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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一年,两年 ...

  •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小银仍然躺在玉床上,不老不死,维持着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面无表情地昏睡着。我每天为他擦洗身子,吃饭的时候把他的餐具摆在我的对面,剩下的时间要么读书给他听,要么就同他说话。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一直在循环着,就像永远我停留在十六岁的身体一般,时间好像也跟着停止了。北辰黯淡,凤鸣西山,日月双悬,神子立于山巅。松阳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一直压在我的心口,当这些事情一一实现的时候,我的小银就会醒。可是,日月怎会双悬?神子是谁,又立于哪座山巅?小银沉睡的时间越久,我内心的惶恐便多了一分,这时,会出现一个阴沉的声音告诉我:小银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
      当小银昏睡的第二十一年到来时,我的理智彻底崩溃,若不是桂及时赶到,我可能真的从悬崖跳下去了。桂拖着我从崖边往回走,我仍然挣扎着不肯就范,对他又打又骂。他忍着痛,将我扔回山洞,对着我的脸就是一巴掌,斥道:“银时还没死呢,你倒先着急殉节了!”
      我捂着脸,浑身颤抖着,渐渐哭出声来。“我知道你们忍受了千年的寂寞,觉得我这二十年微不足道,可是你们的寂寞是没有同类,而我的孤独是来自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桂,我真的要崩溃了,我好害怕他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我同他一路走来,第一次有了恨他的心思。他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为我以身犯险?明明是我的错,我在尽力保护他,可是为什么最后承受这一切的还是他?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有保护好他,我该死!我该死啊!”
      桂蹲下来,使劲摇着我的肩膀,说:“师妹,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说过你要守着他,要保证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你。师父说银时能醒就一定会醒的,你要坚持住啊。你和银时都是能为彼此赌上自己性命的人,试想他醒过来发现你以自尽的方式对待他的好意,你认为他会原谅你吗?他即使醒来了,还会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吗?听着,神乐,以前他的好好活下去是喝酒吃肉,现在他的好好活下去是你,你明白吗?”
      我哭成了泪人,抽泣着点点头。桂不好在此停留太久,确定我没事了便马上就走了。我走到床前,躺在小银身边,搂住他的脖子,对他说:“小银,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去寻短见,你原谅我吧。”
      第二天,我翻出我所有的白色的衣服,照着小银的样子在裙底绣上了湖蓝色的云纹,改好之后穿在身上,戴上面纱,手持油纸伞,去了山下的赌场。那地方名为赌场,实则是江湖人士举行大会的地方。我无视他们异样的目光,坐在大堂的角落。主持大会的人是一位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大会开始之前,他先让我们自报家门。屋子里的男男女女依次报了姓名,最后只剩下我。我站起来,行抱拳礼,底气十足地说:“万事屋老板娘神乐,见过各位侠士!”
      霎时,屋内一片哗然,只有台上的老者仍然保持冷静。他清了清嗓子,说:“之前的确听说万事屋阿银娶了妻子,但是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看你的年纪,足够当他的女儿了吧?”
      “不,我是他的妻子,只是驻颜有术而已。”
      “阿银呢?”
