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苏翠翠

16、第 16 章 他们请了道

　　他们请了道士过来，在我的房间里里外外都贴上了明黄色的符纸，屋子里也洒了满地的水，说是驱邪除秽。我拼了命去爱的那个他在他们眼里却是为人不齿的污秽、邪道。我躺在床上，任那道士把水洒在我的脸上，原来我也成了他们眼里的污秽。我看得出家奴们眼底的恐惧，那种态度和对当年病危的我是一样的，只是上次神威还会拼上性命看我一眼，而这次连他都不愿再靠近我一点，我的身边只有海月了。想来也对，为了小银而对他痛下杀手的我和当时为了青岚甩给我一记耳光的他有什么区别呢？并且，按照常识来讲，他打我是名正言顺的，毕竟青岚是他的妾室，再偏袒也是理所当然。我又算什么？我给这个家里招来了妖怪，我背着夫家与别的男人私相授受，而与我私相授受的是妖怪。归根结底，我是他们不可外扬的家丑。
　　身上的伤慢慢痊愈，我也终于可以走动。那扇窗户已经被封死，任我怎样看都不会再打开，他自然也不会再来。我仍然喜欢坐在那边的书案，随便拿起一本书翻阅，只是以前的习惯无法改变，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看去。他喜欢站在外面，趴在窗台上与我说笑。现在想想，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要么太冷，要么就是早就听过，可是我当时笑得真的好开心，让我开心的不是笑话，而是讲笑话的人。我把那篇《西洲曲》从诗集上撕下来，扔进火盆里烧掉。“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若南风对我的心思尚有一知半解，便不会让我落得这样的下场。
　　皇后病重，皇帝为了冲喜，将我和献王的婚期提前。圣旨传来，我被海月搀扶着接了旨。我紧紧握着那一卷圣旨，握到手上的关节开始发白。我环视四周，家奴们纷纷垂下眼，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他们眼底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恐惧，有嫌恶。那天我拼命护住小银，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妙龄女子受到了妖怪蛊惑乱了心智。可是，为什么妖怪偏偏蛊惑我呢？因为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就是他们的结论。
　　“乐儿。”母亲站到我的身侧，“随我过来。”
　　“是。”我随母亲到了房间，坐在下首。
　　她抬眼看看我，问道：“看来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伤好了之后可别再伤了你哥哥了。”
　　“不会了，我已经没有了伤他的理由。”
　　“神威被你伤得不轻，你不打算去他房里看看他吗？”
　　“他不过挨了我一脚而已，我可是吐血了呢，怎么看都是我伤得比较重吧。”
　　“他被你踢断了一根肋骨。”母亲捂住了心口，“这里也被你伤到了。”
　　“娘，您把那手钏给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我也会伤到这里？”
　　“我给你的时候，可不知道你与银时有私情。那日皇后问你是否身上见红，你对皇后说谎就是为了他吧？”母亲莞尔一笑，“其实，如果银时只是那个救了你的先生，你们两情相悦，我是不会阻拦的，也会想办法解除你和献王的婚约。可是，他不是你我这般普通的人类，而是妖怪。”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已经走了。”
　　“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你的哥哥吗？”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断了一根肋骨吗？学这么多年武功，都断了多少了？”我不耐烦地说。
　　“你们真是兄妹啊。当初他打了你，我劝他来向你赔礼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态度。他当初为了青岚向你动手，你一定很伤心吧，现在换了立场，也没了同理心吗？”
　　“青岚算什么东西？也配我为她挨一巴掌！”
　　“那么在神威眼里，银时又算什么东西，值得他为银时挨那一脚？”母亲拉住我的手，“你们都是为了一个‘情’字，只是不该伤及无辜，更何况你们还是亲兄妹。”
　　“他当时要杀了小银，可是我并没有害青岚的孩子。所以，我们还是不一样的。娘，如果您就是为了劝我过去赔礼道歉，我做不到。”
　　“罢了，等你想通了再说。”母亲攥紧了我的手，“那天看着你和银时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是真心倾慕对方的。只是，可惜了。”
　　“娘，您是专门揭我的伤疤的吗？”
　　“一个人被毒蛇咬了，处理的时候是不能盖住伤口的，不然更危险，你的伤口便是这样的。”母亲叹息一声，“银时是妖怪，想必活了几百年了吧。”
　　“两千七百多年了。”
　　“是啊，妖怪能活这么长，你能活多久呢？人啊，命再长也不过百岁，你陪了他一百年，但是百年之后的事情，你可想过？而且，人是会老的。银时现在还是青年模样，可你呢？你会变老。你的头发会变白，牙齿会掉落，皮肤会松弛，脸上会有皱纹。面对这样的你，银时那时可还会有现在对你的热情？我和你爹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坦然接受对方的衰老与丑陋，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知道这是逃不过的宿命，谁也别嫌弃谁。你们呢？对，银时深爱着你，他也知道人类就是这样。可是，当银时看见你的白发时，你能保证他不慌乱吗？他害怕失去你呀！他岂会不知道你发下那样的毒誓是为了救他，但是他宁可死在神威的剑下都不愿你那样做，他希望以你的爱人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以一个与你无关的生灵的身份活着，他的爱真挚、赤诚，却也沉重，不是你这个凡人能消受得起的。他可以陪你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你不能。到了那时，你只能对他说：对不起，我的一生太短。
　　“你们爱上彼此就是一个错误，错误的根源就是你们的殊途。你若真的爱他，就和他撇清关系，让他找到一个能够陪他走过无尽时光的人，而你经营好你剩下的人生。你和献王的婚期已近，打起精神来，高高兴兴地出嫁，做一个好王妃吧。至于银时，你可以想着他，但是再不要接近他，即使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恨你，也不要让他穷尽一生想念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再好好想想。”
　　我呆呆地望着门口，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边走一边擦掉脸上的泪。我回到房里，坐到书案前，同往常一样拿起一本书翻阅。我尽力不去看那扇封死的窗户，但是越这样想越惦记着看一眼。我把书扔在一边，趴在案上，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他的笑脸、他的睡颜、他的温度全部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像波涛汹涌的海水一般将我渐渐淹没，我一直下沉，却始终触不到海底。我失声痛哭，哭累了就直接睡在了书案上。等我醒来的时候，门窗上的符纸全部不翼而飞，我环顾四周，屋里只有我自己。我慢慢站起来，走向外间的桌前，上面的糕点盘子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