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苏翠翠

13、第 13 章 那一记耳光

　　那一记耳光可能是扇得有些重了，小银的脸好几天都没有消肿。看见他这副样子，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是，我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掌印，再也不能像上次一样笑出来了。我不想同他说话，即使他就躺在我的身侧，我也尽可能避开他的视线。比起那天晚上我差点夺了清白，我更介意的是我们之间存在的鸿沟。那天的不愉快让我真正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人形的样子已经让我忘了他是妖怪的事实。且不说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礼法，从他的洞府便可看出来，他和人类接触得都很少，可能连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这样的他很难适应我的生活，而我们的路也会因此而艰难很多。
　　炎热的天气本就容易让人心烦，窗外的蝉鸣更是让我无法静下心来，我扇了两下扇子，不耐烦地用扇面拍一下桌子，怒道：“这帮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院子里的蝉都可以能登台唱戏了，也不见他们把蝉打下来！”
　　海月赶忙小跑过来，说：“姑娘别生气，我这就吩咐下去。”
　　“告诉他们，天黑之前这蝉要是打不干净，他们就等着挨板子吧！”
　　“是！”正在海月出门的时候，小银从窗户跳了进来。虽然她看不见小银，但窗户的开合无法不引起她的注意。她停在门口，看了看还在微微晃动窗户，又看看屋子里面，疑惑地“哎”了一声。她又将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问道：“姑娘，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屋了？”
　　“没有啊，可能就是风吧。”口不择言带来的是无尽的懊悔，外面的树叶一动不动，哪来的风？我恨不得咬舌自尽。“喵——”正当我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糊弄过去的时候，小银变成猫从屋里跳了出来。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起身过去把他抱起来，笑道：“原来是他啊。”海月虽有些惊讶，但是看见猫这种小动物马上放松了警惕，便走过来和我一起逗了逗猫，笑盈盈地出门去吩咐下人清理院子里的蝉去了。海月一走，他就恢复成了人形，脸上顶着一对酡红站在我面前，嘻嘻地笑着，嘴里飘出些酒气。我转过身去，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一边翻书一边说：“你知不知道在他们的视角里，窗户凭空打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我没想到她在这里。”
　　“她是我的侍女，随时都可能在这里，只是我尽量不让她在跟前罢了。”正说着，海月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不断地喊着“姑娘”。我抬头看她一眼，不禁皱了眉头，稍稍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公子屋里的姨娘小产了。”
　　我向来不喜欢青岚，可到底是一个孩子没了，总是让人觉得难过。青岚作为孩子的母亲，应该也是悲痛欲绝吧。“我去看看。”我放下书，起身跟着海月过去。走到青岚房间门口，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用帕子轻轻掩住口鼻，避开忙碌的丫鬟、婆子，小心地迈进屋里。我探进去半个身子，看见凤敏已经挺着大肚子站在那里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迈过去，伸手扶住她，说：“嫂嫂，你怎么还过来了？”我瞥了一眼她身侧的丫鬟，斥道：“你怎么当差的？少夫人都这样了，你非但不拦着她，还由着她来这种血污的地方，冲撞了怎么办？”
　　“不碍事的，妹妹。我和青岚是姐妹，过来看看她，应该的。”
　　“我的嫂夫人啊，求你了，你可赶紧回去吧！”我好不容易送走了凤敏，一直站在那里，忍着浓重的血腥味等到了神威。神威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床上虚弱的青岚。我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好拽了拽他的袖子，喊了他一声“哥哥”。他含泪看着我，失神地说：“神乐，我的孩子死了，她都成形了，是个女儿。我的女儿死了，神乐。”这是我懂事起第一次看见神威流眼泪，我尚未嫁人，更没有过孩子，并不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情，更不明白失去孩子会有多么伤心，但是当我看见微笑从神威脸上消失的时候，我便忍不住心疼起他来。
