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时计》晨之诗

6、绀之章 青年

　　绀之章
　　我以为我已经把你藏好了
　　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
　　昔日的心底
　　我以为只要绝口不提
　　只要让日子继续地过你就终于
　　终于变成一个古老的秘密
　　可是不眠的夜 仍然太长
　　而早生的华发
　　又泄露了我的悲伤
　　——席慕容 《晓镜》

　　对着书桌上那面小小的镜子，何芫已经有十来分钟没有翻动过面前的书页，只是径自发着呆。
　　自那场毕业演出之后已经过了三年之久，然则每到月光皎洁的夜晚，那袭雪色的身影就会不期然地入梦而来。
　　……这个后遗症，确实有点严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头在灯光下透出些浅棕色的长发，何芫觉得所幸还没有像席慕容诗中所写的那样相思刻骨以至华发早生。
　　但，其实后遗症还不止这一个。最近这一、两年，她喜欢蒲公英已胜过了任何其他的植物，每每在异国他乡旅行遇到蒲公英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合影留念，回来以后还会特意去将照片冲洗出来贴在床头的照片墙上。
　　……是有点走火入魔没错，不过好在知情者不多，所以这仍然是个不为众知的秘密。
　　‘启禀皇上，总有刁民想害本宫~~~’
　　沉思之间，怪怪的手机铃声忽然划破了一室的寂静，因着这荒诞奇特又喜感的语调，何芫连来电者的名字都没有看就随手按下了免提键——
　　“陈爱妃何事，朕洗耳恭听。”
　　何芫的嘴角不禁扬起一个弧度。
　　“本宫近日又觅得一翩翩少年郎，想与皇上共赏人间美色。”电话那头嘻嘻哈哈，非常兴奋。
　　“哦？是何等潘安式的人物，说来听听。”
　　介于陈月琳大小姐喜新厌旧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所以何芫只是随口一说，顺便等着听明星八卦。
　　“还真的是个貌比潘安的人物，最近水果台在放的新版红楼梦看了没看了没？”陈月琳激动地声音都拔高了几度，“那个饰演成年贾宝玉的小鲜肉真一绝色，好像是叫柏沐来着！”
　　‘啪’
　　何芫手里无意识把玩着的一个发饰不经意地落在了地面上，怔了一秒后，她才将发饰捡起。
　　“是吗？”
　　“别那么冷淡嘛！这个柏沐是真的长得非常好看呢，是本小姐浸淫演艺圈美少年之姿数十年以来最为动心的一个！”
　　“哦，这样啊。”
　　抬头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想起那天她看完他的独舞表演准备离开时偶尔听到的几句对话，其中就包含了‘他已经被某个剧组选中去当演员’这样的信息，当时只觉得对他来说放弃热爱的舞蹈似乎有些可惜，现在想来……也许，对她，是一件好事。
　　……毕竟，她曾以为，在那场毕业演出之后，她和那个如蒲公英般的少年应该不会再有相见的一天了。
　　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陈月琳对柏沐的赞美之词犹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从俊美无俦的外貌夸到虽然还不成熟但已经可圈可点的演技，难得她一个语文成绩向来垫底的后进生能想出这么多不带重复的词语来夸奖别人——可见，美少年的魅力确实是无穷的。
　　“喂，我讲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心动啊？！”
　　“有有，我很心动。”
　　何芫将视线投向床头的照片墙，然后定定地落在正中间那张相片上——白裙白帽的自己置身于一片如梦如幻的蒲公英花田之中，一如那一天聚光灯下的那一抹雪色身影。
　　“听你这敷衍的口吻就知道我刚才的口舌都浪费了！”陈月琳没好气地哼了她一声，“喂，何大小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异性啊？！”
　　“你刚才推荐的这个我觉得不错啊。”
　　“少来！听听你这心不在焉的呵欠声，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你马上要睡着的样子！”
　　何芫失笑，她说的是真话啊，但奈何死党并不相信——
　　“那我要怎么表达我的诚意呢？”
　　陈月琳又哼哼了两声，“那你陪我去探班怎么样？”
　　“探班？”
　　“对啊，听说柏沐现在正在拍一部新戏，叫《青春旋律》，我琢磨着跟我那群追星小伙伴一起去看看柏沐真人究竟有多好看！”
　　“既然有追星小伙伴，还要我陪着不是多此一举？”
　　“那不一样啦，有死党在身边我会更有干劲！”
　　“我觉得你已经十分有干劲了，并不需要我在背后呐喊助威。”何芫强调了‘十分’两个字。
　　“不管！就这么说定了，你得用陪我去探班来表现你的诚意，具体的时间地点我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陈月琳在电话那头飙完兴奋之情后表示自己很困要马上睡觉，所以不等何芫回答就‘滴’的一声切断了通话键。
　　望着变黑的手机屏幕，何芫嘴角淡淡的弧度随着她陷入沉思的神情缓缓消失在唇边……
　　会……再见吗？

