐浴呢。”
沐浴?叶昭负手点头,“知道了。”
叶昭示意门外的仆人不要声张,悄悄推门进去,走到最里处,层层朦胧雾气弥漫,纱帘轻拂,暗香涌动,叶昭隔着纱帘看着,痴笑着没有走过去。
惜音正值青春年华,又是娇生惯养的身子,倾城的容貌,傲气的才情,能得她的垂青是多大的福气!能做她的依靠是多大的幸福呢?叶昭想起惜音以前放在房间里的那副画,画着威风凛凛的自己,那是惜音想嫁的如意郎君,是惜音的梦,她的梦就是叶昭。叶昭并不觉得自己优秀得迷死万千少女,甚至觉得自己是最普通的一个人,而惜音不是,她应该自由翱翔,而非困在这后院之中。看来解甲归田是唯一的出路。
“阿昭!”
惜音洗罢,看见叶昭站在那发呆。
叶昭拿了睡袍过去,把惜音紧紧裹住,抱着舍不得放开,“过年忙坏了吧?”
“有红莺帮忙,也不觉得累。”
“惜音……我们去床上,给你捏捏肩,我新学的,按得可好了。”
“真的?”
“不信试试呀~”说着就抱着往床上去。
“阿昭,轻点,痛。”
叶昭忙住了手,“刚学的,问了母亲房里的妈妈,说这样按脖子舒服,怎么会痛呢?”
“捏肩又不是用蛮力,你放轻一点。”
“哦。”叶昭又开始按着,“对了,你整天让红莺熬的那些汤给我喝,到底是有什么用处?喝得我七荤八素的。”
“对你好的。”
“你学医就是为我治病?我又没病,一个堂堂将军夫人,竟然老去找那些药房里的男人,我是会吃醋的。”
“好没良心……”
“明日,伊诺王子请我到杏花楼喝酒,可以去吗?”叶昭小心注视着惜音的神色。
“去吧……别喝醉了……”
“你要不要一起去?听说那里姑娘……”还没说完,发现惜音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惜音,再等等,等把漠北的事情完结,昭就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骑着踏雪,看名山大川、青山绿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叶昭眼神温柔看着惜音,竟亮转转地闪着泪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谓忠。军功深重却惹主君忌惮,人臣难做啊!世事难料,谁会知道今日的荣耀是否是他日的阶下囚?削爵、夺权、罢职、抄家、受辱、失去你……叶昭实在赌不起也输不起,我会在皇帝决定动我之前,做好万全准备,保家周全,护你周全。”
这夜,叶昭辗转反侧久不能眠,耳边来回着皇帝和银川的话,连夜噩梦,早晨醒来竟然恍惚低沉,心情不是很好,只对惜音微微有笑意,对下人却是无端苛刻,茶水稍微烫些就摔杯子,还踢了端茶仆人一脚,虽不是很重,却把那小子吓得直冒眼泪。
果然,大将军发火真是能把人吓哭。
惜音目送着叶昭骑马前去杏花楼赴约,心中突然预感不妙,右眼一直在跳着,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忙叫来一个可靠的小厮,让他去把胡青叫来。
杏花楼。将近年节,客居汴梁的各路商人、大小官员以及读书人,都聚集在这些烟花柳巷中,一头扎进温柔乡,在寒夜里喝着新酒,看着汴梁河的夜景,感叹怀才不遇、感叹命运多舛、感叹离合悲欢。
叶昭站在杏花楼上,看着汴梁的万家灯火,直呼一口气饮尽杯中苦酒,伊诺拿着酒壶过来,为叶昭倒满,“叶将军,心中似有不快?”
“没有。”叶昭苦笑着,“良辰美景,美女如云,怎会不快?”
“难道将军来杏花楼,夫人吃味了?”伊诺一拍额头,“都怪我都怪我。”
叶昭忙解释,“不不不,内人并不管制我,何况是伊诺王子相邀。”
“既然如此,就不要在这吹冷风了,进去,有美人,有美酒。”
伊诺拉着叶昭进到里间,女人的柔声软语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叶昭一进去,女人们就贴上来。对于撒娇发嗲献媚,叶昭总是手忙脚乱。伊诺看着叶昭只喝酒不抱女人,嘴角勾起一道漂亮的弧度,猛地灌叶昭酒,叶昭心中本来就不快,所以也不拒绝,喝着喝着就醉意渐浓了。伊诺见叶昭晕晕乎乎的,给边上的女人使了个眼色,那女人立即会意上去缠着叶昭。
“将军乃是传奇人物,我的妹妹银川对你是仰慕已久,不知有没有缘分,你我能成为姑舅呢?”
叶昭大笑,“叶昭何德何能……银川娶不得,女人娶不得……我只娶惜音。”
伊诺听的一头雾水,“不娶女人?娶男人?将军还好这口……”
伊诺见叶昭醉得不省人事,便吩咐人送他去房内休息,而他继续在外与随行的官员喝酒听曲。正在作乐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到近,“杀人了杀人了……”
“将军房内,死人了!”
