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时计》晨之诗

7、靛之章

　　靛之章
　　斗转星移之间，一切都在改变，比如家族里的堂兄堂妹表兄表妹都一一成家有了孩子，以及她那当初跟柏沐比显然营养不良的瘦弱小表妹也已从大学毕业成为了社会人；但对于何芫而言，一切也似乎都没怎么改变，她依然平静地过着单身生活——工作时兢兢业业、休息时培养兴趣、假期时出国旅游，好友三五、男友尚无……唔，或许也不会再有了。
　　而在这期间，死党陈月琳的男神也换了无数，当初令她惊艳非常的柏沐也不过是她众多男神中偶尔会想起来顺便关心一下的N分之一；然而，也就是这N分之一的关注度，才让何芫能够断断续续地得知一些关于他的近况。
　　原以为连续几部电视剧的播出能让他快速蹿红，但现实永远比期许来得冷酷无情——纵然新版红楼梦让他为不少人所知晓，却也不过就是一时水花，石沉湖底后便再无涟漪。
　　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她会下意识地觉得怅然若失……纵使‘心存热爱，成功所在’是她对他的鼓励和祝福，但事实上，即便心存热爱，没有运气、没有后台、没有助力，在如染缸般的娱乐圈里一飞冲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个在她心头如同白月光一般的少年……不知如今是否安好？是否还保留着当年那份对舞蹈、对表演的初心？沉寂数年的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里是否还保留着些许年少时的纯真与光彩？……
　　那支寄思的蒲公英被做成书签夹在每一本她所阅读过的书里，每每看见，便会想起那个秋日下午与她同坐一张长椅的少年……那时的他便已比她还高了，修长挺拔一如白杨。如果这样优秀的外貌条件和骨子的执着和坚韧都不能让他获得成功的话……只能感叹命运多舛、世事无常。

　　暑假临近结束的晚上，何芫带着有些不甘愿的心情开始着手准备即将到来的新学期准备工作，然还未等她将教材看完，‘启禀皇上’的独特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何大小姐！何大小姐！快开电视，看水果台！”
　　因为昨晚贪看小说至凌晨三点才睡的何芫被死党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吵得头疼，把手机拿远一点的同时她用另一只手按下了电视的开关，然后，那张她从来不曾忘记的俊美脸庞特写便进入了她的视野。
　　“你看到了吗？！是柏沐！他接拍了顾大的人气小说！！我觉得这次他一定会红的，因为这个角色超级适合他！！”
　　“你冷静点，我看到了。”
　　与陈月琳的激动相比，何芫的声音简直可以用冷淡来形容，但微微颤动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我爱死他了，他真的好帅！！！”
　　“……不是已经成为了N分之一了吗？”何芫并没有忘记她当初大言不惭的宣告，忍不住凉凉地吐嘈她。
　　“哎呀！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又重新爱上了他，啊啊啊啊啊！我要嫁给他！”
　　“……陈大小姐，如果没记错的话，您要比他大十多岁，刚好可以跟他母亲互称姐妹。”何芫的毒舌技能马力全开。
　　“有什么关系，做做梦又不要钱！”
　　“……那记得看完剧后赶紧上床睡觉，还能梦久点儿，我就不打扰你了。”
　　“那，明天出来喝咖啡顺便讨论剧情？”
　　“知道了。”
　　按下锁屏键，何芫定定着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张熟悉的容颜和那一幕幕充满少女心的画面。其实，这本小说她也看过，顾大笔下外表高冷、内心细腻的男主确实非常适合他。
　　与那年相比，如今的他越发修长挺拔，尽管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但却清雅俊逸一如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这一次，他应该会成功的。
　　不期然地，何芫心中浮起淡淡的预感。
　　或许以后，会更好吧……

　　正如陈月琳的直觉所料，这部充满甜美风格校园爱情轻喜剧的播出让柏沐在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高冷男神’，甚至在国外的视频网站上都掀起了一股风潮。
　　拜如日中天的人气所赐，即便没有陈月琳每日不间断的“柏沐新闻联播”，何芫也时常能在商场的橱窗和电子屏、车站的硬广上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和灿烂的笑容，在广播、电视台和网络上读到关于他的动态和消息。
　　对于柏沐这八年以来的经历……她基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或许是因为刻意回避，也或许是在内心深处想要给自己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宁谧，所以当她在杂志上看到关于他这八年来的点点滴滴时，隐隐恍若隔世。
　　凝视着杂志照片上他那清澈的眼神，何芫下意识地觉得，即便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和困难，等待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可现在的他……似乎仍然是当年舞台上那个一尘不染的蒲公英少年。
　　——在雪色和月色之间，眼前这个与纯白少年重叠的青年身影，无疑，是第三种透明且清冷的绝色。