　　秋高气爽，凉风习习，是个适合郊游的好日子。
　　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何芫仰起头，透过半黄半绿的树叶之间窥见那一小片一小片金灿灿的阳光。
　　在她前面约百来米处，一群少女们正热切地围着某一方被圈定的拍摄场所目不转睛地观看电视剧拍摄，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的欢呼和感叹声。
　　“喂，何大小姐，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剧组拍摄的地方，你不会就这样白白浪费大好的欣赏美少年表演的机会吧？”
　　几分钟前，看着她愁眉苦脸唧唧哼哼说走不动也站不动了的陈月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就好，你赶紧去围观，别因为我浪费时间。”何芫完全不再意地朝她挥挥手。
　　“真的不要紧？”
　　“快去吧！”
　　何芫赶她走。
　　“那我走了哦，等下回来告诉你所见所闻。”
　　“唔唔。”
　　望着私党欣然远去的背影，何芫收敛了夸张的表情，将随着坐姿起皱的裙摆拉平之后，倚向长椅的靠背。
　　……虽然来了，却没有勇气去看一眼，真是个胆小鬼啊……
　　何芫自嘲地笑了笑，抬头仰望配色异常和谐美好的蓝天白云。
　　……不过也好，不看，不听，不想，才能将这样平淡无奇的生活继续平静地过下去。毕竟，被微风拂出涟漪的水面，在微风过后也终将会恢复宁谧如初的模样。
　　因着这方独有的被大自然气息包围的安静平和，所以当有人悄无声息地打破空气的流动感时，何芫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将视线投向某个方向的同时她忽然怔住了——
　　不速之客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漆黑如夜，光明如星，而且，这也是她所熟悉的一双眼睛，毕竟——从小时起就一直存于她的独家记忆之中。
　　“……不是在拍戏？”
　　这一次，何芫首先打破了互相凝视后的短暂沉默。
　　“粉丝太多，有点影响拍摄，所以导演叫我先休息一会儿，他们清一清场。”
　　并没有装做不认识她，柏沐无奈地抿了抿嘴后诚实道。
　　“走到外面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何芫指出他话里的漏洞。
　　“棚里很闷，而且会有工作人员索要签名。”柏木看了下四周，“这里地理位置不错，树和灌木都多，比较隐蔽。”
　　“成名的代价也是挺大的。”何芫莞尔。
　　“有得必有失吧。”
　　柏沐眉眼弯弯，依稀还能分辨出当年小正太时期的影子，且边说边走到长倚边顺理成章地坐下，自然得简直要让何芫下意识地认为这样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没料到柏沐会反问自己，何芫的表情滞了一秒，“唔……陪朋友追星。”
　　这个回答显然让柏沐有点意外，但回过味来的同时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看来成名还是有好处的。”
　　“以后……就一直是演员了？”无视心中些微的尴尬，何芫佯装无事地转移话题。
　　“应该是的。”
　　“就这样放弃舞蹈会不会有些遗憾？”
　　“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但既然决定了，就只能向前走。”柏沐望向浅蓝的天空，“我喜欢演戏，因为很有趣。”
　　目光所及之处忽见一株蒲公英，何芫轻轻弯下腰将白色的绒球摘下递给柏沐，并不意外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心存热爱，成功所在。”
　　“……谢谢。”思索了片刻，柏沐看向她，“我相信我能做得更好。”
　　“我也这么想。”
　　远远地，何芫看到了自家死党朝着她们的方向飞奔而来——
　　“方便的话，能立刻签个名给我吗？”
　　同时发现了陈月琳的柏沐立刻就了然了她的用意，从口袋里拿出笔在她递来的随身记事本上签了个名。
　　待到陈月琳气喘吁吁地奔至两人面前时，两人已经配合默契地伪装出一幕‘粉丝的亲友无意间碰到粉丝的爱豆，所以机不可失地为粉丝索要签名’的场景。
　　“何大小姐，你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好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动地捧着签名，陈月琳一边嚎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神礼貌告辞后离去的背影。
　　“气死我了，早知道刚我也坐在这里了，说不定还能跟柏沐说上话！！！”
　　“不管怎么说，这趟你都收获不小了。”
　　何芫好笑地看着她面带陶醉，将签名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随身笔记本里，再慎重地收进包里。
　　“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请何大小姐喝奶茶！”
　　“原来你男神的签名只值一杯奶茶？”何芫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那就再上何大小姐近期非常热爱的避风塘下午茶吧，不能再多了！”陈月琳做出守财奴痛心疾首的夸张表情。
　　“成交。”
　　从长椅上站起身的同时，何芫不着痕迹地朝原先柏沐坐与站的位置看了看，却没有发现那朵被摘下的蒲公英。
　　……兴许是被扔在别的地方了吧……
　　何芫抿了抿唇，对于不能将它带回去留做纪念感到有些遗憾。趁着陈月琳转身迈开步子的那一瞬间，她在长椅边又摘下一朵白色的蒲公英绒球放进包里，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离开。
　　……纵然不是曾经躺在他手心里的那一朵，但能够寄托思绪，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