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苏翠翠

23、第 23 章

　　神威来了三五次之后，忽然就没了消息。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我担心神威，担心家人，但是面对草木皆兵的小银，我不敢有任何感情的流露。他已经够紧张了，不能再让他知道我对未来的悲观的猜测，否则他真的会垮掉。我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开始隆起，而这个明显的变化更加牵动了小银的神经，让他时而看着我笑，时而低头皱眉沉思。我坐在床上，绣着孩子小衣服上的花纹，一分心就扎了手，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我赶紧用帕子擦掉血迹，免得他一会儿进来看见又着急。
　　突然一声巨响在我的身侧炸开，我一惊，扭头看去，却是神威从窗户撞了进来。他的身上、脸上沾了灰，整个人看上去也很疲惫。见了我，他马上从地上爬起来，拉住我的手。这时，小银也听见了声响，跑进了房里。神威看看我们，气喘吁吁地说：“银时，赶紧带神乐走！走得越远越好！快！”
　　“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神乐，给娘缚妖索的那个道士面见了圣上，说出了银时的身份，而且声称能够破解银时布下的阵。献王和爹马上就要过来了，你们快逃，我帮你们抵挡一阵！”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我只是一个心疼妹妹的兄长，他们找不出我的错处来。”
　　当我还在为神威担心时，小银已经收拾好包裹，准备带着我逃走了。他站在我的身侧，牵住我的手，对神威说：“谢谢你，神威。”
　　“我这是为她，不是为你。”
　　“我知道。所以，你记住，神乐在等你，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见她。”小银不再多言，带着我离开了那间宅子。他抱着我飞到空中，降落在他之前带我来过的山洞里。他把我放在玉床上，包裹塞进我的怀里，说：“神乐，你暂时就在这里住几天吧。”
　　我想到这里离那间宅子好像也没多远，不禁疑惑起来，便问道：“为什么是这里？”
　　“道士的目标是我，不是你，更不是神威。”
　　“所以呢？”
　　“我要回去。”他按住我的肩膀，“只要他们一天抓不住我，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我要过去同那道士做一个了断。如果我回来了，我们就能彻底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如果我没能回来，到时候他们肯定能找到这里，你就跟你的父兄回家，好好生活。至于孩子，如果不能留······”说到这儿，他沉吟片刻，最终接上一句：“也没关系，你余生安稳就好。”说完，他放开我，转身便走。
　　我赶忙跟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角：“我不许你去！”
　　“我不去，神威一定死，我可能也会死。我去了，我可能会死，但是神威一定不会死。”他一边说一边将衣袖从我手中抽出来，“你忍心让神威的性命为我们陪葬吗？”
　　“我······”我哽咽着说，“你和神威的性命，让我怎么选啊？”
　　他摸摸我的头，说：“神乐，这么长时间，我一直顺着你。今天，我们可不可以换一换，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我流下泪来，沉默半晌，拉起他的手来，让他的手覆在我的小腹上。“小银，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开始有胎动了。摸到了吗？是不是很有趣？我们的孩子会动了。”我抬起头看他，尽力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回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他摸着我的肚子，感受到了微弱的胎动便高兴得笑出声来。转瞬之间，他收敛了笑容，嘴角开始下垂，抬手遮住了脸。他咬住嘴唇，但我还是听见了他的抽泣声。平复情绪之后，他随手在脸上抹了两下，轻轻说了一句“我走了”便消失在了我的视野。我向前跟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此时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情：我们看似彼此追逐，其实是他愿意为我停下来，否则我穷尽一生也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我望着他刚刚飞过的那片天空，慢慢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我哭够了，起身走到那张玉床旁，打开了包袱，将匕首揣进袖中，又伸手拿过佩剑，拔剑出鞘。我端坐在床上，警惕地望着洞口。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日出东方而中天，再向西方一点点倾斜，我等来了夕阳，也等来了追兵。我听着外面的动静，缓缓起身走到洞口，对着冲上来的兵卒就是一剑。温热带有腥味的血液溅在我的身上，染红了我的衣服。我看看衣服上的血迹，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人。他没救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接着我便意识到我杀生了。这是我第一次杀生。我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喃喃道：“娘做这一切为了你和你那个让我操心的爹，接下来，你给娘争气一点，千万别添乱。”我咬紧牙关，执剑的手上也加大了力道，面对越来越多的兵卒，我不再被动等待，而是飞身过去挥剑砍倒他们。我站在山崖边，人血顺着剑滴落在地，流进石板的缝隙，残忍地给夹缝中的枯草上了色。
