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时计》晨之诗

4、碧之章 少年

　　碧之章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似乎特别晚，虽然已经是十月，但几近黄昏的太阳却仍然散发着可观的热量，即便是坐在冷气开放的咖啡厅里，透过树叶间缝隙撒落在桌面上的阳光却仍然让何芫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燥热。
　　“小芫，十一月如果能调回上海总部的话，你要不要去拜访一下我父母亲？”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何芫有些吃惊，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男子，但却没有给出回答。
　　“我是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虽然目前我的收入大概还没有达到让你即便不工作也能衣食无忧的程度，但我想最多再两、三年就可以了。”
　　“我并没有让你养的意思。”何芫觉得自己此时的声音听着格外平板且毫无感情色彩。
　　“我知道，只是这是我给我自己订的结婚标准。”
　　是了，他的能力从学生时代就已经非常外显，所以在大一即将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下一任学生会长的后备力量；进了社会后亦是如此，进入世界前五百强企业不到两年，就被外派到北京分部担任首席执行官助理。那么，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最多两年后就能让她以非常惬意的生活状态在他的世界里充当“装点门面的花瓶”和“他孩子的家庭教师”这两个角色呢？
　　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或许她很熟悉的男子，何芫的嘴角悄然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父母会喜欢你的，所以你不用担心。然后我再去拜访你父母，之后我们的事就可以筹划起来了。”
　　自信满满的声音一如当年他代表学校去参加国际演讲大赛，并且顺利成章地捧着一等奖的奖杯回来。
　　“这事等你回上海再说吧，我不急。”何芫的眼睛里并没有对方希望看到的惊喜，仍是一片无风湖面般的波澜不惊。
　　对她的毫不热心终于有所感应，宋奕停下了说话的惯常节奏，用观察对手般的神情仔细地看了女友数秒。
　　“你……是不是暂时还不想和我结婚？”难得一见的，宋奕向来自信坚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确定的疑惑。
　　“确实如此。”何芫没有给他更多发问的机会，“虽然认识六年，但我仍然不觉得我能适应当你的妻子。”
　　宋奕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距离你理想的妻子还有不少距离，你对我的想象过于美化了。我想大约是因为这几年你在北京我在上海的缘故，距离容易产生美，同时也容易让你忘记我本来的个性。”
　　何芫虽然微笑，但笑意却没有传到她的眼底。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靠男人养，因为我对做被圈养的全职太太、眼里只有丈夫孩子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兴趣。”
　　有那么一瞬间，宋奕的瞳孔缩了一缩，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说过那只是我给自己订的标准而已，实际上并没有要求你现在就辞职。”
　　“不是现在也会是不久的未来。抱歉，宋奕，我真的对这种生活没什么兴趣。”何芫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了然的冷意，并补上了致命一击，“而且，我并不想要孩子。”
　　“怎么可能？你不是老师吗？”这一次，宋奕的惊异货真价实。
　　“老师只是个职业，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做老师的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
　　无意再与他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何芫拿起随身包后站起身，拿起帐单向着吧台走去。
　　“等等，你的意思是……分手？”作为精英人士，宋奕并没有辜负自己一直被称颂的智商，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女友的意思。
　　“你不觉得时至今日，我们的个性已经不太适合再在一起了吗？”
　　付了帐单，何芫从随身包里抽出遮光伞，从容地朝外走去。
　　“还是说，你能接受婚后我继续工作，并且终身丁克的想法？”

