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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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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凤仙于甘州起兵,神威率领五千死士攻打皇城,逼宫夺位,拥立凤仙为新帝,恢复前朝国号,年号永新。凤仙登基后,封神威为武王,官拜大将军,位列一品,一时权倾朝野。
永新二年,凤仙皇帝驾崩。新帝凤啸登基,年号初宁。凤啸荒淫,终日不理政事,大权旁落于神威。初宁三年,凤啸病重,立幼子凤天为储君,并托孤于神威。初宁四年,凤啸皇帝驾崩,凤天即位,改元康平。初宁十六年,凤天皇帝亲政,辅政大臣神威上书乞骸骨。同年,神威长子神轩擢升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二品,不过比他爹还是差点。”我躲在房梁上,趁人不备翻阅着这些史书,“仔细算来,这对父子的年龄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呢。”我把书扔回去,摸了摸我仍然年轻的脸。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不知道我到了这个年纪是个什么样子。我跳下房梁,慢慢走到屋外,抬头看着夜空。最近天气一直阴沉着,向来闪烁着的北极星再次黯淡起来。这个天象并不是吉兆,北极星是帝星,帝星黯淡,象征帝王气数将近。我望着天空沉默半晌,慢慢走进了太极殿。
初宁十七年,神轩弑君,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新”,年号“建元”,尊父亲神威为太上皇,追封母亲凤敏为孝贤皇后,同时下令凤氏全族十四岁以上男子一律斩首,十四岁以下男子发配充军,女子没为官奴。建元二年,神轩遵神威之命,追封姑母神乐为镇国柔嘉大长公主。
我走进内殿,远远坐在桌前,望着床上昏睡的神威。上次见面,他还正值春秋鼎盛,脸上虽有了细纹,但仍然精壮。如今,他已满头白发,牙齿尽数脱落,曾经俊朗的脸庞干瘪下来,岁月这把刀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溅出的血迹化为褐色的斑留在他的脸上,怎么洗都洗不掉了。这次黯淡下去的帝星应该就是他了。我不忍再看他,侧过身去,瞥见桌上的糕点盘子,里面有桂花糕。我不由得笑了,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真好吃啊。
“你终于吃到了。”我一惊,险些扔掉桂花糕,但迅速冷静下来,循声望去,神威已睁开了眼睛,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我迟疑一下,准备放下桂花糕离开,却听他说:“吃吧,特意给你准备的。”
我又嚼了两下,咽下糕点,说:“你看得见我?”
他艰难地点点头,说:“神乐,你终于回来了。”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神乐。”我低头用帕子擦手,“神乐早就死了。”
“你还是不肯认我,就像二十五年前一样。”
我站起身,抚平衣服上的皱褶,说:“二十五年前,我见过你吗?”说完,我转过身去,打算走出殿外。这时,我听见他背后传来他的哀求:“神乐,我要死了,你就喊我一声‘哥哥’吧,算我求你了,我的妹妹。”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带着期盼的苍老的脸,不禁落泪。
他扯出一丝微笑,颤抖着微微抬起手,说:“神乐,到哥哥这儿来。”
我哭出声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哥哥······我是神乐······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哥,我错了······”我慢慢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见他一直够我的脸,便牵过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他笑了,手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可是这让我哭得更厉害了。
“你还真是长不大,小时候就哭鼻子,怎么现在还这样啊?”听见这话,我破涕为笑,说:“就是长不大嘛,有你宠着嘛。”我挪到床头,微微抬起神威的身子,让他倚靠在我的怀里。我一只手抱住他,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他反握住我,抬头对我笑了笑,说:“小时候我们生病,娘就这样抱着我们。后来你生病了,我就学着娘的样子抱着你,给你唱歌。娘就坐在对面喂你吃药,还夸我是个好哥哥,知道照顾妹妹。
我抱紧他,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停地抽泣着,说:“是,你是一个好哥哥,天下最好的哥哥。”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已经好久没人唱童谣给我听了,你能给我唱几句吗?”
“能,能唱。”我努力缓解着自己的情绪,不唱出哭腔来,缓缓唱道:“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里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
“芦苇高,芦苇长,隔山隔水遥相望。芦苇这边是故乡,芦苇那边是汪洋。”神威也跟着轻轻唱了起来,他的嘴角浮起笑容,眼角闪出泪花。见他如此,我哭得更厉害了,再也无法唱下去,只能听见他还在以微弱的声音继续唱着,直到歌谣结束:“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边编织忙。编成卷入我行囊,伴我从此去远航。芦苇高,芦苇长,芦苇笛声多悠扬。牧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唱罢,他咧嘴笑了,像以前一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道:“最后,还是哥哥给妹妹唱完了。哎呀,你怎么又哭了?哥哥都给你唱歌了,还哄不好你吗?”
“哄得好,我不哭了。”我一边说一边拭去眼泪,“我不哭,不哭。”
他扭头看向一边供奉着的父母的灵位,说:“爹和娘走了好多年了,娘走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名字。你过去给爹娘磕个头,跟他们说一声你回来了,也算是我们一家团聚了。快去,听话,啊。”
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走到堂前,屈膝下跪,对着父母的灵位一拜,说:“爹,娘,女儿回来了。”这时,我听见神威呼出最后一口气和他的手从锦缎被子上滑落的声音。我扭头看去,他已闭了眼,头偏向床的外侧,手无力地垂在半空。我站起身来,扑了过去,唤道:“哥?”我没有得到回答,便伸手摇着他的肩膀:“哥,哥你别睡啊哥!哥,你醒醒,醒醒!”屋里只有我的声音,我停下来,将手指放在他的鼻下,没有气息流过。我又去摸他脖颈的脉搏,也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脸渐渐模糊,咸涩的味道流进我的口中。我看着神威的脸发呆,捕捉着他曾经的影子。我握住他尚有余温的手,轻轻摇着,说:“哥,别丢下我,求你了,别丢下我······”我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里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芦苇高,芦苇长,隔山隔水遥相望。芦苇这边是故乡,芦苇那边是汪洋。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边编织忙。编成卷入我行囊,伴我从此去远航。芦苇高,芦苇长,芦苇笛声多悠扬。牧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那天,我一直躲在太极殿的房梁上,轻轻哼唱着这首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