“房内闹得太大声,进去一看,丝萝死了,将军躺在床上手握利刃……”
开封府已派了人来,把叶昭带回府衙。开封府尹知道事情轻重,先让衙门仵作检验尸体,后把叶昭关押,再让人传讯将军府。
深夜,惜音在狐狸红莺的陪同下,来到了开封府大牢。她面容憔悴,闻讯赶来,只隔着道道牢门,不能靠近,远远看着叶昭。
“惜音,我没有杀人,人不是我杀的,我喝了好多酒,身子软软的,根本杀不了人……”
惜音看着叶昭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还有理智考虑其他,一个劲流泪不止,红莺忙扶住她,“将军为什么与一个青楼女子单处于室?人又无缘无故死在身边呢?今天早上您就没有好脸色,把下人踹哭,怕是以后对小姐,都会大打出手……”
“此时说这个,何益?”胡青立马制止红莺,他知道红莺是为叶昭逛青楼玩女人之事置气,为惜音讨公道,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赶紧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将军没有杀人,可凶器却紧握手中,此事,明显有人栽赃陷害。我到杏花楼时,刚好碰见开封府的人,他们好像是赶巧了似的,突然就出现在杏花楼下,还有就是那帮西夏人,他们事发之后,竟还能继续喝酒,对杀人事件丝毫不感奇怪。”
胡青看向叶昭,“将军,席间伊诺王子是否一直在劝你喝酒?”
“对!难道……?”叶昭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狐狸,你务必要抓紧时间,把这件事查清楚,我在这越久,就越危险。”
胡青清楚,叶昭的兵权掣肘多少人的利益,西夏、朝中权贵甚至高处不胜寒的皇帝,都冷眼旁观地等着叶昭行将就错,找到缘由,把事情闹大,官员推动着,皇帝半推半就着,叶昭就将不保。
“将军,明日这件事就会传遍汴梁,天下兵马大将军、宣武侯叶昭妓馆杀人案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夫人承受不了呀……”
“惜音!”叶昭向前走了几步,但重重牢门紧锁,两人不得靠近,“照顾好母亲,照顾好自己。叶昭九死一生从战场回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会平安出去的。”
“阿昭,阿昭……”惜音还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能说,把绝望、悲痛以及满肚子的疑问通通深放柔肠,化作笑容,宽慰叶昭。
惜音三人刚出大牢,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茫茫的一片,映着这浓浓的年夜灯火,竟然有一种觉今是而昨非的不真实感。惜音觉得双脚似有千斤重,心中撕裂般痛楚,踉跄了几步倒在雪地里。胡青忙把夫人抱上马车,吩咐红莺好生照顾,送走马车后就转路来到杏花楼。胡青很聪明,反应敏捷,他在事发之后就感到不妙,在来大牢之前就已经派了人进杏花楼打探消息。杏花楼因为刚死了人,又是在年下,大家都觉得晦气,稀稀拉拉地散场了。秋华秋水一副男装打扮,装模作样从杏花楼出来,闪进了深深的窄巷子里,向胡青汇报情况。
“我们查过酒具,确实被人下了毒。”
秋水补充说,“是曼陀罗,轻则能让人神志不清晕睡不醒,重则会痉挛直至昏迷死亡。”
“我刚从开封府大牢出来,将军并无中毒迹象,看来对方并不是要置将军于死地,而是要让将军名誉扫地。”暗自考虑片刻,“死者是谁?有没有背景?”
秋水不慌不乱,“死者名唤丝萝,本是官府千金,因父亲犯事抄家,女眷尽数充入官家妓馆中,是杏花楼头牌歌姬,弹得一手好琵琶,但她心高气傲,卖艺不卖身,不知道为何会与将军单处于室?”
秋华向手心呼了一口热气,“或许是倾慕将军打算以身相许吧!”
“这件事不会如此简单,秋水秋华,你们要尽快查清这个丝萝的本家,父亲是谁?所犯何事?她来杏花楼后和谁接触最多?都要查清。”
三人谈罢,分头行事。
将军府
惜音醒来,身边没有叶昭的体温,伸手去抱,却也是空空的。阿昭不在,她在开封府大牢——犹如黑夜中的一记惊雷,惜音猛地惊醒。如今阿昭身陷囹圄,她更应该坚强,抚慰母亲,安抚下人,等待胡青的消息。
“小姐,军师来了。”
惜音忙整理衣着,去了客厅见狐狸。
“夫人,我派去杏花楼的人有消息了,他们在酒里下了迷药。”胡青停顿了会,把毒药这件事隐瞒,“酒器在案发后就被秘密处理掉,我派去的人在发现后就带了回来,但他们行事周密,还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他们……是指谁?”
“西夏!”
“果真是他们!”惜音神色有些不安,“他们恨极了阿昭,肯定不会轻易罢休,阿昭身居高位,这件案子势必上达天听,军师有何良策能让阿昭尽快脱险?我能帮到什么?”
“夫人在家照顾好老夫人,管好府中上下,为将军解去后顾之忧,就足矣。我会尽快想办法解救将军,所幸开封府尹是刚正不阿的范仲淹大人,加上将军有爵位官职在身,不会轻易受刑,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夫人放心。”
“如此,一切便拜托军师了。”
惜音竟朝胡青行了大礼,狐狸想上去扶又顾忌男女之别,“红莺,快扶夫人起来。”
胡青看着惜音,虽然面容稍许憔悴,但穿着齐整,威仪不减从前,他刚一路进来,将军府还似以前那般井然有序,越是在危难时刻就越要保持秩序与镇静,即使心中绝望也要保持将军府对外形象,为叶昭保留最后的尊严。他不禁佩服惜音的魄力与坚强,这份胆识能配得上叶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