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苏翠翠

17、第 17 章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可是我看不见他。
　　我能感受到他的微弱的气息，时而在我的身侧，时而在房间偏僻的角落。我坐在书案前，凭着直觉看向某处，转动着眼珠，追寻着他的踪迹。他的气息渐渐变强，想必是伤势有了好转，只是我仍然看不见他，他也不愿被我看见吧。我想见他，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好好照顾自己，想偎在他怀里听他讲那些不正经的笑话。然而，从现在开始，这些全是奢望了。
　　他坐在桌前，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在盯着红豆糕。我扇了扇风，缓缓说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只是心意已变，这梦也就吹不到西洲了。”对面丝毫没有反应，我笑了笑，放下书，犹豫片刻，对着那一片虚空说：“我要嫁人了，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霎时，屋里起了一阵旋风，将门窗重重地合上。那阵风翻滚着向我袭来，掀翻了书案上的纸。我按住剑柄，待那风靠近时，直接拔剑出来，心一横，直接向前刺去。风停了，纸落在地上，他也跟着现出形来。血从伤口流出，染红了那件白衣，沾到我的剑上。他低头看一眼肩膀上的伤口，又抬头看着我，唤了我一声：“神乐，你刚才说什么？”
　　我一手握紧了剑，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用指甲扎进肉里的痛感来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淡地说：“先生别来无恙？”
　　“先生？才一个多月，我就又成了先生？”
　　“我要嫁人了，你别再来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你不是说要跟我去西湖的吗？我又把药重新配了一份，你看！”
　　我见他开始翻找着什么，便用剑身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说：“不用了。我要嫁给献王作他的王妃了，你走吧，别再来缠着我。”我偏过头去，终于狠下心，补上一句：“我不要你了。”余光瞥见他要冲过来，我再次把剑抵在他的身上，斥道：“你别过来！”
　　他袖子一挥，直接打落了我的剑，剑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最终直直地插到门上。我心下一惊，与他四目相对，血红的眸子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时刻准备着从他的眼底涌出，烧到我的身上。我一手扶住书案，一手挡在身前，示意他不要过来。当然，这丝毫没有用。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阴沉着脸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到他的面前，一手捏住我的下巴，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放开我！”
　　“我那天被缚妖索勒去了一半的修为，要不是想着你，我可能都回不了洞府。我时时刻刻想着你，伤没养好就回来见你了，我守着你，望着你，盼着你能发现我，跟我说一句话。可是，我没想到等来的是你这句话！你不要我了？你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吗？不是要做我的娘子吗？不是要和走吗？你都忘了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在我的胸口，我推开他，后退了几步，马上扶住书案，因为我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不扶住什么根本站不住。我忍住眼泪，咬着牙，说：“我倒希望我忘了那些话！不妨告诉你，我都是骗你的！我根本就不想跟你走！”我低着头，大口地喘着气，等平复了情绪，方才抬起头来看他。
　　“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是爱我的。”
　　我发出一阵尖利的嘲讽的笑声，想必我这时的样子一定很丑陋：“你可能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贵妇有养男宠的爱好。男宠是什么？就是一个排遣寂寞的工具罢了，用完了就丢掉的东西。你，银时，就是我养的男宠。或者说，你不过是我养过的一只猫。宠物而已，有什么资格谈爱！我，神乐，是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外甥女，未来的献王妃，更有可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了那时，有的是男人贴上来！他们比你年轻，比你英俊，比你听话。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人，不是妖怪！”
　　他流着泪，愤恨地看着我，突然飞身过来，一只手直冲我的面门。此时，我倒更加坦然，闭上眼，站好了等着他那一掌，想着我就这么死在他的手里也算是圆满了。他却停了下来，指腹触碰到我的鼻尖，又抚过我的脸颊，顺着我的脖子向下游走，最后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他满是泪痕的脸。他低下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含糊不清地在说着什么。我仔细听去，他说的是“为什么”。
　　我也垂了泪，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见他渐渐抬起头来，赶忙侧过脸去，抬手擦掉了泪水。“你走吧，别再来了。”
　　“你一定在说谎，是不是？一定是因为那个毒誓对不对？神乐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摇着我的肩膀，“我知道那些不是你的真心话，你快说啊，快说你爱我，愿意跟我走，你快说啊！”他见我没有反应，疲惫的身子慢慢瘫软下去，最终跪在地上。他抱住我的双腿，头靠在我的胯骨上，哭喊着说：“你说过你要跟我走的，为什么要反悔？你不跟我走，我该去哪里啊，我能去哪里啊？神乐，我做错了什么，我改啊！你别不要我啊！”
　　“你走，你走啊······”我哽咽着说，“是我的错······”我颤抖着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可是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最后变成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一起拉到了地上。我蹲在地上，抽泣着，如鲠在喉。“小银，小银，”我用尽全力喊着他的名字，可声音全部积压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蚊子拍打翅膀一样微弱的声响，“对不起······”
　　“再也没有办法了吗？”
　　“这世间太小，容不下你我二人。”
　　最终，他化作一阵风，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瘫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敞开的门窗，窗外残阳如血，像他装满失落的双眸。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伸出手，抓着眼前的虚无，流下泪来，喃喃地说：“带我走吧。”门外有了脚步声，神威吃力地走进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一如两年前闯进我房里看见我和小银在一起的情景。我看着他，无力地笑了笑，嘴角的动作却又扯断了泪珠的线。眼泪流进我的嘴里，咸涩在口腔蔓延开来。我嗫嚅了半晌，最终说出了那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对谁说的话：“对不起。”
　　神威迈步走来，在我面前蹲下，张开双臂抱住了我，用他惯有的利落的语气说：“我们是兄妹，我的肩膀永远可以借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