      “他最近身体不好,在家躺着呢,以后的委托直接交与我就好。”
      “先说你是不是真的是阿银的妻子,即使是,你一个女人家,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能做到阿银做的那些事?就凭你手里那把小花伞?”席间有了挑衅的话语。
      我直视着那个人,握紧手里的伞,一跃而上,跳到那个人的桌子上,伞尖直抵他的咽喉。“就凭这个,可够?”我一边说,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伞尖戳得更深了些。坐席中鸦雀无声,这一刻,我知道我赢了,便收了伞,悠然回到座位上。
      赌场一战让万事屋重出江湖,剩下的事情就是一点点地赢回万事屋当年的声誉。我秉持着小银当年的原则,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不接杀人越货的委托,四处奔波,完成一个个任务。不过,我还是对小银的规矩做了一些改动。我将银钱减半,但是要求委托人留下自己的一小碗血,但是这种要求只能在接到比较困难的委托时才能提出来。所以,我近乎亡命地在刀尖打滚,只为了最后那一小碗承载着我的希望的人血。
      一晃又过了五年,我乘着月色归来,小心翼翼地端着那一小碗血,强撑着将它灌进小银的嘴里。碗被我丢在一边,我抱着小银,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个哈欠。信鸽“咕咕”的叫声响起,我轻叹一声,放平小银,走过去抓住鸽子,拿下绑在鸽子脚上的小小的纸筒。我展开信,果然又是委托人约我在酒楼见面。“醉仙居”三个字映入我的眼底,醉仙居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座上客都是达官贵人,这对于我现在的身份终究是不合适的。我皱皱眉,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先过去一探究竟。
      见面的日子是三天之后,那天我早早就出发了,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以防别人认出我来。到了醉仙居门口,我按照指示走到包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门轻轻地打开,我缓缓走进去,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一切。里面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仔细看去,总觉得眉眼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见他一身紫衣,便知道这少年身份非同一般,定是出身于世家大族。
      他站起身来,对我微微一笑。看见他露出的笑容,我恍然大悟,这少年笑起来俨然是当年的神威!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我更加确定了他的身份:“在下神轩,见过夫人。”
      “轩——”我硬生生把那句“轩儿”压了下去,“见过公子。”
      “在下已经派人留意附近,左右两个包间也都是我们的人。夫人大可放心,可以将面纱摘下来了。”
      我咳嗽了两声,说:“妾身最近感染了风寒,把病气过给公子就不好了,还请公子恕罪。”
      “也好。”神轩点点头,“夫人请坐。”他坐在我的对面,吩咐上茶,同时把一支盖着红布的托盘推了过来,不用猜就知道这是酬金。“我们开门见山,这次传信过去,是为了请夫人帮忙找一个人。”
      “找人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关键就在公子提供的线索,越清楚越好。”
      “这个好说。”他拿出一副画来,在我面前展开,“就是这画上的女子。”
      看见这画,我又是一惊,这分明是我的画像啊!我攥紧了拳头,屏住气息,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这女子是——”
      “是家父的妹妹,也就是在下的亲姑姑。”
      “这位夫人遭遇了什么不测吗?”
      “她已经去世二十五年了。”
      我干笑两声,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公子是在说笑吧?已经故去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再找到?”
      “夫人,姑姑的坟茔是一座衣冠冢,所以家父一直坚信姑姑还活在这世上。听说万事屋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请夫人接受这个委托,了结家父的一桩心事!”
      我拿起画像,端详一番,拒绝了他的请求:“恕妾身拒绝这桩差事。莫说这位夫人殁了,就算还在世上,仅凭着二十五年前的一幅画像在这茫茫人海中搜寻,与大海捞针无异。”我放下画像,起身对他行礼,说:“告辞。”说罢,我转过身去,抽身欲走。
      “夫人留步!”
      “还有什么事?”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压过来,直接断了我的去路。我抬起头,看见了那张久违的笑脸。尽管我很想扑到他怀里,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是不是真的神志不清,我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对他微微一福,说:“见过大人。”
      “神乐啊,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大人认错人了,妾身不过江湖女子,怎配得上令妹的名字?”
      “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神乐’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我的妹妹的名字呢?”
      “猜的。”
      神威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扯掉我的面纱。我抓住他的手腕,与他僵持起来。他咬着牙,眼里闪着泪光,说:“二十多年了,你打斗的路数一点没变。”我不由自主地减轻了力道,慢慢被他压制,面纱也由着他扯了下来。他看见我的脸,眼泪夺眶而出,激动地说:“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
      “大人认错人了。按照年龄,令妹已经年过四十,容颜不再了。”我低下头,“妾身只是外貌与令妹相似而已,但真的不是令妹。”
      “神乐啊,我是你哥哥啊!我教过你骑马,陪你一起练剑,带你去打猎啊!这些你都忘了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认我呢?”
      “大人说的话,妾身真的听不懂,但是妾身能听出来,您真的很挂念令妹。大人,您是一个好兄长,而且令妹一定也很敬爱您。只是,斯人已逝,若是令妹泉下有知,看见您这样沉溺于过去,她怎能安息呢?”我蒙上面纱,再次对他一福,“妾身告辞,还请大人多多保重。”我绕到他的身后,走出包间。神威也跟了出来,对着我的背影大喊:“你夏天怕热,但是千万别贪凉,生冷的东西少吃!多吃正经的饭菜,别拿糕点当饭吃!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啊!我没法在你身边照顾你了,你自己好好的!听话!家里有我呢,你别担心!”我快步离开了酒楼,直到确认他们看不见我才敢哭出来,抽泣着说:“哥哥,我知道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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