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苏翠翠

29、第 29 章 在神威的棺

　　在神威的棺椁被送入陵寝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与这人间再没有了任何联系。
　　人都散了。
　　我也该走了。
　　新朝没有像前者那样三世而亡，而是一直延续了数百年。神威虽未登基临朝，但仍然被追谥为武帝，之后又有了数代明君。虽然中间也曾有过叛乱之事，好在民心未失，又有良臣辅佐，也未曾失了天下。经过了近百年的休养生息，百姓终于安居下来，仓廪充足，国力强盛，整个国家恢复了欣欣向荣的局面。此时，皇位已传承了数代，如果在神轩一朝将我的事情称作悬案，那么现在我的故事就是传说了。在不同的人口中，我有着不同的际遇。有人说，我心善救了妖怪，却被妖怪迷惑，最后葬身于妖怪口中；有人说，妖怪觊觎我的美色，将我从人间带走，再也回不来；有人说，妖怪被我感化，最后为我所用，成为我的坐骑带着我升仙去了。后来，还有好事的文人将我写成仙女，搬到了戏台上，取悦龙椅上神威的后人。若神威泉下有知，恐怕要从陵寝里爬出来，半夜过去掐死他了。在所有的传说里，我总是善良无知的，而小银对应的妖怪总是邪恶的，即使我后来与他相恋，也是受了他的蛊惑。若这些人发现我与小银本就是两情相悦，不知那时他们会作何感想。
　　弹指一挥间，新朝迎来了中兴，这一朝的皇帝比神威胆子还大，做了一个有史以来很少有皇帝敢做的决定：封禅泰山。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刚好把花放到神威的陵寝前，便对着陵寝说道：“听见没，胆子大这种事啊，随根儿！”我倚靠在地宫的门口，一杯酒洒到地上，口里念叨着：“昨晚，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带我骑马打猎。你走那天，我其实有一句话一直没有说出口。你还记不记得在醉仙居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忘了小时候你教我骑马、陪我练剑、带我打猎的事？其实啊，我一直都记得呢，从来没忘过，这都一百多年了，我还记着呢。”我叹息一声，语气平静地说：“一百多年，你都走了一百多年了······”说罢，我斟了酒，一饮而尽。我把剩下的一杯酒洒在地上，起身拍拍土，说道：“哥，我先回去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我本来想在封禅那天去祭拜神威，但是那天有一个大价钱的委托，便推迟了祭拜，默念了好几句“哥哥见谅”。我帮着押送一批银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银子安全送过去，这一路的强盗响马和狂风暴雨不禁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也送了我一身的伤。委托完成的时候，我的一条胳膊已经脱了臼，左腿中了箭，肩膀磕到岩石上肿得老高，肋骨好像也断了一根。我揣着那一碗人血，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山里。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去找松阳疗伤，不然我这样的身体根本无法照顾小银。我扶着岩壁，进入他的洞府，他和桂站在一起，惊愕地看着我。
　　“神乐，你这是······”
　　“师父，先为我疗伤吧，小银还等着我呢，一会儿血凉了就没用了。”我忍着痛说道。
　　“神乐，说起银时，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得准备好。”
　　我听见桂略带凝重的语气，不由得慌张起来，忙问道：“小银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吗？他到底怎么了？”桂笑了笑，说：“你看。”说罢，他和松阳各向两侧挪了一步，让出一人宽的路来。随即，我看见了那熟悉的标志性的银色卷发和他那身浅绿色的中衣。我曾无数次地想过他醒来的场景，想我那时会哭还是会笑，但是真的到了这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情绪竟然并无波动，反倒淡淡地说：“你醒了啊。”我倚在墙上，吃力地举起盛着人血的葫芦，轻叹一声，说：“给你的，不过应该是没用了。”