　　这一日在广州参加完朋友的婚礼，何芫习惯性地早早等候在指定的登机口，并在空乘开启检票通道后第一时间上了飞机，在商务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因距离飞机起飞仍有一小段时间，所以她从随身包里拿出手机继续阅读来时没有看完的小说，直到身边那个靠窗空位的乘客出现在过道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并站起身打算让对方进去。
　　“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和你换下座位？”身材微胖、戴着棒球帽的女孩指了指身后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的，他的座位在你里面。”
　　“哦，好的。”
　　瞬间的怔忪过后，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何芫点头表示同意，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坐到了微胖女孩的位置上——其实也就在原座的右侧，只不过隔了一条过道而已。
　　然何芫的心跳却不若她的行动和神情那般自若，尽管隔着一条过道和一个座位，她仍然能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
　　“小宇是不是在那边？”
　　熟悉的嗓音肯定了她刚才那漫不经心的一瞥并没有认错人。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不大。
　　“应该在。”
　　貌似是他助理的微胖女孩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手机上。假装成像是被她说话稍稍吸引注意的样子，何芫转头向着自己原先座位的方向。
　　视线相交的瞬间，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对方片刻。
　　……如果说数年前的柏沐还带着些许微热纯真的少年味道的话，如今的他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成年男子了——比少时更显清冷和精致的五官和宽阔的肩膀无一不突显着他日渐增长的男性魅力。
　　……说起来，她也算得上是他从一个可爱的小婴儿成长为如今如此出色的男人的见证人呢。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何芫的唇边不觉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顺利起飞后，飞机在气流中平稳前行，虽然经济舱那头偶尔传来些声响，然整个商务舱却是安静如斯，仿佛每个人都怀着心事在沉默着，直到空乘开始发放点心和饮料，才为无声的氛围中注入些许动静。
　　“请问您想喝什么？”
　　“矿泉水，谢谢。”那个熟悉的声音慢条斯理地答道。
　　“橙汁。”他身边的助理则是不假思索。
　　“这位小姐呢？”
　　“咖啡，谢谢。”何芫朝着漂亮的空乘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需要糖和奶精吗？”
　　“请给我奶精。”
　　“好的。”
　　从空乘手中接过咖啡和奶精，何沅掀开椭圆型容器的盖子，将白色的奶液倒进褐色的清咖之中，然后轻轻搅拌。
　　航班上所能提供的咖啡级别当然不会太高，但仅只这样，却也觉得比往常的更可口一些；即便没有加糖，依然有着微甜的错觉。
　　空乘的第二次出现是为了提供晚餐，在她做出鸡肉饭的选择之后，那个熟悉的嗓音也给出了同样的选择；然而这一次她选择了矿泉水作为配餐饮料，而他则选择了只加奶不加糖的咖啡。
　　用餐过后商务舱再度恢复了宁谧的气氛，何芫打开了IPAD似在继续阅读小说，却迟迟没有翻过最初的那一页。
　　时间在安静中悄然流逝，耳边偶尔会传来他和助理小声探讨某项工作的微小动静，但音量却不足以引起除她以外任何人的注目，直到他忽然站起身越过助理，站到过道上的同时借着角度之便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朝着机上洗手间的方向径直而去。
　　……何芫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砰咚砰咚’的节奏；即便强迫自己深呼吸平复心境，但显然效果不佳，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已全然占领了她所思所想的所有空间，不留任何余地。
　　……这样兵败如山倒般的不知所措和慌乱，怕是连她的初恋都没有给过的感觉吧……
　　何芫在心底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就只不过是一个她从小看到大的男孩子而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最初毫无特殊之处的泛泛之交就朝着异性吸引这条路狂奔着一去不复返了呢……
　　还未等她的第一波异常心跳恢复，柏沐便从容地走了回来，即便没有再朝她看过来，但那骨架匀称、身姿挺拔的修长背影却再度向本来就已泛起层层涟漪的湖面投下一颗鹅卵石……
　　……自己的定力，大约已经退化到十几岁时都不如了……
　　何芫忍不住摇了摇头，暗暗为自己叹息。
　　……或许是时候去找个寺庙过一段清修的日子了。
　　就在何芫默默筛选着清修旅行的最佳目的地时，航班的飞行时间已所剩无几，随着所有指示灯的熄灭，飞机在一片寂然和昏暗中开始降落。
　　……和他在一起旅行的时光就要结束了……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于时间过得太快，何芫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柏沐一眼，完美的侧颜和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的眼神却再度让她的心跳瞬间加快。
　　何芫连忙收回视线，将剩下为时不多的时间用来粉饰表情和平复心绪，在一个算不上大的震动之后，飞机安全着落，灯光随即亮起。
　　平稳的滑行时间也并不算长，在飞机即将抵达指定机位前商务舱的乘客们才纷纷站起身或取行李或整理随身物品。
　　因为与柏沐位于同一行位置，且他的助理已先人一步站在了她前方的过道上，所以她几乎是不可避免地站在了柏木的身后，一阵淡淡的肥皂香气便不期然地进入了她的嗅觉。
　　虽然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自己不要走神，但发热的耳根却早已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无措，而忽然从指尖传来的体温让她的呼吸几乎都在那一刹那停止——
　　如来时那般毫无预兆地，那个略高于她的体温在将一个小小的纸条递进她的掌心后便悄然无声地离去了。
　　然后，舱门打开，乘客们有序地鱼贯而出，那个让她心跳不止的身影也因着长腿的优势而渐渐行远，没有再回头。
　　直到再也看不到柏沐团队里的任何人，何芫才松开下意识紧握的手，慢慢地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微信号，然，这串组合着他姓名缩写和生日数字的字符却清晰地展示着它们的所有者——
　　那是她想要努力忘记，却从未认真忘记过的人。