　　在我准备伸出手抱抱他的时候，他的表情突然凶恶起来。他怒视着我，一巴掌甩到我的脸上，骂道：“你嫂子怀着身孕辛苦，让你帮着管家。可是你呢？就管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你办事不力，青岚也不会流产！你一直看不惯青岚，是不是你对她使了坏？”
　　“神威你混·账！”我一脚把他踹出里间，过去骑到他身上，照着他的脸挥了几拳，“你给我清醒一点！我讨厌青岚不假，但是幼子无辜，何况我还是孩子的姑姑，有什么理由去做这种事！”这时，母亲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命人把我们分开。我气得胸闷，脸上又火辣辣的疼，加之屋里难闻的腥臭味，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便走，连一句解释也没有给。我回到房里，隐约看见小银在摆弄着什么，也顾不得好奇，马上抓住机会溜到里间。我长吁一口气，放下帐幔，尽量挡住小银的视线，爬到床上面向里侧躺下。
　　“你不热啊？”小银挑开帐子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怎么了？”
　　“没事，就是最近府里事多，有点累。”
　　“嗯。”他沉默片刻，“你的手上怎么有血？”
　　我抬眼看去，指节上果然沾着点点血迹，想必是神威脸上的血蹭了上来。我缩了缩手，说：“女人小产要流血的，可能是那时沾到的。”
　　在我以为这可以把他骗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把我拉起来，捏住了我的下巴。看到我的脸，他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我的嘴角，登时沾了血，说：“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我忍着痛，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想到小银那时也是这样狼狈，我便多了几分愧疚，一只手覆在他被我打过的那边脸颊上。
　　“不疼了。”他总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咱们姑娘在屋里吗？”
　　“在呢。”
　　我听见神威和海月的对话，对小银使了一个眼色。他点点头，退到屋子的角落。我下了床，提好鞋子，指尖轻轻挑起帐幔，提高了声音问道：“海月，有什么事吗？”
　　“姑娘，公子过来了。”
　　“他来干什么？”
　　“当然是给妹妹赔罪来了。”神威接了话，进屋拉开帐幔，一脸歉意地站在我面前，“对不起，神乐，我当时情绪失控打了你，还误解了你，我不是人。只要能够让你消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红肿和淤青，想着自己当时也确实下了重手，而他态度确实真诚，也就没了刚才的怒气，可还是觉得有些委屈，毕竟以前从未对我动过手的哥哥如今为了一个姨娘打了我。我“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他看出了我的敷衍，接着说：“神乐，我不该打你，以后也不会这样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妹妹！”
　　“当然，我们是亲兄妹，是要相互扶持的。”
　　我瞪了他一眼，说：“罢了，你去看看嫂嫂吧。她身子不方便，听到青岚小产，还过去看她了。”
　　“嗯，我一会儿就去。”
　　“哥哥还是不喜欢嫂嫂吗？”
　　“我若还像以前一样，她就不会有我的孩子了。”神威露出一丝苦笑，“我尊重她，有一点点地喜欢她，可是跟青岚比起来······”
　　“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好好待她吧，别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即使是青岚。”
　　“神乐，”他环视四周，“不知道是不是我很久没来你这里了，总觉得你这房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他在房间里踱着，最终走到小银面前停下来，小银登时变了脸色。神威站在那里，叉了腰，歪着头看向小银。许久，他抬起手，指尖正对小银的面门，说：“就是这里。”
　　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你看见什么了吗？”
　　神威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你胡说八道个什么？”我控制住自己的拳头，“看够了就出去！”
　　“但是，我刚才真的觉得这里很别扭，又说不上来，总觉得这里好像站着一个人似的。不会是孩子的阴魂跟着你过来了吧？”
　　我突然觉得脊背发凉，赶紧将他推到门外，说：“你可快回去歇着吧，慢走不送！”打发走了神威，我转身回到房间，见小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便赶忙过去把他扶起来，问道：“怎么了？”
　　他抬起苍白的脸，吐出一口气来，说：“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通灵。神乐，我腿软了，能把我扶到凳子上坐一会儿吗？”