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时计》晨之诗

5、青之章 蒲公英少年

　　青之章
　　怔怔地看着粉色诺基亚单色屏上那数行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何芫的思绪里是一片茫然，以及不知所措。
　　……原来这孩子，真的发过短信来啊……
　　虽然距离他发短信的日子早已过去半年之久，但意外的是，短信里所说的他的毕业演出的日期却在一周之后。
　　……如果不是鬼使神差地想要找一个旧友的电话打开了电源键，或许自己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摇摆不定了……
　　一瞬间的后悔过后，何芫不禁苦笑了一下。
　　当然，她确实可以再按下关机键，当作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条短信；但内心深处因此而起的波澜却再难平静如初。
　　前几天刚看完的那本小说里，有句话她深以为然——该记着的，便记着；不该记着的，便忘了。如果想让自己好过些的话。
　　……那么，她应该再一次地假装忘了吗？

　　春末夏初的北京依然是她陌生的模样，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到一年半前曾经遇见柏沐的路口，打开电子地图后何芫沿着查好的路线缓缓而行。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没有通知包括柏沐在内的任何人，完全是下意识地定了机票、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请到了假、然后独自去了机场上了飞机再下了飞机坐了公车，再然后……她就已经在这儿了。
　　……怕是等一下到了军艺门口，她连门都进不去……
　　何芫自嘲地笑了笑。
　　……那么在门口看一眼他生活和学习过的地方就回上海吧。虽然进不去，但总算也来过了，对自己这种白痴般的行为和早该湮灭在时光里的心思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淡绿色的裙摆随着脚步的每一次迈开轻盈地泛起一个波浪型的弧度，这让何芫有一种路像是永远走不到头的错觉。然没过多久，解放军艺术学院那扇颇有气势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原来他一心想要学习舞蹈的地方就是这里啊……
　　带着一丝好奇与了然，何芫停下了脚步，视线越过白色铁门朝里看去。
　　与门前气势恢弘的学校名称如出一辙的二十字校训无比醒目地镶嵌在红色的大理石墙上，周围则点缀着郁郁葱葱的长青树木。
　　……果然是军校，光从大门口硬朗严肃的风格便可窥见一斑。
　　“来看毕业演出的？”
　　还没等何芫转身离开，精神矍铄的门卫老大爷就探出头来大声问道。
　　“来看谁？你是他/她什么人？”
　　犹如审问犯人般地连抛出三个问题，何芫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要是现在转身走人的话，会不会被当成窥探军校的可疑份子？
　　“……舞蹈班的柏沐，是他……小学老师。”
　　听到柏沐的名字，老大爷顿时恍然，但随即又打量了何芫一眼，“你是他小学老师？上海来的？”
　　“唔。”
　　或许是何芫魔都人独特的普通话口音打消了老大爷的疑虑，老大爷终于按下了电子大门的按扭，并在何芫通过门卫处时指点了一下毕业演出所在礼堂的方向。
　　谢过老大爷后，何芫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和肃穆感朝着礼堂走去，期间偶有穿着军服的少女们仨仨俩俩的从她身边快速经过，表情大都如出一辙地兴奋且雀跃。
　　“快点去占个好位置啊！难得今天有柏沐的独舞，想想就激动！”：
　　“对啊，好不容易盼到今天，一定要占到能看清楚的位置！”
　　“我还特地问我妈拿了家里画质最好的手机来录视频！”
　　“回去记得传给我啊！”
　　在不知道第几波人从她身边经过时，何芫听到了柏沐的名字，然后不禁在心里失笑——
　　果然已经长成了一个万人迷啊……

　　礼堂里早已人头攒动，连坐席也基本看不到空位了。因为并不打算待太久，所以何芫朝周围看了看后决定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拜戴着隐型眼镜的优势所赐，她在坐席最后一排一个女孩手里看到了节目单，并因此而庆幸不用等上太久。
　　或许是因着军校的严格，尽管只是一个小规模的毕业演出，但节目的质量却是出奇得高，连原本打算用阅读在线小说来打发等待时间的何芫也不禁频频将视线投向台上。
　　当台上的主持人报出独舞《蒲公英》的时候，何芫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手机待机键，然后抬头静静地望向舞台中央。
　　此时此刻，舞台中央的银色聚光灯仿佛一轮圆月将清冽的光芒撒向大地，而在那耀眼光芒的中央，一个纯白的身影翩然舞动，仿佛一株月光下随风摇曳的蒲公英。
　　因为离得太远，所以她看不清柏沐的表情，但那时而轻盈跃动、时而优雅舒展的身影却亦真亦幻，让人恍若置身梦境之中。
　　在这之前，何芫对于男生学舞蹈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微抵触，因为总觉得有悖男性的阳刚之气；但在今天之后，她想，她可以摒弃这种毫无原因的傲慢与偏见了。
　　……确实是个天生就能吸引目光聚焦的存在啊……
　　何芫不禁又想起了那年的六一节，在舞台上表演《浪漫樱花》的那个小小身影；不期然地，与此时舞台正中央那抹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滢滢雪色悄然重合。
　　突如其来的如雷掌声惊醒了何芫的思绪，原来柏沐的表演已经结束。看着那个依然是自信满满一如当年的少年身影，何芫的掌声连同她眼中的一抹笑意在掌声的潮水中不引人注目地悠然而起。
　　幸好，没有错过这场精彩的演出，为她今后平淡而漫长的独行画卷添上了何其璀璨的一笔……待到老时，可慢慢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