　　突然，一支冷箭飞来，射中了我的肩膀。我转过身去，看见山洞上突然出现了一排排的弓箭手。“神乐妹妹别来无恙啊？”说话间，声音的主人慢慢迈出，傲然伫立在我的头顶，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我。
　　我冷笑一声，说：“原来是献王殿下，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本王率人过来，本想救妹妹于水火，没想到妹妹竟然不分敌我，把自己人赶尽杀绝，看来被那妖怪蛊惑得不轻啊！”
　　我忍住疼，喊道：“神乐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木已成舟，我已为人妇，回不去了。神乐对不住您，来世给您当牛做马，赎这一世的罪！”
　　“今世的账尚未算清，我岂能容你来世？”他拔出剑来指着我，“你是自愿的也好，是被迫的也好，你与妖怪私通，珠胎暗结，就是不可饶恕！你做出如此伤我皇家颜面的事来，岂是你一句来世当牛做马能搪塞过去的？”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接着又是一排全副武装的人马列在我的面前，只等着一声令下将我就地正法。
　　下腹一阵坠痛，我不禁皱了眉，呼声渐渐紊乱起来，但还是支撑着身子说：“殿下所言极是，我无话可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殿下饶过我的家人，要杀要剐冲我来！另外，我也要告诉殿下一件事，殿下虽贵为皇子，但是很遗憾，你在我心里的分量真的不如那只名叫银时的妖怪！”
　　献王气急，喊了一声“放箭”，正当我准备受死时，小银飞身冲来，木刀一挥，挡下了箭雨。他回头瞥我一眼，仍然用那般不着调的语气说：“呦，我这老婆真是了不得，怀着孕还敢舞刀弄枪的！”
　　“丈夫说走就走，妻子不得把家守好吗？”
　　“好，老婆你可以先歇着了，脏活累活交给我！”他稍稍向后挪了一小步，身子贴过来，低声问道：“你脸色差得很，是不是动了胎气？”
　　“我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与他并排站在一起，举起剑正对献王，“小银，你记得我说过，我要与你生同衾，死同穴吧？”
　　“记得。”
　　“所以，你给我小心一点，别让这孩子没爹。”
　　“这是自然，你也是，别让我年纪轻轻就没了媳妇。”
　　“年纪轻轻？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妖怪！”
　　“你这个口无遮拦的恶婆娘！”
　　“你骂我，我记住了。”
　　“嗯，搓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明天让我跪呢！”他撂下这句话，飞身冲上前去，躲过密密麻麻的箭矢，木刀直指献王面门。我也不甘示弱，一跃而起，舞出流畅的剑花来，收了几个亡魂。正在我准备继续进攻时，一条绳子突然缠在我的脖子上，紧紧勒住我的咽喉，让我喘不过气来。随即，绳子一紧，我登时摔在地上，剑也被甩了出去，接着又被吊在半空中，最后又摔落在地上。腹部的剧痛拉扯着我，我蜷在地上发抖，又被人拉起来锁住。我回头看去，却是一个道士，而勒住我的是他的拂尘。
　　“妖孽，你若不想让这女子丧命，就快快收手！”
　　“我杀了你！”
　　“你想清楚！”道士一边说一边又勒紧了我，“这女子的命可在我手上！”
　　小银停下来，与道士对峙着，质问道：“妖道，我从未害人性命，也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纠缠？”
　　“你身为妖怪，却觊觎人类女子并与之结合，便是有违天道！”
　　“你身为出家之人，却以无辜女子性命相威胁，就不违天道了吗？”
　　“这女子已与你同流合污，算不得无辜！”
　　我听了，发出嘲讽的笑声，那道士随即慌乱起来。“是啊，我算不得无辜女子。所以，道长，偷袭这种事，我也会！”话音未落，我抽出袖中的匕首，一下割断拂尘，转身将匕首刺入他的心脏。我疼得腿软，道士倒下去，我没了倚靠，也跟着摔过去，好在小银冲过来扶住了我。
　　“神乐！”他眉头一皱，抬起一只手来，看着手掌的鲜血发呆。
　　我望见面前那一滩突兀的鲜血，又看看小银的表情，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我们的前方是一排排的弓箭手，背后是万丈深渊，虚弱的我成了他的拖累，便问道：“小银，我们从悬崖上跳下去会死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好。”我勉强直起身子来，绕到他的对面，“小银，我和孩子等到你了。”
　　“是，我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好好过日子了。”
　　“但是，小银，对不起，我非但没能保住孩子，连我自己也要离开你了。”
　　“神乐，你——”
　　未等他说完，我使出所有的力气，用力将他推开。他身子一仰，掉下了悬崖，他在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回荡在山间。就在这时，一阵箭雨袭来，那些弓箭从我的背后贯穿到胸前，露出锋利的带着我的血的箭头。喉咙里一阵腥甜，我不断地吐出鲜血，最终没了力气，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我以这性命起誓，若我以后再与这妖怪有任何瓜葛，便叫我万箭穿心而死，永世不得超生！”我想起当日的誓言，果然举头三尺有神明，毒誓不能随便发的。
　　小银，我违背誓言，真的被万箭穿心了呢。
　　可是，我不会后悔的。
　　很高兴与你做一世夫妻，只是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要好好活下去啊。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