　　小银扑过来，想要抱住我，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我伤痕累累的身体，流下泪来，与我额头相抵，一只手覆在我的脸颊上，哭喊道：“你去干什么了啊？怎么伤成这样了？你出了事，我醒过来还有什么用啊？两百年啊，你就过这种日子吗？”
　　我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撑起身子，对松阳说：“师父，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吗？还有问题吗？”
　　“没有，已经痊愈了，而且功力还深厚了一些。”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扇在小银的脸上，全然不顾旁边两人的惊惧，骂道：“魂淡！你还好意思问我？我当初拼了命救你，你干什么去了？我拿我的命对你好，你就这么糟蹋！我为什么过这种日子？还不是为了你这魂淡！给你这魂淡找人血喂你喝啊！”我举起葫芦，想朝他砸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随手掷到了地上，说：“师父说，喂你喝人血能醒得快点······”我鼻子一酸，再也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
　　他贴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柔声说道：“笨蛋，我想让你活下去啊。”
　　“我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抽泣着说，“我等了两百年，每天都在担心你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离开你了。不哭了，不哭了啊。我错了，回去跪搓衣板，跪钉板，跪什么都行，好不好？”
　　松阳故意咳嗽一声，红着脸说：“银时，你这么宠你媳妇，能不能先撒手让我把她治好了？”
　　“啊，对不起，师父您请！”银时一边说一边松开我。
　　松阳瞪了小银一眼，嫌弃地说：“杵在那干什么呢？过来帮忙！”他又看看桂，不耐烦地说：“你还在这干什么啊？等着看神乐脱衣服？不怕银时揍你啊？还不出去！”
　　“是！”
　　小银撕掉了我的裤腿，和松阳一起帮我拔出箭，清洗伤口，上了药。松阳接上了我的胳膊，将药都给了小银，说：“手臂已经接上了，养几天就好，剩下的大多是皮外伤。肋骨倒是没断，但是应该裂开了，需要好好养着，不要有太剧烈的活动。”
　　“那······”
　　“那种事也不行！”在小银把话出来之前，松阳就打断了他，再次给了他一记白眼，“没点出息！”
　　虽然松阳骂的是小银，但是我也跟着红了脸，低下头去一言不发，临走的时候才开口辞别松阳。小银抱着我回了洞府，他把我放到玉床上，与我并排坐在一起。他解开我的衣服，仔细清洗着我身上每一处伤口，小心翼翼地上了药，再帮我重新穿上衣服。他拥我入怀，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醒了比什么都好。”我抱住他，“我本来打算等你醒了，告诉你只睡了两天而已，没想到他们嘴这么快，直接跟你说两百年。”
　　“你骗不过我去。”
　　“是啊，我们好像每次撒谎都被对方识破了。”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小银，爹、娘还有神威都不在了。”
　　“你还有我。”
　　“嗯。”
　　“我们可以一直陪着彼此了。”
　　“嗯。”
　　他松开我，手指滑过我的脸，说：“你还是这么美。”
　　“小银，我总是这个样子，你不会厌倦吗？”
　　“我娘子总是这么漂亮，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厌倦？”
　　“这还差不多！”
　　小银醒来以后，重新盖了一座小宅，置办了家具，带着我搬了回去，一切回到了最初成亲的时候。时间悄悄流逝，一晃过了十年，我们有了两个孩子。女儿虽然没随了她爹那一头卷发，但是儿子还是没躲过去，顺便还随了他爹那一身吊儿郎当的气质。小银抱着我们的小女儿，看看儿子，对我说道：“你说咱们儿子长成这样，将来能找到媳妇吗？”
　　“有什么找不到的？你不是也娶了我了吗？”我头都没抬，只顾着做针线活，随口应了一句。
　　“毕竟不是谁都跟我一样有这么好的运气和耐力。”
　　“爹，你是怎么娶到娘的啊？”儿子问道。
　　小银展颜一笑，摸摸儿子的头，说出了那一句我无比熟悉的话语：“你娘啊，可是你爹我当年拼了命娶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