　　二个月后，柏沐众多代言中的一款茶饮料出了一个微电影广告，当第一眼看到那身早已镌刻在她心底的纯白色舞衣时，何芫便知道，这个CM将再现他十七岁那年的独舞《蒲公英》。
　　‘……每一株蒲公英，都是一颗希望的种子，只要心中为它保留一片土壤，就能随时绽放出一片希望的花田。’
　　熟悉的低沉嗓音随着音乐和优美空灵一如当年的舞蹈动作缓缓诉说着属于蒲公英的独白故事。
　　原以为，在他选择放弃舞蹈生涯成为演员的那一刻，蒲公英就只能是存在于她记忆中的绝响；然没有想到，多年之后的现在，她能有幸重新目睹已成为青年的他再现那段堪称极致的少年舞者时光。
　　与十七岁那年相比，二十五的他似对蒲公英这个意象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和体会，是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经由眼神和表情传达出更深层次的韵味和灵动感。凝着那一抹一如当年的雪色身影，何芫不觉产生了一种‘此时此刻正置身于一片月下蒲公英花田’的错觉。
　　然更令她惊讶的是，他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拉下舞蹈的基本功训练——蒲公英独舞中有许多高难度考验韧性的舞蹈动作，如今的他却仍然可以完美再现，所谓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
　　……原来骨子里，他仍然是当年那个热爱舞蹈并全身心为之付出的少年——坚定、执着、勇往直前。
　　在静静的思索中任凭CM循环播放了无数遍，何芫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拿出尘封已久的颜料和画笔，然后站起身朝着西窗走去。
　　房间西面的窗户右侧有一方面积颇大的白色墙体，当初何妈妈想要在这堵墙上安装大型液晶电视的想法被何芫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虽然已经有数年没有再碰画笔，但她下意识地觉得这面墙上或许可以留下一些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个人印记。
　　……而今天，就是这一刻的现在，她或许可以实现当初的心愿了。

　　当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从东窗穿过照亮了整个房间的时候，何芫终于画下了最后一枚飞舞的蒲公英种子，然后退了数步，欣赏眼前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画作——
　　皎洁的月色下，溶于月色般的蒲公英花田如梦似幻；而在那片花田中央，一抹比月色更璀璨的雪色身影手捧一株蒲公英，轻轻地将小伞般的种子吹向夜空。
　　满意地点了点头，何芫放下画笔后全身心放松地窝进沙发里，拿起她最爱读的那本探案集，翻到夹着一支已成为标本的蒲公英干花和一张被精心裱成水晶书签的纸条的那一页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睡意忽然毫无预兆地翩然而至……在陷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当他还是小正太时候自己向他妈妈所许的诺言——
　　‘等我学得差不多了，我来试试画画沐沐看。’
　　那时正直花季的自己一边看着活泼好动的柏沐在草丛里捉蚱蜢一边憧憬着自己画出的作品。
　　‘好呀，那我们就期待着了。’
　　他的妈妈笑得温柔可亲，就像大了她十余岁的表姐那样。
　　……虽然或许他和他妈妈并没有机会看到，但她总算在很久很久以后的现在，实现了自己当初那个不算承诺的诺言……

　　‘起床了，早安。’
　　伴随着八音盒灵动轻快的音乐，熟悉的嗓音在床头柔和地响起。睁开眼，灿烂的金色晨光早已照亮了整个房间。
　　‘早安。’
　　心中默念完，何芫掀开薄被下了床，晨风透过窗户带来了一室清凉的气息，也微微掀起了西窗边白色的纱帘，一枚白色的蒲公英种子便悄然透出了纱帘后画墙的玄机。
　　走到墙边拉开纱帘，月下蒲公英花田中雪色少年的身影便悠然而现。
　　……真是一个美好的梦啊……
　　凝视着画中少年那绝美的侧颜和修长的身影，何芫在唇边漾起一个浅浅的笑意。
　　在离她不远的书桌边，一本被翻开了首页的书正静静地躺着——‘如果能够带着记忆回到小时侯，你会做什么？请在此写下你的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