　　虽然定了晚上七点的机票回上海，但此时的何芫却不急着前往机场，或许是因为解决了一件盘踞已久的心事，她心情颇为愉悦地沿着街边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作为一个几乎没怎么来过首都的魔都土著，北京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十分新奇，一路走走看看，期间还顺手给自己买了杯奶茶，颇有些自得其乐的味道。然后，她在前方十米处看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眼熟的身影。
　　何芫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喝了口奶茶，思索着是否认错了人。
　　“姐姐，你觉得我表演的怎么样？”
　　那年的六一节联欢会结束后，还是个小豆丁的柏沐得意洋洋地邀功。
　　“很好。”
　　那时的她觉得这个爱表现的小正太真是臭屁得可爱。
　　“等我小学毕业以后，我想去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学跳舞。”
　　“已经有志向了吗？”
　　对于当时才十来岁的柏沐说出的这番话，向来胸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的何芫不禁肃然起敬。
　　“对！”
　　柏沐回答得响亮又干脆。
　　“那，就祝你成功！”
　　——所以，他是真的成功了吗？
　　又喝了口奶茶，何芫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比记忆中小豆丁高出不少的平头少年，和那身似乎还有些大的军装。
　　前方的平头少年似乎正在和伙伴们说笑，彼时还稚嫩的脸现在却已依稀有了雕塑般漂亮的轮廓线条。
　　虽然知道或许即便走过他身边他也未必能认得出来，但何芫对于是否要经过他身边仍然有着一丝莫名的犹豫不决。
　　……有时候，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
　　继续吸着所剩无几的奶茶，何芫的思绪也继续在走与不走之间徘徊。
　　“姐姐？”
　　偶尔转头向后看了一眼，眼尖地发现了站在身后十来米处不知在干什么的她，然后与同学打了声招呼的柏沐向她走来并再一次地率先出声。
　　“柏沐？”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何芫在心里默念着这句箴言，生动地表演了一下“刚刚认出他”的戏码。
　　“对，是我。”
　　眼前的少年眉眼弯弯，好看得有些过分。
　　“你的志向实现了？”
　　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何芫已经彻底忘了一分钟之前‘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的前奏。
　　柏沐怔了一秒，然后笑容愈发灿烂耀眼，“对，现在我就在军艺舞蹈专业念书。”
　　“恭喜你梦想成真。”
　　“谢谢。姐姐你现在也在北京？”
　　“哦，不是，我只是来探望生病住院的大学导师。”
　　顺便解决一下拖了不少时间的遗留问题，何芫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下。
　　“那你的老师现在情况如何？”
　　“所幸还算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柏木顿了顿，“姐姐打算在北京逗留几天？”
　　“今天就要回去了，晚上七点的飞机。”
　　“这么急？”柏木有些意外，“不多玩几天吗？”
　　“本来就只是来看望老师的啊，并没有游玩北京的计划。”何芫失笑，“更何况星期一早上还要按时上班呢。”
　　“也是。”柏木转了转眼睛，“那姐姐能不能给我留个手机号码？也免得像上次一样，姐姐一走就完全失去联络了。”
　　“……呃，好吧。”
　　那个……少年，其实你不用联系我的吧，我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而已……
　　虽然在心里呐喊了一下，然而并不想看到他失望眼神的何芫还是报了一串数字，而柏木则是从制服口袋里变魔术般地拿出纸和笔记了下来。
　　“你不用手机吗？”
　　看着他那非常原始的记录方式，何芫有些疑惑。
　　“恩，学校规定得很严格。”柏木无奈地耸了耸肩，“给爸妈打电话也只能一周一次。”
　　“都什么年代了……”何芫感慨了一下，“军校果然是不走寻常路！”
　　“到时候我给姐姐发短信时千万不要当成垃圾短信删掉啊。”柏沐半开玩笑道。
　　“唔……不会的。”
　　不知道为什么，何芫莫名心虚了一下。
　　“那姐姐早点去赶飞机吧，路上要是遇到堵车什么的会有延误的可能。”
　　“哦，好的。”何芫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事件，“那我就先走了。”
　　“姐姐再见。”
　　柏沐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她招招手。
　　“恩，再见。”

　　望着手机屏幕上那若干个早就想拉黑的相同号码，何芫觉得，或许比起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还是被前男友追着要求复合的垃圾短信更好应付一些——毕竟，后者只要按删除就行了。
　　……——或许，她应该换个手机号码？
　　反正现在勉强用着的这部粉红色的诺基亚也该退休了，那就趁着换智能机的契机把旧号码一起换掉吧……
　　打定主意后的何芫立刻换好衣服出门，在家附近的电器商场光速换了一部白色的联想智能机，并将新的号码用旧手机发给所有的必要联系人后，果断按下了关机的电源键。
　　——很好，这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看着旧手机漆黑一片的屏幕，何芫满意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何芫就接到了旧友陈月琳的电话——
　　“大小姐，你终于换手机了，我以为你会坚持用到你的小粉坏掉才会换新的。”
　　“以诺基亚的质量看来，等它坏掉的那天我大概也已经人到中年了。”
　　开着免提键，何芫一边看着明天上课要用的教案，一边聊天。
　　“机不如新，人不如故？”
　　陈月琳的口吻里洋溢着八卦的味道。
　　“不好意思，人也作古了。”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忽然爆发——
　　“什么？你跟大会长分手了！”
　　“恭喜你答对了。”
　　“我们都以为你迟早会嫁给大会长，过上豪门太太的生活！”电话那头哇啦哇啦的大嗓门生动地演绎了陈月琳此时的心情。
　　“真不好意思要让你们失望了。”
　　“为什么呀？我记得当年大会长对你无微不至，几乎已经到了你要星星他绝对不会给你去摘月亮，你说往南他绝对不会朝北的程度！”
　　“月琳，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何芫的视线从教案上移开，望着窗外那轮熠熠明月，“出了社会，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现实而残酷；如果坚持要当彼得潘，那么就只能让自己沉浸在梦里假装没有醒来。”
　　“……你要当尼姑？”
　　虽然并没有彻底理解她话里的深意，但作为三年同窗、六年挚友，陈月琳迅速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差不多吧。”
　　“吓！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一天啊，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们班上最早结婚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啧啧～”
　　“所以，你该为你兜里的毛爷爷感到庆幸，你终于不用痛哭流涕着目送它们到我兜里来了。”
　　何芫对着手机挑了挑眉。
　　“你……真的不后悔？”
　　“或许等我‘长伴青灯’百儿八十年以后会，但至少现在——不会。”
　　“……好吧。”陈月琳想了想，“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快乐追星？”
　　“目前没这个打算，更何况你现在喜欢的那个小男生他并不是我的菜。”何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咳，我觉得你喜欢的那款，娱乐圈可能暂时还没有。”
　　“所以喽～”
　　“反正新人层出不穷，我觉得迟早会有你喜欢的款出现的！”
　　“拭目以待。好了，永远的十八岁追星少女，你可以去快乐地舔屏了，我这边明天还要应付空降的教学视导呢。”
　　“那你去忙吧，下次有空聊哈。”
　　“知道了，拜～”
　　按下结束通话键，何芫的视线一时之间却没有从那轮璀璨的明月上收回来，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了一首短诗的其中两句——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或许今晚，有人会装饰她的梦。
　　用他那比明月更像一道绝美风景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